一看见他那并未如意料之内泛起肿的脸颊,娄阑瞬间明白了,眸光一暗:“还发炎吗?”
秦勉本以为这件事在娄阑那儿就此过去了,没想到隔了好几天,娄阑还对这事如此上心,这不禁令他稍稍感到诧异。
他和娄阑关系是好,但娄阑也未免太关心他了。
哪怕是在秦尚清那儿,他都没有受到过这样细致的关心。
能遇见一位不仅不PUA学生、还处处关心学生的科研导师,秦勉觉得自己该上上香感恩一下才是。
但此刻他更多的感受是心虚,哑声道:“……不发炎了。”
“那拔了么?”娄阑接着追问。
“……”
秦勉低了低头,突然就不太敢说话了。
心脏的跳动快了两拍,在胸腔里忽上忽下,渐渐的,弥漫起一股酸涩感,夹杂着愧疚和悔意。
他才意识到,娄阑是真的好关心他。
那种关心是装不出来的,是真心实意的。
他难以想象,世界上有另一个人这样关心他,更难以想象的是那人竟只是他的科研导师,而非亲人。连他自己,都不曾这样关心自己。
秦勉的头垂得更低了,娄阑见他这副反应,自然看出了他又抱有侥幸心理了,炎症消退了便不再去管那颗智齿。
“是没有时间吗?”娄阑语气还是那样平静,秦勉听不出来这人有没有生气。
他不习惯这样的关心,只觉得自己是愧对了他人的好意,此刻本就有些后悔,听见娄阑这么问,自责的情感直接充斥了整颗心。
于是他直截了当:“……有的。”
“那是因为害怕?”
“……嗯。”
娄阑没有再问下去。今天是周日,实验内容安排得不算多,他本打算下午休息。但现在,他突然想改变主意了。
“有人陪你去的话,还会怕吗?”
秦勉眼里还是没有什么光彩:“大家都忙,会欠人情的。”
娄阑:“我下午休假,没什么事情。”
秦勉蓦然抬起眼:“娄哥,你——要陪我去吗?”
“嗯,我陪你。”
工作日大家都没空,到了周末,该来看病的就都来了。医院里人多,口腔科的几位医生的号都已约满,娄阑便直接开车将秦勉带去了一家私人诊所。
“放心,这是我一位朋友的诊所。是我们学校八年制出身的口腔医学博士,技术非常不错。”
“嗯……”秦勉倒是并不担心,不管是医院还是诊所,他都免不了会害怕。
此时他更想知道的是娄阑为什么要牺牲休息时间来陪自己。他还是为娄阑对自己的关心程度而感到错愕。
“老师,您真是,比我爸都关心我。”
娄阑正倒车入库,并没有看向他:“能力范围之内的事情而已。”
秦勉不想听这种客气又体面的回答,他忍不住刨根问底:“您为什么对我这么好?”
这问题一出,娄阑的动作明显僵了一瞬。
他似乎是骤然意识到了什么,思忖了几秒,再开口时,声音比方才要冷淡一些:“你从前是我的病人,现在又是我组里的学生,我对你关心多一些,是应该的。换成对吴卓也会是这样。况且这些事情不会花费我太多时间和精力,对于我们双方都是有益无害的。”
“这样。”秦勉点了点头,似乎是了然了,“谢谢你啊娄哥,你……真好。”
娄阑笑了:“那快下车吧。”
第86章 番外:智齿(下)
诊所规模不小,几间诊室里已有患者在做治疗。娄阑的那位朋友——也就是这家诊所的院长,姓杨。
杨医生似乎跟娄阑关系很近,见了面先是一阵叙旧忆往昔。
秦勉看他老师在学校和医院里都是不温不火的,对谁都温和疏离,对娄阑能有这样一位关系亲近的朋友而略微感到诧异。
那人先是让他去拍牙片。他拍完出来,那人已经去准备器械了。
秦勉略有点紧张,一出来看见娄阑靠窗立着,忍不住想多说几句分散注意力:“娄哥,杨医生是你大学同学吗?”
“嗯。不仅如此,也是我发小。”
“你的发小……”
“少数仍在保持联系的人。”
娄阑说完,骨节分明的手搭在窗棂上,转头眺望窗外。
他自幼不是一个太重感情的人,从小到大,身边的人一批一批地换,他很少花费心思和精力去维持和某人的感情,往往是被动的一方。尤其是娄希阳去世后,他身边忽地一下子又少了好多人。
而杨望是为数不多的一直主动联络他、愿意掏真心对待他的人。
没聊几句,杨望准备好器械进了诊室。
秦勉看见那蓝色的无菌布上整齐码放的各种牙科器械,禁不住头发发麻。
娄阑朝他笑笑,轻声道:“去吧。”
秦勉“嗯”了一声,挪动步子,躺上了那张放得很平的治疗床。
这个姿势之下,胸腹部这些脆弱的部位也随之暴露,他感到有些不自然。但他压抑着那种感受,迎着明晃晃的无影灯,在杨望的指示下,配合地张开了嘴。
随后,冰凉的器具探入口腔,秦勉忍不住蹙了蹙眉,心跳又快了起来。
除了打麻药,其他时候倒是不算痛。
但生长顽固的牙齿被硬生生拉拽、在下颌骨里拼命摇晃的感觉还是十分令人难以忍受。
“呜……”秦勉只觉得有人在自己脑子里搞装修,叮叮当当响,耳鸣心跳震得他什么都听不清。一个没忍住,他难受得呜咽出声。
杨望问了,但没停:“疼?”
