秦勉说得口干舌燥,抬眼悄悄打量娄阑的脸色,后者一双漂亮的眼睛被遮挡在镜片后,盯着纸面的目光专注,听得极为认真。
触碰到男生略带些紧张的、求证的视线,娄阑轻轻点了点头。
秦勉像是松了口气,接着说了下去。
“……就是这样。娄老师,您觉得呢?有没有我忽略的关键点或者理解偏差?”
说完,秦勉闭上嘴,紧紧盯着娄阑,试图第一时间在对方脸上捕捉到评价的痕迹。
即使准备得算是充分,此时也免不了紧张。压力之下,他的胃有些疼。
“很棒,秦勉,”娄阑的声音不高,落在秦勉心里却有着沉甸甸的分量,“结构严谨,逻辑清晰,关键点到位。总之很棒,超出了我对一个大三学生的预期。”
“谢谢娄老师的认可。”当然值得认可,这可是他泡了不知多少天图书馆、熬了不知多少个夜才得到的成果!
这段时间以来胃疼都快成家常便饭了。
“嗯。”娄阑放下综述,旁边的秦勉正眼巴巴地等候他发话。
他不禁笑了一下,露出嘴角的那颗虎牙。
“欢迎你正式加入我的课题组。”
之后的日子过得像极了蓄满水的海绵,不断挤压,才能找出点儿时间来放松。
不过比起加入课题组之前的那段“考察期”,倒是轻松得多。
秦勉没课的时候就去实验室干活、学习,大部分时候娄阑也都在那儿,不在的话要么是去给本科生上课了,要么是在医院忙,这时候他就跟在吴卓后面转。吴卓听了不少他的优秀事迹,心里已经对这位小师弟挺佩服了,平时也都尽心尽力地教他各种操作。
今天下午又是提蛋白。娄阑也在,那么一件普普通通的隔离衣穿在身上,意外的清瘦好看,口罩遮住了半张脸,露出的一双眼睛沉稳专注,俨然一个清冷、理性的青年科研工作者形象。
秦勉用完移液枪忘了调到最大量程就放了回去,还被娄阑说了一顿。
太严苛了。
太细节了。
中间休息的时候,他跟在娄阑后面,往办公室的方向,心里小声蛐蛐着。
娄阑走得很快,每一步都脚下生风。
办公室的茶几上照例放着五杯喝的,按娄阑的习惯,估计都是常温半糖。秦勉随手拿了一杯,插上吸管一口气吸了半杯下去。是果茶,很解渴。
他这老师倒是挺大方的,一星期里七天有四天都有下午茶,别的组的学生很少有这待遇。
娄阑径直走到办公桌后坐下来,脖子很不舒服似的,抬起手轻轻敲着:“我下周五要去上海,有个学术会议。吴卓,下周那批小鼠行为学测试估计要到关键期了吧?你得全程盯着,数据记录不能出错。”
“是啊老板,”吴卓恍然想起了什么,“那我就不能跟你一块儿去了啊!”
“对,这次辛苦你了。以后没有特殊情况的话都会带你。”
“好吧。”
娄阑目光又转向坐在一边吸果茶的秦勉:“下周五有课吗?”
秦勉抬起头,喉结滚动咽下去一口水:“周五?我记得只有一节早八。娄老师,您不会是要带我一起去吧?”
“嗯,打算带你,开阔下眼界,顺便帮我记录些要点。”
“好啊,那我可就不客气了娄老师。”
回头娄阑把邀请函发了秦勉一份。
主办方是上海精卫和北医六院,国内精神科的两个龙头医院。
秦勉一行行浏览着参会人员名单,都是些精神卫生界的大佬,饶是他这个菜鸟小白加门外汉都耳闻过几个响亮的名字……议程持续两天,有几个前沿报告,跟他们组里在做的课题方向关联度很高。
娄阑带他,真是为了让自己开阔眼界?还是吴卓没空,单纯随便揪个人就带过去了?
秦勉懒得去想了,只期待下周五快点儿到来。
不知为什么,这份期待并不仅仅源于对学术会议的好奇和对参会的憧憬,还有一丝说不清道不明的东西,来源似乎是在娄阑这个人身上。
第16章 检讨
周天上午,慈济医院人满为患。
秦勉头天晚上被他爸叮嘱,今天一早来医院找于迎。
他那两岁的弟弟秦安昨晚突然咳嗽不止,体温也飙到了39摄氏度,于迎生育以来便在医院辞了职,两年多的居家时光已经磨去了当护士那会儿的从容果敢和雷厉风行,尤其是为人母之后,孩子有点风吹草动都害怕得不行,昨晚担心得一晚上没睡好。
不是什么急症,大晚上不必要挂急诊,就给秦安预约了今天最早的门诊。
秦尚清自己没空,又怕于迎一个人带孩子看病关心则乱,估摸是觉得这是个增进感情的好机会,便让秦勉来陪着了。
“阿姨,您别着急,小安血检报告一会儿就出了。”
秦勉早上醒的晚,时间太赶,没来得及吃早饭,这会儿胃里隐隐在疼。
于迎脸色也很差,看来真是一晚上没睡:“好的小勉,辛苦你了,我自己可以的,你要是有事就先回学校吧……”
“没事儿,我陪您吧。”秦勉窝在走廊的椅子里,手臂斜斜搭在上腹。这样显得有些沉默寡言,他还想说点什么,张了张嘴却一时不知道该说什么。
他和于迎之间终归是隔着点什么的,看不见摸不着,但确实存在。
检验科窗口,队伍永远都是那么长,人们来回穿梭,广播里时而响起叫号声。
