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那段手指坏死了,想保命,只能截掉。”
女孩更早接受了这个事实,转头去安慰面如土色的母亲:“妈,爸的命更重要……缺了半根手指没什么的。”
“你爸他可是家里的顶梁柱啊!怎么能是残疾呢?呜呜……”
“没事的,不会影响到什么,家里还有我,我长大了。我最怕的是爸会接受不了,等爸醒来,我们好好安抚他……”
“等一等。”梁勇的妻子倏然从悲伤中回过神,想起了什么似的,定定地看着秦勉,“秦医生,你当时说手术很成功,现在怎么就变成这样了?你当时为什么要骗我们?”
她的情绪又崩溃了,字字都嵌在哭喊里:“你干嘛骗我们?!我们老百姓不容易的,你们这些医生为什么要这么对我们……”
秦勉的心忽地一冷,被那直直的目光刺得很不舒服,仿佛穿过皮肉刺在了胸腔腹腔的脏器上,胃在抽搐,嘴唇也有些颤抖起来:“我没有……”
“当时来看手术确实是成功的,”梁跃双站出来挡在秦勉前面,“但术后并发症不可避免,当初知情同意书你们可都是签了的……抱歉,您有什么问题,我们详谈好不好?先把梁勇送回病房去为好。”
秦勉看着梁跃双被手术帽勒住的侧脸,垂在身侧的双手不由自主攥成了拳。
手背上青筋暴起,眸光也变得沉冷,里面充斥着犹豫和隐忍,像是经受着什么万分难断的事情。
但他终究是没再说什么。
把梁勇送回病房安置好后,梁跃双带着梁勇妻女去了谈话室。作为那场手术的一助,秦勉自然也需参加。
两名医生和一对母女相对而坐,梁妻已经止住了哭泣,稍稍冷静下来,女孩更是一开始就冷静,专注地听着梁跃双说话。
“每场手术都不能保证百分之百成功,再厉害的医生也不敢保证。手术就是一场回报大于风险的博弈,那些术后并发症就是风险……梁勇那血管条件太差,我尽力保了,但还是发生了术后血管危象,你们了解一下就知道这是个很常见的并发症,咱们都没法避免。”
秦勉坐在一旁默然听着,一动不动。
“所以我男人现在这样,是手术并发症导致的?”
梁跃双点头:“可以这样认为。”
梁妻沉默了,又低低地抽泣起来。
谈话室里的几个人脸色都不好,出了这种事,没有谁心情会是轻松的。秦勉看着对面的妇人低泣,自己心里也相当不好受。可是……
半小时前。
手术结束后,梁跃双并未第一时间大开手术室的门,送梁勇出去。
他先是将目光对准了秦勉,十分复杂的情绪在中年男人那双镜片后的眼睛里流连,落在秦勉身上,像是有千钧重般沉闷,令他有些喘不过气。
梁跃双似乎很难开口,但他喉结滚动几番,终于还是低声开了口:“秦勉,这件事你帮帮我吧。你也看见了,他那血管条件实在是太差,我承认我当时状态不好,判断有误,但我确实是想替他保住……”
说着,梁跃双吞咽了一下,目光紧盯在秦勉脸上,似乎在探寻他的反应。年轻人的半张脸都被口罩遮住,露出的一双眼睛清冷淡漠,明显对这场满腹心机、联手勾结的临时谈话十分不乐意。
梁跃双更是痛苦,又打起了感情牌:“你也知道,我马上评正高了,这个节骨眼上不能出任何问题。我跟你不一样,你未婚,只顾自己就行,我有父母有孩子,我爸妈每月医药费就要四五千。我家里有好几个人等着我养,我不能出差错……”
那只微微颤抖的手很轻地落在了秦勉肩上,很轻地拍了拍:“算我求你,秦勉。”
口罩的遮掩之下,秦勉的后槽牙咬得很紧。
早在步入医学院的那天起,“健康所系,性命相托”就牢牢镌刻在了他的心底,此后八年,他勤奋学习、刻苦钻研、精进医术,终于成了一名还不错的青年医生。可真正入了职场才发现,原来自己为之努力的一切,恰是他仅能做到的那些。
