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不用。胃疼喝粥其实没什么用的,越喝越疼。”
“……这样啊,阿姨不知道,”于迎尬住了,“等下没有手术了吧?快回去休息吧!胃痛就不要来看安安了呀。”
“嗯,我就看一眼。”秦勉检查完,将安安的衣袖轻轻放下来,“我走了。”
这话是冲着安安说的,说完也不顾秦尚清和于迎,径自离开了。
他回了休息室,冲了盒中药,等着黑褐色的药粉和颗粒在杯子里慢慢溶开。
很快,秦尚清找了过来。
秦尚清应该是先去了躺办公室,没找着他,这才又来了值班室,刚进门就呢喃了句“在这儿啊”。
秦勉一点儿也不意外:“爸。”
“喝的中药?”秦尚清闻见浓郁的中药味,没话找话道,“治什么的方子啊?”
药溶得差不多了,水温也适宜,秦勉仰头一口气灌了下去,苦得眉头都皱起来,露出痛苦面具,他抽了张纸巾,边擦嘴边答:“调理脾胃的。”
“哦,喝了多久了啊?”
“两个多月了。”
“管用吗?怎么还是胃疼?西医的治疗手段你也得用着,药按时吃……最近去做检查了吗?”秦尚清脑子掉线,“我科里有个大夫也是老胃病,挺严重的,不干预,前年查出了原位癌,好在发现的早,治疗及时,现在人已经没什么问题了……”
秦勉不知道他爸这么说是想干什么,搞警醒么?
那也要看看什么该说什么不该说吧:“挺管用的,就是今天不知道为什么痛得很厉害。约了明天上午的胃镜。”
“那就好,明天结果出来发给我。一定得照顾好自己啊,咱们这工作本来就熬身体。”
“嗯,您也是。”
见儿子态度可以,还顺着话头关心了自己一句,秦尚清觉得气氛差不多了,斟酌着开口道:“小勉,刚刚你于阿姨说得那些话,别往心里去。”
得,开始进入正题了。
秦勉说:“没往心里去。”
“她毕竟不是你亲妈,做不到真心实意爱你也情有可原,爸爸也是这几年才时不时后悔跟你妈离婚,还给你找了个后妈……是我对不起你,这几年你什么事儿都不跟我说,都埋在心里,我其实挺心疼的。以后有需要爸爸的地方,就跟爸爸说,爸爸平等地爱你跟安安。”
秦勉本以为秦尚清会说上一大通为于迎开脱,劝他们继续演这出母慈子孝,没想到秦尚清会这么说,秦勉心里就不太能恨得起他爸来了。
“嗯,我知道了。”他伸手捂住上腹,垂着眼睛,房间正中的白炽灯在脸上投下层叠的阴影,“我没觉得有什么,而且我还有我妈。”他说的是安梓岚。
“嗯。”
秦尚清见他手捂着胃,脸色发白,额头都带着冷汗,皱眉道:“还这么疼吗?”
“没事儿,爸,我刚吃了药,等会儿就好了。”秦勉没什么力气多说了。
“有什么事情随时跟爸爸说。”
秦尚清叮嘱了他一句就回去了。他是借口出来上厕所的,不能在外面待太久。
胃镜之前不能吃喝,尤其是无痛胃镜,需要将人全麻,胃内容物很容易反上来误吸,阻塞呼吸道。
除了刷牙,秦勉连口水都没喝,娄阑来了之后两个人便一起去内镜中心报到了。
签到完,医生来解释了一下检查过程,签署同意书,随后护士又过来量血压、心率,给了他一支胃镜胶,交代他口服下去。
这东西主要是利多卡因胶浆,一种麻醉药品,还含有一点消泡剂,能让胃镜视野更清楚。
味道不是很好,秦勉喝的时候就有点想干呕。
恰好这时内镜室里传出患者大声的干呕声,秦勉一张脸一下子苦了下来。
娄阑轻拍了一下他的手背:“害怕么?”
