娄阑果然在科研楼,正在办公室写东西。
见他暑假还特别勤勉地跑来了,娄阑有点吃惊。
秦勉放下书包,把电脑掏出来:“娄哥,收留我吧。”
娄阑给他拉了把椅子过来:“家里不舒服?”
“不想待家里。娄哥,你别问了。”
娄阑没再问,继续对着电脑敲键盘了。秦勉坐在他对面,也对着自己的笔记本乖乖码字,时不时悄悄抬眼看一眼娄阑。
他娄哥的正脸跟侧脸一样帅气,轮廓特别周正,哪个角度都挺好看的。剑眉星目的,鼻子跟海报上的模特似的,眼睛尤其好看,睫毛又长又密,眼瞳又黑又亮,跟藏了一潭深水似的,戴着眼镜也挡不住的好看。
薄唇后面还藏着一颗挺独特的虎牙,可惜现在娄阑抿着唇,目光严肃,他看不见那颗虎牙。
……不是来写论文的么,怎么偷偷欣赏起老师的美貌了?
……自己是在做什么啊?
一定是希望自己若干年后也变成娄老师这样又帅气又有实力的人,一定是这样。
秦勉暗暗咬了咬牙,把注意力收回在论文上。
出了家门,尤其是来到娄阑这里,他心情大好,就连敲论文这样枯燥头痛的工作也变得有动力了起来。
后面的几天,秦勉跟上班一样白天来科研楼,晚上再回去。这样确实好,他有什么问题就直接问了,比在家时的效率高了很多。
吴卓是命苦的规培医生,已经没有寒暑假了,也留在学校和医院两边跑,三个人偶尔会一起吃顿饭。
“明天我回家,不在实验室。”周六的下午,娄阑关了电脑,边收拾背包边跟秦勉说道。
“好。”
秦勉声音闷闷的,似乎心情有些低落。娄阑看他一眼,小孩子嘴唇抿着,手指摩挲着书包的肩带,正站在门边等他。
“想来找我?”
秦勉惊愕地抬头,有些难以置信。
这些天来他一直在科研楼黏着娄阑就算了,人家都回家休周末了,他再黏着就不合适了。他没想到娄阑竟会发出这个请求。
“……没。”秦勉不想待家里,确实是很想去找娄阑,但毕竟休息日,他怎么好意思到人家家里去?纠结了两秒,还是忍痛否认了。
两个人一起出了学校,沿街往地铁站的方向走。
暮色四合,晚霞层叠,路上都是归家的人。
一天到晚,好像只有这个时候是轻松而安谧的。
秦勉回了家,他爸和于迎都坐在沙发上看电视。安安在地毯上玩着小玩具,见他回来,又抬头怯生生地叫了句“哥哥”。
“爸,安安。”秦勉放包换鞋,心情忽然就沉了下来,比在科研楼的时候还要疲惫。
“小勉,累不累呀?”于迎已经起身往厨房里走,“快坐着跟你爸你弟弟一起玩,阿姨给你切点蜜瓜,今天刚买的,可甜了。”
“不用了,我胃受不了。”
“哦……”于迎扒着冰箱门的手一顿,尴尬地僵在那里,“对,蜜瓜性凉,是阿姨疏忽了。”
气氛颇有些僵硬,于迎给他倒了点水:“喝点水吧,暖胃。”
“谢谢于阿姨。”秦勉接过,捧在手心里抿了一口,走过去跟秦尚清一块儿坐着了。
这两天不知什么原因,他嘴里起了好好几处溃疡,喝口水都会刺痛,遑论有胃口吃什么东西了。
安安的心思也不全在小玩具上了,时不时偷偷看一眼秦勉,似乎是想亲近又不敢亲近。
终于,他小脸一鼓,从玩具箱里翻找了一阵,找出一张亮闪闪的卡片来,踩着小碎步走到秦勉跟前,将卡片塞进他手里:“哥哥,送给你。”
秦勉暗暗吃惊,被塞进手里的是一张的哆啦A梦的卡片,他隐约记得安安挺喜欢哆啦A梦的。
看着安安那张跟自己有几分相像的脸,那颗麻木的心突然就被唤醒了——安安还小,他有什么错呢,他是自己的亲弟弟啊。
秦勉顿觉心酸,揉了揉安安圆润的小脸蛋:“怎么突然送给我了?”
安安很开心,眼睛笑得眯起来:“……给哥哥。”
“谢谢安安,我收下了,”秦勉停顿了一下,终于硬着头皮喊出那句称谓,“哥哥很喜欢。”
于迎跟秦尚清见哥俩兄友弟恭的场面,相视一笑,仿佛一家人其乐融融。
安安也爬上来坐到了秦勉和秦尚清中间,一会儿看看电视,一会儿看看他爸,一会儿又看看他哥。
秦尚清明显心情不错,捏了捏安安嫩嫩的小脸蛋:“安安挺喜欢你的。小勉,正要跟你说呢,明天你于阿姨的父亲过生日,你是有空的吧?我打算带你们一起去……”
“抱歉,爸,”秦勉没等秦尚清说完就出口拒绝了,他是真的不敢想象跟于迎一家人客套的场面,想想就浑身难受,“明天实验室那边有事,真的脱不开身。”
秦尚清有点不高兴:“你那娄老师到底什么人啊?这么压榨你这个大四学生?”