他见过为医药费发愁苦闷的底层人民,却做不到为他们每一个家庭提供经济援助。
他见过身患重病却被家人狠心放弃的人,却做不到替家属决定他们的命运。
他见过兢兢业业治病救人却被患者“农夫与蛇”的大夫,却做不到改善这种局面的根源。
他见过功绩赫赫却因一场无心的事故就跌下神坛的医生,却做不到替他们弥补那过往的十几载的培养……
他见过的很多,能做到的很少。
一名外科医生不能只会看病、做手术。那些关乎人文和伦理的部分,其中掺杂着那么复杂那么纠缠的事情和感情,不能通过啃教科书便熟稔掌握,需经过亲历或旁观,一点点累积经验,直至稚涩褪去,心墙筑厚。
所以,娄阑说得对——我们能做到的很少,能做好的,会更少。
秦勉禁不住在脑子里描摹那张熟悉的清俊的脸。这样,他心里好像生出了一些力气。
此后的几天,病房里的氛围很是压抑低沉。
梁勇醒了之后,看见自己的断指突兀地杵在那儿,一时无法接受,将床头柜上的东西都扫到了地下。
女儿把东西默默收拾好,一家三口哭着抱在一起。
有人进来了,是护士长。护士长径自走到梁勇的病床跟前,扫视了几眼眼眶红肿的三个人,微叹了口气,有些不忍心:“梁勇家属……欠费了,你们有时间尽快交上吧。”
妻子抹去眼泪,抬头去看医院的人:“好,护士,我们……欠了多少?”
“三万多。前两天紧急手术,先手术后缴费的,占了大头。”见一家人的眼睛都在听见那个数字后暗了下来,护士长声音也变得无力,语气有些为难,“我们这儿尽可能给你们拖着了,可再拖,连药都拿不出来了。”
“我不治了!”
事情发生得那么突然,梁勇伸手去拽手背上的针头,力道之大,仿佛为了突显决心有多么坚定。所有人着急忙慌地上前阻拦,好在那是留置针,上面贴了透明膜,梁勇没能一把拽下。这个刚刚爆发过的男人被妻女、护士按住了手,从他的喉咙里发出的是低沉而嘶哑的哭泣,仿佛痛苦已绞碎了内脏,灼痛了嗓子。
“爸,没事的……”
“一根手指头而已,我不治了!我算是半个残废了,不花那些钱!我们现在就回家,明天我去厂里上班……”
“爸,你胡说什么呢!”女儿猛地抱住浑身颤抖的梁勇,好不容易止住的眼泪又飚了出来。
护士长摇着头,叹息着出去了。一家三口又紧紧抱在一起,渴望汲取那么一丁点儿温暖。
第24章 我真的很在意你
秦勉会诊完从楼梯走上来时,远远就看见最上面的台阶上坐着一个人。
楼梯间太静了,若不是电梯人多,他也并不会走。因此听见了那压抑着低泣的女声。
秦勉不想撞破别人这样脆弱的瞬间,他没什么精力干涉,更怕对方难堪,但还是硬着头皮一阶阶走了上去,于是他看见了梁勇的女儿。
女孩抱膝坐在冰凉的大理石台阶上,泪水盈满眼眶。见到他,像是有些不好意思,止住了低泣,眼睛忽闪着,试图眨干残存的泪。
“……”秦勉的心脏像被砸了一锤,又被揪了一下,一时不知道该作何反应。
但他人都走上来了,不可能装没看见。何况这是梁勇的女儿——那件让他百蚁噬心了好几天的当事人的女儿。
“你怎么了?”秦勉站定在离女孩三个台阶的位置。
女孩抹净眼泪,撑着护栏站了起来:“秦医生,我没事,我就情绪有点压抑,在这里释放一下。”
“现在有没有好一些?”
“……好点了。”
秦勉停顿了两秒:“你爸妈还好吧?”
“我爸还不太能接受……他在厂子里做精细活儿,现在手这样肯定是不行了。我妈还在为欠费发愁,我们家经济条件不太好,她……在跟人借钱。”
那哽咽的声音落在秦勉心里,像是隔着膈肌刺破了胃,那个本就脆弱的器官在这时因情绪的低落而有些闷痛。
他往旁边站了站,轻轻倚着墙,微叹了口气:“这些对你影响大不大?”
