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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84章 尾声 还等什么
十四天的停职反省处分,在秦勉看来,更像是十四天的假期。
前三天,他与娄阑在黄山游了大大小小几个古村落,领略了皖南的水乡风光。
他用pocket3拍了许许多多照片和视频,比起风景,秦勉更喜欢拍他的娄哥——容貌、身材都是他现实里见过的最好看的人,那清冷、温和的气质更是难得。
怎么拍,都没有死角,将他迷得不行。
娄阑笑着告诉他:“小勉,我会慢慢变老的。”
他也笑着回答娄阑:“娄哥,我只比你小七岁。等你老了,我也就老了。”
民宿的床上,秦勉回看一天下来拍摄的照片。翻着翻着,许久之前的一张照片忽地出现在他眼前。
日期是他娄阑和好之后,娄阑陪同他做了胃镜、并且将相机送给他的那天。
那时他的心总归还是漂浮着的,收到礼物,手忙脚乱地不自然。或许是为了掩饰那分尴尬无措,就用镜头对准了他和娄阑,摄下了那张照片。
照片上的他稍稍侧过脸,望着娄阑。比起娄阑的松弛自如,他嘴唇微抿,眼神平静,像是什么都不敢奢求一般,纵使高兴也是小心翼翼的,生怕显露太多情绪。
他指尖顿了顿,点了删除。
那是过去了。
回到济河市之后,娄阑回到了医院上班,而他待在家中,日日睡到自然醒,好几次因为错过早饭而被娄阑说。
他口口声声答应着,但没了上班的束缚,实在做不到早起,自然也赶不上早晨那顿饭,娄阑便也不再逼迫他,只叮嘱他午、晚饭吃好,按时吃药。
秦勉想,很多方面,他娄哥其实是拿他没办法的。
他甚至能想象出娄阑看见他“混不吝”的发言,眉头微蹙、面露不满,想发作又不好发作的样子。他止不住想笑,又想娄阑是不是在用手捏着眉心,替他感到头疼。
如此在家待了十几天,秦勉心情从最初的复杂难言,变得自然随意,临到了恢复上班,他反倒怀念起了在家中不用出门诊、不用上手术、也不用写病历开医嘱的日子。
一到办公室,相凌翔就迫不及待地问他:“去黄州了?宏村好玩吗,我想着哪天有假期也带我女朋友去。”
“很美,但建议淡季再去。”秦勉被景区里的人挤得有点恍惚,但也有好处,那便是娄阑一直牵着他的手。
“看见朋友圈可把我羡慕坏了,你这妥妥地放了两周假呀!”相凌翔表示完了艳羡,又咧嘴露出姨母笑,“娄主任陪你去的?”
“嗯。”
“我的天啊,太幸福了……”
一旁拎着扫帚簸箕的赵晓月飘然路过:“等我有了钱,也得带我女儿多出去看看……”
秦勉去导师杨主任那里报了到。
杨主任瞥他两眼,见他精神头还不错,比两周之前眉头紧蹙、眼底发青的紧绷模样好了不知多少,点点头:“回来了就好好上班吧,两周不见你,我还真有点不习惯。”
秦勉没忍住笑了——他导师就是习惯他跟个陀螺似的,一会儿上门诊楼去出门诊,一会儿又泡在手术室里上手术,没事儿的时候还得待在大办公室里,对着医院统一配备的电脑敲敲打打。
但话又说回来,他也不习惯太过清闲、松散。
没办法,这都是被学校和医院调出来的。
出了导师办公室,秦勉转头回望了一眼。
走廊幽长明净,每扇病房门后都住着人。
听说路小羊的手恢复得不错,两周过去,伤口处的肉芽组织已经长好了,手腕能稍稍活动两下。
他走过去,往里看了一眼,却没有敲门走进去。
查房的时候,他见到了路小羊和路长平父子。
路小羊一见到他就恨不得抹眼泪:“秦大夫,听说长平把你打了……我骂他了,他不该啊!”
路长平站在一旁,低着头,绞着手指,一言不发。
实则是他将路长平给打了。秦勉皱了皱眉,似乎不愿再提起这个话题,尤其是当着众多查房的医护的面。
他只是作为主治医生例行询问着,竭力克制着自己,了解了一下路小羊的恢复情况。至于那天的事情,只字不提。
走出病房的那一刹那,心中才骤然轻松下来。
复工第一天,精神和体力都有些吃不消。所幸他一整天都是待在病房,写写病历、开开医嘱,做了两个病人的术前谈话。
熬到下班,迫不及待地去精神科找娄阑。
坐在黑色沃尔沃的副驾,从慈济医院的大门驶出,融进安和西路来往的车流中,车窗外是一片如颜料般化开的光晕。
这是秦勉早已习惯了的事情。
可这时,望见路对面的华东医大的校门,秦勉突然提议:“娄哥,去学校食堂吃晚饭吧?”