一份血检结果,可能仅仅是提示细菌抑或是病毒感染,也可能是揭示某些严重疾病、突发急症,从轻到重都有可能,秦勉多少能理解于迎的心情。
离抽血过去四十分钟的时候,秦勉再去取结果,结果总算是出了——白细胞数值相当高,结合胸透的结果,是细菌性肺炎实锤了,下一步就是取样化验具体是哪种细菌了。
门诊医生给秦安开了住院单。找到病房、安顿下来后,已经是中午了。
“小勉,你饿不饿?想吃什么?阿姨给你点。”于迎坐在床上安抚着小小的秦安,秦勉则是靠窗站着,脊背略有些塌,胃里不停抽痛,这个姿势能好受一点。
声音都有些无力:“不用,我等下自己去吃就好。”
大概是突然来了新环境,加上高烧不退实在难受,秦安窝在妈妈怀里哼唧着,一张小脸通红。
这时有护士进来,喊家属去把刚去的痰样送检。于迎站起来,把秦安轻轻放在床上:“小勉,看好你弟弟,我一会儿就回来。”
“嗯。”
秦勉坐在床侧的椅子里,凝神看着病床上咿咿呀呀哼唧着的弟弟。
他跟这弟弟更是不熟了,连一场对话都没有过——秦安现在也不会说太多话,会说几个简单的词,但不会叫哥哥。
被哥哥注视着,秦安莫名安静了下来,伸着小胳膊,蹬着小腿儿,水汪汪的眼睛忽闪忽闪地盯着秦勉凑近过来的脸。
秦勉忍不住伸手戳了一下秦安的脸蛋。太嫩了,手感真好。
秦安挥舞着小手小腿笑了起来,露出嘴里的小乳牙:“咿咿呀呀……”
胃里突然剧烈绞痛了一下。
秦勉眼前一黑,身子抑制不住向前猛地倾了一下。胃里像是被一只强劲有力的手紧紧攥着,不拧干血肉决不罢休。
“……”他沉默着退回去,已经控制不了脸上的表情,额头渗出的冷汗将视线模糊。
秦安大概是难受,也或许是被吓到了,又挣扎着哭闹起来,哭声比刚才还要响亮,小脸已经被眼泪糊住了。
秦勉也有些失措,连忙捂着胃站起来,手伸出去时才想起自己不会哄小孩,只好以自认为有效的方式,一遍一遍抚摸着秦安的小脑瓜。
“怎么了怎么了?你在做什么!”
于迎从门口冲进来,飞速抱起哭闹不休的秦安,在怀里摇晃起来:“宝宝不哭……”
随即才像是意识到了什么似的,满脸歉意地看向秦勉:“抱歉小勉,我刚刚有些着急了,你——”
“没事,”秦勉觉得自己耳后的静脉也在抽搐,“我刚刚胃很疼,可能吓到他了。”
“胃很疼?你在这里等一下,阿姨去给你拿些药?”
“不用了,这边暂时没什么事情,我先回去了。”
“好吧,那你路上注意安全。还疼的话记得吃药,照顾好自己啊。”
回了寝室,秦勉随便吃了点东西,吃了胃药,在床上抱着自己蜷缩起来。
和安梓岚上一次通话还是上个周六,秦勉好久没听见妈妈的声音了,闭着眼躺了半晌,按亮手机打开了安梓岚的朋友圈。
他这几天忙,没来得及关注安梓岚的动态。
昨天安梓岚发了一条九宫格彝族服饰写真,修图师技术不错,每一张都经得起细细观赏。
他和妈妈眉眼间的影子,是有几分相像的。
不同的是,妈妈是又美又自然的双眼皮,而他是单眼皮,眼窝很深。
秦勉把每一张都仔细看过,点了赞,敲了一行评论发送了过去:“这组照片好美。”
下午和晚上,秦勉都泡在了实验室。
吃了药,胃痛缓解了一些,从床上辗转反侧了两个小时还没睡着,起来后胃里已经没什么感觉了,但头很晕,状态不好。
孟砚和另一个室友也都出去了。周六娄阑不出门诊,这会儿很可能在实验室。
果然,他换好隔离衣进去,娄阑和吴卓两个人已经在忙碌了。那两位师弟和师姐不在,最近快要到期末月了,两个人来实验室的次数愈来愈少,估计忙着准备考试。
娄阑见他来,冲他点了下头,算是打了招呼。
吴卓倒是更亲切一些:“大周末的不出去放纵,你来实验室,师弟人如其名,真的很勤勉。”
“师兄,你上回说要请我吃师大南路新开的399一位的海鲜自助,什么时候践行啊?”
吴卓背过身去:“下回,下回。”
“来了,”见秦勉朝自己走过来,娄阑又打了声招呼,指了下一旁的桌面,“蛋白样品在那儿,你拿过去离心吧,等下要做WB。”
WB是种基于免疫学原理的分子生物实验技术,秦勉加入课题组之前就已经熟练掌握了。
秦勉的视线还停留在娄阑身上。后者站在实验台前,手臂活动带起衣服肩颈处的褶皱,因为实验操作的缘故,头很低,还稍稍向前伸着,虽然姿态也算不上难看,但一眼就看得出颈椎受力不对。
他知道这个人为什么总是颈椎不舒服了。
“好。”离心机已经预冷好了,秦勉戴好橡胶手套,将装着蛋白样品和上样缓冲液的EP管插入冰盒,一番操作后,拿起其中一组管子,放进了离心机里对称的转子。
头还是昏昏沉沉的,实验操作也不如往常那样熟练。
秦勉用指甲掐了掐手心的皮肉,轻微的刺痛感让他找回了一丝清醒。
EP管都放了进去,两边差不多重,应该没什么问题。