女孩轻微有些讶异。她刚刚念大一,学费、住宿费、生活费花了很多钱了,还要买电脑、新棉衣……爸妈拿不出钱给她,她正愁自己找点兼职,提前赚到下学期的学费和生活费,再跟爸妈要钱,她负罪感太重了。
她感到委屈和无奈,却没有什么办法,这个家里的爸妈都快老了,她终于长大了,得肩负起一些事情了。可她终归是个刚成年的孩子,又有多大的能力呢?
她不敢跟爸妈说起这些。而这个医生,竟然轻易就理解了她心里的烦恼……
“说实话,挺大的。我这几天很煎熬……”
秦勉始终保持着那个姿势:“你也别太焦虑了,钱的事情不用你太发愁,我回头跟科室商量一下,看看能不能给你爸爸申请一些补助,减免一些费用。”
不知怎的,一句话忽地冲破了记忆的枷锁,浮上了他的脑子里。
曾经,他痛苦纠结之时,有个人也曾那样对他说过。
现在,一股没来由的力量指使着他,让他边回想着,边说了出来——
“生死之外无大事,无论什么事情,最终都会过去的。”
娄阑终究是在他的生命里镌刻下了永不湮灭的痕迹的。
年轻的医生说这话时,神情那么认真,眼神那么坚定。
女孩忽地感觉到一股力量在这些字句间沉淀析出,注入了她疲累孱弱的心脏。
“是啊,”她轻轻笑了,望了望病房的方向,“我爸还活着,一切都会变好的。”
秦勉见自己的开导有用,终于也笑了。
申请补助、减免费用这事他可不是嘴上说说的,这家人的困难情况整个科室的人都看在眼里。梁跃双这几天很少去看梁勇,查房时也说得不多,刻意回避。大概见到这家人,自己隐瞒的事情会化作实体钻破皮肉出来谴责他的良心。
看秦勉的眼神也不是那么自然——自己在这个后辈面前,终究是抬不起头了。
所以当秦勉跟梁跃双提起这件事时,梁跃双没怎么思考就答应了。副主任和主任一商量,打算给梁勇申请符合条件的补助项目。
但梁勇的情况其实不算太糟糕,补助申请了下来,只有一万。梁跃双自掏腰包填了五千,其他同事也掏了些。
同事忍不住竖起大拇指:“梁哥,这次是真佩服你啊!好样的!”
梁跃双淡淡一笑:“我的病人嘛,该帮就帮一下。”
只有秦勉知晓其中究竟是怎么回事。
同样参加了那场手术的麻醉医生和巡回护士也已被梁跃双说通了,大家都不说,这下真的没人知道了。
梁勇一家很是感恩,他妻子特意来办公室感谢梁跃双。梁跃双受之有愧,秦勉在一旁更是看得心脏翻搅。
自己这么做——对还是错了?
他没告诉任何人,自己匿名捐了一万块钱。但每次路过那间病房,看见那对中年夫妻憔悴的脸和年轻姑娘惆怅的双眼,回想起自己纠结许久做下的决定,他忍不住一遍遍问自己,究竟做对了还是做错了?
那些情感撕扯着他的心脏,让他在一个个深夜里,在床上,辗转难眠,备受谴责。
一面是无心犯下错误、急迫等待晋升的中年医生,一面是条件贫困、尚被蒙在鼓里的中年汉子,他替前者隐瞒了事实,让后者的身体完整度和利益都被损害了……断指已是既定的事实,无论怎样也不会改变了,况且最后没能保住这手指,不一定就是梁跃双的问题——术后情况那么多,没有谁能百分比确保手术成功的,但二次手术和后续的治疗为这个家庭增添了新的经济负担,可他们本应得到的是一笔客观的赔偿金……
夹在中间,秦勉很难受。
也很痛苦。
最近事情真的是多,一面是梁勇的事,一面是赵晓月的事。秦勉真的反思了一下自己是不是责任心太重。
如果娄阑知道了,估计又会劝说自己少趟浑水吧?
他的娄老师显然是个很拎得清轻重、看得清局面的人,从不会将自己置身于这样的痛苦纠结之中。所有事情,都能从容应对;所有情绪,都能很快消解。
除了对待他。
是啊,娄阑为了他而失态了不止一次,秦勉回想着那些画面,心中不知该为此欣喜还是烦闷,直至娄阑的脸出现在了他面前。