秦勉这才意识到自己发出了某种哼哼唧唧的声音,有点不好意思,却在睁开眼睛的一瞬间,透过杨望和助理护士脑袋的间隙,看见娄阑正站在自己的侧后方!
秦勉的心脏当即就跟要从大张的嘴里跃出来似的,砰砰直跳,耳尖也在刹那间变得绯红。
——怎么回事?!他的娄老师不是在诊室外面等他么!
他不禁微微仰头,由下而上看清娄阑眼里含着安抚的笑意。见他望过来,娄阑开了口:“不舒服是不是?坚持一下,马上就好了。”
秦勉耳朵更烫更红了,他张着口,说不出话,只好闷闷地哼了一声。两手下意识地捏成了拳,指尖攥紧了衣服布料。
后来,他干脆闭上眼睛。
钳子撬动牙根,那滋味很不好受。尤其是听到牙根与牙槽骨分离的脆响时,秦勉本能地后背发冷,额头沁出了一层冷汗。
他微微睁眼,迎着头顶刺眼的无影灯光,看见娄阑还站在那里,一动不动。
鬼使神差的,他慢慢探出手,握住了那只垂在腿边的、骨感却温暖干燥的手。
娄阑没有松开,反倒是轻轻回握住了他。
直到两颗智齿都被钳进了托盘里。
“好了,棉花咬住。”杨望又夹了两团新的棉球进去。
秦勉缓缓从治疗床上起身,只觉得嘴里麻麻的,血腥味浓重,弄得他稍稍有些反胃。
拔牙之后还要留观半小时,半小时后让医生检查伤口情况。两个人便并排坐在走廊的椅子里,等待半小时过去。
娄阑看他一副蔫了吧唧的样子,似乎是觉得有些好笑,很轻地笑了一声:“感觉怎么样?没有想象中那么可怕,对吧?”
麻药尚未退去,秦勉操控不了唇舌部的肌肉,说话含混不清:“……挺可化(怕)的。”
“过去了,你已经坚持下来了。没什么好怕的。”娄阑看着他,眸底浮现出一丝不易察觉的心疼和怜爱。
说着,娄阑轻轻拍了下他那下意识紧紧攥着的手,示意他放松。
秦勉兀自沉浸在悲伤中,自然没有注意到娄阑眼中那闪现又敛去的情绪。
“嗯,今天麻幻(烦)娄哥了……”
“先少说点话吧。”
三十分钟后,秦勉又被捏着下颌张口检查。
伤口好端端的,凝血也正常,没什么事情。
杨望交代了一些注意事项,不知为何,秦勉有些听不进脑子里去。倒是一旁的娄阑,似乎听得比他都认真。
麻药渐渐退去,疼痛开始苏醒。走出诊所没多久,那丝原本朦胧模糊的钝痛骤然间变成了难以忍受的剧痛。
秦勉疼得脑子都嗡嗡作响,靠在副驾驶上,两眼紧闭。
换作往常,他习惯了咬牙忍痛,可现在疼痛的源头就在嘴里,他舌头稍微动一下,就疼得忍不住呲牙咧嘴。伤口的部位更是一点都碰不得。
娄阑见他疼得厉害,眼圈都出于生理的本能而变得湿红,立即拆了止痛药来让他服下。
吃了药,秦勉又靠在车座上,全心全力忍痛。
“这几天会很痛,先吃止痛药,撑过去。消炎药也别忘了按时打。”
娄阑手搭在方向盘上,侧过脸看他。
秦勉睁开眼,看着驾驶座上的人点了点头。
混沌不堪的脑子里,他忽地想到一个问题——
娄阑会带他去哪儿?
送他回家么?但他不想在这么脆弱的时刻面对于迎。
回学校寝室?可娄阑下午是休假的,要回自己家,跟学校并不顺路……
难道——娄阑要带他一起回家?
没来由的,秦勉的心脏扑通扑通剧烈跳动起来。
他设想着被娄阑带回家中的场景,那个绿竹掩映、宽敞整洁的房子里,一切都令他感到心安。哪怕是嘴里的伤口疼得厉害,似乎也没有什么关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