他不知这种奇怪的想法从何而来,他只能够清晰地领会到自己的心思——他想跟他的娄老师、他的娄哥待在一起,一同度过这个下午。
可随之,娄阑问他:“你要回家,还是回学校?我送你。”
秦勉微微一怔,有些羞耻于自己方才的一系列设想。
可更多的情绪是一股难以言喻的失落,他转头看向车窗外,稍稍张了张口,发出微弱而嘶哑的声音:“学校吧。”
不知是不是他的错觉,亦或是他想的太多、太复杂,他看到娄阑那双很好看的桃花眼里也闪烁着很多无法形容的情感。
似乎……情绪也有些低?
就像是有什么心之所向的东西,不得不因为种种原因而隐忍克制的那种消沉和默然。
“老师应该要回家吧?我自己地铁或者打车就好。”
秦勉心里略有些紧张,虽然他自己也不知为何会紧张。
娄阑已经发动了车子,开向华东医大的方向:“没关系,我送你。”
一直送到宿舍楼前,秦勉告别了娄阑。
刚闪进楼梯,就忍不住抬手捂住了半边脸。
他疼得昏昏沉沉,在床上躺了一下午,天黑时才悠悠醒来,觉得嗓子干渴,血腥味浓烈到胃里翻涌。
浑身上下都烫得厉害,一探额头,估摸着是发烧了。
他爬起来吃了退烧药和消炎药。虽说应该尽早去校医院吊水消炎,但他现在实在是没力气,一动也不想动,晚饭都没胃口吃。
吃过药,就又昏昏沉沉睡了过去,再睁眼时,已经是夜里十点多了。
寝室里安静至极,室友都不在,空气冷清得像是能结出冰霜。
还是痛,嘴里和胃里都痛,脑子晕乎乎的,全身上下都难受。
秦勉睁眼凝视着昏暗中的虚无,忽地觉得喉咙像被扼住了一般,轻微的窒息感缓缓漫上来,胸腔里酸涩得厉害。
但他没有办法,他只能重新量了体温,高烧未退,又服了一次退烧药和消炎药。
后半夜,生生被胃痛疼醒,捂着上腹在床上辗转反侧,满头满脸都是冷汗。
就这样熬到了天明。
在校医院挂水的时候,秦勉终于收到了娄阑发来的消息。
他不懂自己为何会如此期待,大概是想在这种脆弱的时刻感受到来自另一个人赤城的关心,也或许是,他想娄阑这个人。
他只答自己情况还好,正在吊水。
实际上,胃痛一夜未停歇,高烧也迁延成了低烧,久久不愈。两侧脸也肿了起来,单看脸,像是在一夜间胖了二十斤。
一整个周,秦勉过得极其艰难。
无法正常进食,只能喝白粥、吃流食,胃痛起起伏伏。每天清洁拔智齿的伤口时也活像上刑,但只能忍。
这几天里,他也没有再去实验室。
一方面,他精力不济,可另一方面,他怕他的娄老师、那个在他心里渐生复杂情愫的男人,看到他两颊肿起、虚弱不堪的模样。
一定很丑陋,很憔悴。
而娄阑也只是在微信上询问了他几回,诸如问他是否还在发热、伤口是否还痛,又叮嘱他谨遵医嘱,过几天一切都会好。
秦勉时常回想起娄阑按捺着愠怒和无奈,亲自带他去诊所拔牙的那天。
愠怒来自于对他不在意自己身体的不认可,而无奈则来自于对他的妥协。
那时,治疗床上,他一睁眼,看见的便是娄阑那张轮廓分明的、清隽好看的脸。
但他想,娄阑所看见的,是被迫大张着嘴、露着牙、嘴角流着口水、眼角微微含泪的虚弱不堪且任人宰割的他。
他为此郁闷了好几天。并且,在他意识到自己比从前更加在意自己在娄阑眼中的形象之后,他似乎明白了什么——
他对待娄阑的感情,已经不是普通的师生了。
他喜欢娄阑。
两周之后,秦勉按照预约的时间去拆线。
这次是他一人前往——他不好意思再麻烦娄阑了。
给他操作的仍旧是杨望,拆线过程中,杨望还同他闲聊。聊着,话题就转到了娄阑身上。
“你这老师对你还挺好的……我有点奇怪,娄阑人是不错,可之前他不会好心到这个程度。”
“把你当亲弟弟似的……”
手术剪从嘴里撤出,秦勉活动了一下张得僵硬酸痛的下颌:“没有。娄老师他……对我们几个都挺好的。”
“哦,行吧!回去之后记得保持口腔卫生。”
走出诊所大门后,秦勉抬头望着葱郁浓密的梧桐树,忽地有些愣怔。
一瞬间,他回想起拔牙那天,娄阑在车里看他的那个复杂的、难以形容的、带着不易察觉的隐忍克制的眼神。
阳光透过树叶间的缝隙洒下,暖融融的,略有些晃眼。
秦勉明白了。
那天,娄阑分明是想将他带回家去照顾的。
可他不能够。
脸肿消退了,疼痛也消失了,曾长有两颗智齿的牙龈恢复如初,变得空荡而平整。
秦勉又变成了之前的俊俏小青年。
上完早八两节课,他迫不及待去了科研楼六层。娄阑正在实验室里忙碌,看样子是在准备跑电泳,见他来,手上的动作加快了,通上电之后就走到了他跟前。
“伤口恢复好了?”
秦勉点头,眼里神采奕奕:“嗯,这两周太难熬了……我胃病都复发了。”
“胃病复发?是不是最近经常空腹吃药?”
“……是。”特殊时期,进食太痛苦了,秦勉能不吃则不吃,两周下来吃的东西跟之前的三天的量差不多。
娄阑颇有些幽怨地看他一眼:“从现在开始,好好养胃吧。”
“哦……”
过了一会儿,娄阑盯着他的嘴唇:“张嘴,我看看伤口。”
秦勉顺从地张开口。
对面的人的目光集中在他眼里时,秦勉本能地感到脸颊发烫。
而在娄阑看来,小孩子的耳尖确实也充血泛红了。
娄阑似乎略微有些愣怔,疾速停止了检查的举动,垂下目光去看实验台上的仪器:“拔剩下两颗的时候,还会这么害怕吗?”
“……不会了。”
秦勉仔细设想了一下,他确实不会再害怕了。
虽然过程是痛苦的,但不足以令他害怕。
或许是因为娄阑的存在,因为娄阑曾经陪同他去过。
可下一次,秦勉料定不会再有娄阑这样一个人陪着他了。
想到这里,他心里略微感到失落。
“老师,你为什么对我这么好?”想了想,他还是忍不住发问。
听到这个问题,娄阑微微一怔。
随即他笑起来,仿若春风拂面:“因为我觉得你值得啊。”
“不论是你,还是吴卓,或是其他人,你们都是特别好的小孩子,都值得被人很好地对待。”
“这样啊……”秦勉略微笑了笑,不想再继续这个话题。
所以真的是因为他值得么?
是因为三年多前他们曾有过一段医患关系,而在那时,娄阑恰好目睹过他的悲伤和苦痛吗?
是因为他天天往实验室跑,任劳任怨干活儿,娄阑这么一个温柔的人,给予他的回馈吗?
秦勉不知道,他不想猜了。
他只是觉得拔牙那个原本十分恐怖的日子,现在回想起来,成了无比美好的一天。