娄阑一怔,但还是点头应允。车子开进了那道历经百年岁月洗礼、依旧岿然耸立的大门。
大门正上方,“华东医科大学”六个略显陈旧的烫金大字端庄铺展。
秦勉侧过头,望着苍绿的古树缓缓掠过,大楼依稀掩映,年轻朝气的学生三两路过,谈笑嬉闹声不时越过车窗,说话间带着孩子特有的纯真,传进两人的耳中。
秦勉忍不住就感慨了一句:“年轻真好啊。”
娄阑笑了,车子转向路边的停车位:“你也才二十八岁,不够年轻么?照常来说,博士毕业都要三十出头了,而你已经工作了两年。一切都不晚。”
可秦勉还是控制不住缅怀过去——他本科的时候,还未与娄阑决裂的时候,那个意气风发、年轻气盛的青年整日穿行在校园间,教室、实验室、图书馆、见习医院……来回穿梭,像是有着使不完的力气。
突然有一天,一段感情悄悄在心底的土壤上生了根、发了芽,直至开出花,他才迟钝发觉。
张扬肆意的青年人骨子里都是燃烧翻腾着的热血,满心满眼都是那个爱的人,哪怕是未来、理想,似乎都可以为此做出让步。
后来,读博、工作,那场极端天气在心里久久不肯平息,狂风横冲直撞,暴雨倾盆而下,渐渐的,热血和意气被浇灭了。
青年人穿梭在实验室和医院间,眼神沉静似海,面容淡然如霜,没有人看得出他心里的风在一直刮,雨在一直下。
“娄哥,还好你回来了。”秦勉突然又没头没脑地说了这么一句。
娄阑似乎知道他心里在想什么:“以后也不会走了。”
停好车,两人一起去了食堂。华东医大安和路校区有三个食堂,生意异常火爆的只此一家,正是饭点,好几个窗口前都排起了长队,两人挑了个人少的窗口,点了两碗羊杂面。
秦勉上学的时候钟爱这家的羊杂面,跟娄阑认识之后,两人做完实验一起来吃过几回。
工作以来,再没有尝过这个味道。
此时面咬进嘴里,与原来的味道有些许偏颇。
“味道有点变了。”娄阑开口。
“嗯,”秦勉咬断口中的面,朝对面的那人一笑,“变得比之前好吃了。”
低头吃面的时候,秦勉偶尔会察觉到来自对面的目光,炽热的,灼得他的脸有些发烫。
他抬头,直直对上那双桃花眼里温柔似水的笑意:“多嚼几下,别囫囵着就咽下去了。”
秦勉苦笑了一下,放慢了速度。
没办法,外科医生吃饭从来是急匆匆的,不快点吃就要饿肚子。
“吃过饭要去哪里?”
秦勉:“一起走走吧。”
饭点一过,校园里人就少了,大部分去往教室、图书馆、实验室的学生都已到了到了各自的目的地,去到校外的学生也已走出了校园。
两人沿着一条条小路,并肩而行,步履缓慢。
秋日的气氛越发浓郁,路边积了厚厚的一层法桐叶。晚风一吹,立即又有叶子打着旋儿飘落下来,散发出一股独特的、带有泥土和腐坏气息的清香。
透过那疏朗的枝桠,能看见路灯安谧温柔的暖黄色光。
科研楼静静矗立在校园的西北方向,白色的外墙已有剥脱,楼前几棵高大的梧桐树掩映着墙面,依稀能看见深绿色的、古旧的窗棂。
秦勉驻足,一层层数过去,六楼的窗子正亮着明亮的白光。
那是精神病学所在的实验室,此时正有人在里面忙着做实验。
秦勉知道,那些人当中或许会有娄阑带的学生、更小的师弟师妹,从前,他也常常去。自从读了博,他再未去过那里。
“之前我没事儿就往实验室跑,以为是自己对科研过于热情,现在想想,应该是因为去了那里就能见到你。”秦勉垂了垂眼睛,微微一笑,“只是我很久之后才明白。”
他对娄阑的喜欢,其实是从很早很早之前就开始了。
树丛的掩映下,路灯的阴影里,娄阑轻轻将他揽进怀里,吻了吻他的额头:“那时我也在隐忍、克制,很不好受。”
再往前,就拐进了仲景路。
仲景路上树木繁茂,高大的树丛几乎遮天蔽日,仿若跟外界隔离了开来,所幸路灯的光照亮了脚下的路,也照见了彼此熟悉的面容。
一只小生灵慢悠悠地摇着尾巴走过来,慵懒地“喵呜”叫了一声。
秦勉认出,这是常年活动于仲景路上的大橘。
如今,大橘的后代繁衍不息,直系、旁系开枝散叶,大猫和小猫在校园里悠哉游哉,而大橘已经是只快要十岁的老猫了。
老猫固然也可爱,蹭了蹭秦勉的裤脚,又仰头“喵呜”。
秦勉蹲下来,摸了摸大橘的小脑瓜,恍惚间想起曾有一次他与娄阑并肩走过这条路,被大橘拦住,惊慌之中,娄阑的头发蹭到了他的嘴唇。
那时大橘是生了宝宝,向路过的人求助,可他们俩,谁都没能领会大橘的意思。
大橘似乎变高冷了,手覆在脑袋上,立即就走开了。
秦勉收回手,忽地觉得手心里空空的,便伸进娄阑的答疑口袋,牵住了那只温暖的、骨骼略有些硌人的手。
月色在树枝的缝隙间洒下来了,水泥路上蒙了一层朦胧的霜。
不远处,医圣张仲景的石像清晰可见,男寝宿舍楼也露出来一个角。
秦勉又有了心思:“娄哥,我们去科研楼天台上吹风吧?”
“会冷的。”
“你抱着我就不冷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