“没,您别这么说,娄老师人挺好的。”
于迎又洗了一盘蓝莓和葡萄走过来:“没事,小勉没空就算了。一家人嘛,见面的机会多着呢。来,小勉,吃点葡萄。”
回房间后,秦勉点开跟娄阑的聊天框,小心翼翼地组织语言:“娄哥,明天再收留我一次吧。”
娄阑回复得很快,问都没问缘由,报了自家的地址。
秦勉盯着屏幕上那串地址,莫名心情很好顺,手拿起桌上的可乐灌了一大口。
碳酸饮料流过嘴里的溃疡,立即痛得呲牙咧嘴起来。
这一晚他睡得早,醒得也早。醒来的时候外面客厅里已经有人在活动了。
他在床上赖了一会儿,外面几个人似乎是收拾好要走了,秦尚清过来敲了敲他的房门:“小勉,早点起床,别耽误了去找你老师。”
“知道了,爸。”
关门声响起,他立即起床洗漱,随便找了点面包填肚子,吃了几口,口腔溃疡实在是疼。但胃里空的话也会疼,这让他很难做。
又勉强吃了几口,就装上电脑就出发了。
秦勉很喜欢夏天,晴空白云,绿树成荫,街头巷尾都是一派生机的景象,很有朝气,很有生命力,人都跟着活起来了。
街边的花店大敞着门,各色鲜花妆点着门楣,一眼望过去,颜色实在是很绚丽,经过时也能闻见一阵扑鼻的馨香。
想了想,他进去买了一束花。
他不太懂花,便跟店员请教。
东方百合、风信子这些香气浓,可能会令人焦虑不适;剑兰颜色艳,也可能引发情绪波动;菊花清新淡雅,但容易引起不好的联想;玫瑰寓意不错,但梗上带刺,可能会被解读成危险……
最终,秦勉挑了一捧淡雅柔和的花束。
几支香槟玫瑰为主调,点缀了一些白色的小雏菊和满天星,还细心地让店员剪去了刺,留下了绿叶。
这样准没错了吧……
秦勉带着花束上了地铁。
周末的地铁人仍旧多,他一路怀抱着花,怕拥挤之下不小心将花碰坏。
旁边有个大妈很八卦地问他:“小伙子,去找女朋友哪?”
“不是,”秦勉微微一笑,“看望病人。”
他家离娄阑家也没几站的距离,快到终点的时候,广播突然开始寻人:“请各位乘客注意,现在广播一条紧急寻人启事!3号车厢的一名乘客突发身体不适,急需医疗协助。请列车上的医生、护士、有急救资质的人员立即联系乘务员!重复……”
紧急广播一出,车厢开始躁动。
秦勉所在的是6号车厢,往3号车厢那边望了一眼,隐约见到围了一群人,有人半蹲着手忙脚乱地忙着什么,最中间倒地的那个应该就是病人了。
人们窃窃私语着,有热心乘客大喊着找医生。
按理说,这个站点离慈济医院很近,整条地铁这么多乘客,多少会有一名慈济医院或者华东医大的人,但广播了有一分钟,还是没有医护模样的人到3号车厢去。
秦勉的心怦怦跳动起来。他虽然还是学生,但已经见习过好几个科室了,基础的急救也都懂,再不济,他一个医学生总比在场的其他乘客专业。
攥了攥拳,秦勉扔下花,穿过站立的乘客疾步跑到了3号车厢:“先打120!医科大大四,书包里有我的学生证!”
“打了已经,在安和西路那个A口等着!”
“你会急救的哈?”
有人七嘴八舌跟他说话,也有人拿着手机在录像。
秦勉咬紧后槽牙,努力屏蔽掉周围嘈杂喧哗的声音,快速查看倒地的老人的情况。
那是个六七十岁模样的老年男性,脸色苍白,双眼紧闭,眉头紧拧,嘴里剧烈喘息着,不停发出“嗬嗬”的出气声,有些口吐白沫的迹象。嘴唇发绀,显然是缺氧的表现。
秦勉拎起老人的手探测了一下脉搏,很微弱,不知是否是他紧张的缘故,几乎感受不到了。
“有没有人有硝酸甘油或者速效救心丸!?”他一边大声喊,连忙检查了一下老人的气道,深吸了一口气,跪地做起了心肺复苏。
“我们车上有!”
乘务员慌忙去找药了,秦勉跪在地上,双手交叠放在老人胸骨下段、两乳头连线中点的部位,掌根用力按压。
心肺复苏是个很考验体力的活,每次深度都要尽可能达到5-6厘米,速度也要达到每分钟100-120次,还要间隔30次按压后给予2次人工呼吸。
很快秦勉就满头大汗了,双臂也开始发酸,咬紧牙关强撑着,手上的力道半点也不敢懈怠。
心肺复苏加上硝酸甘油的抢救之下,老人的情况缓解了一些,喘息没有那么严重了,唇色的发绀也好了一些。
秦勉心里大大地松了口气,手上的动作还是没敢停。
又按了一两分钟,老人终于缓了过来,被人搀扶着休息。
恰好车到站了,地铁门开,在安和西路站候车的乘客涌了进来。
有位刚上车的年轻女性见到几个人大气不敢喘地将一名老人往出抬,跟秦勉一样站了出来:“他怎么样了?我是医生!”
怪不得她在电梯口看见几个白大褂和一副担架等候着。
“没事儿了没事儿了!”
秦勉目送老人上了担架,给乘务员留了一个手机号,开始慢慢往6号车厢挪。
他实在是累得不行了,全身上下都酸软得厉害,膝盖剧痛,黑色裤子都脏了,胃也痛,痛得他几乎说不出话。
汗珠顺着脸颊一颗颗往下落,地上蔓延的都是汗水的痕迹。
回到座位,那束花还孤零零地躺在那儿。
他坐回去,觉得渴得厉害,就猛灌了几口凉水,随之而来是胃里更剧烈的一阵绞痛。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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