“还行。”秦勉其实不怎么害怕,就是想到可能会干呕就稍微有点发怵。
这是娄阑第二次陪他做胃镜,第一次的时候也问了他这个问题,他也是这么回答的。
“我会一直在外面。”
护士又托着一些针剂过来了,这次是要准备建立静脉通路。
秦勉在病床上躺下来,护士在他手臂上消了毒,打了个留置针。
虽然从小到大没少打针,但秦勉对针头那种尖尖的东西还是会感到头皮发麻。
有时候看着医生护士给别人打针,针尖缓缓刺入皮肉时,他会幻痛。
不如他在手术室搞室内装修的时候用的骨科手术器材,那些别人看着头皮发麻的他用起来反倒得心应手。
娄阑在他旁边坐着,看了一会儿他埋了留置针的手,轻轻说:“奖励已经想好了,就等给你了。”
秦勉也轻轻说:“我很期待。”
没聊几句,就轮到他了。他被推进去,侧卧在检查床上,摆成双腿弯曲的姿势。
护士在他嘴里戴了个口垫,异物感很强,略微有些不舒服。
病服的扣子被解开,秦勉难免感到羞赧。
他当了这么久的医学生和医生,却很少当病人这个角色,尤其是这种需要把身体暴露给医生护士的病人角色,尽管在医生眼里男男女女都是块肉就是了。
麻醉医生给他连好监护设备之后,就开始往静脉里推注麻醉药。
手臂一阵胀痛,很快,一阵无法抗拒的困意袭来。
再睁眼,已经被推进复苏室了。
他睁眼看到的第一个人便是娄阑。娄阑问他:“感觉怎么样?”
什么怎么样?
秦勉头很晕,脑子懵懵的,想不起来自己做了什么。
娄阑见他眼睛都混沌,就知道麻药还没彻底醒来,轻轻笑了一下:“还没清醒吗?”
“……”秦勉皱了皱眉,混乱感终于消失了,他想起来自己刚做了无痛胃镜。
就是睁眼闭眼的事,这么快就过去了。
“娄哥。”他虚虚地叫了一声。
“在呢。”
护士见他醒了,过来给他测量生命体征:“有没有感觉哪里不舒服?”
秦勉仔细感受了下:“胃不舒服,胀痛。”
“胀痛是正常的,胃镜过程中为了把胃壁褶皱撑开会往里面充气,排排气就好了,医生给你取了活检,所以还会感觉有点痛。”
“嗯,我知道了。”声音还是很低哑。
护士记录好了血压和心率:“再留观三十分钟就可以走了,走的时候别忘了去导医台拿术后须知,注意事项什么的都在上面。”
“好,谢谢。”
护士走了,帘子这一面重新只剩下两个人。
秦勉嘴唇干得厉害,渴得很难受:“娄哥,渴。”
他说话的时候,眼皮无力地微微掀开一半,眼睛湿湿的,声音闷闷的,像只猫。
娄阑很想俯下身去亲亲这只讨人喜欢的猫,但现在不是时候,他只好忍住了:“你也是医生,你知道术后要禁食禁水的,胃镜也是,一到两小时内都要禁食禁水。忍一忍好么?”
秦勉没办法,只好点点头。娄阑以为他听懂了,不喝了,下一秒却又听见秦勉委屈巴巴地说:“娄哥不给我喝水,坏……为什么要这么对我……”
“……”娄阑看出来了,秦勉现在麻药劲还没完全下去,人不算特别清醒。
他走到床尾将帘子整个拉上了,将病床包裹成在某种意义上密闭的空间,又走到床头去,俯下身,在秦勉嘴唇上轻轻啄了一下:“小勉,给你喝的,很快就可以喝了。”
秦勉得了这个吻,消停了,不再吵着要喝水。约莫又过了十几分钟,才完全苏醒过来,眼神比刚才清明多了。
“娄哥。”声音也没那么虚弱了,语气也正常了。
“在呢,”娄阑只好又说了一遍,“再等二十分钟就回去了。口渴吗?一个半小时后再喝水好不好?”
“好。”秦勉确实很口渴,而且他隐隐感觉刚才似乎说过喝水这个话题,但他实在是记不清了。
第42章 支援急诊
“整体黏膜充血水肿,是慢性胃炎的表现,胃壁有广泛糜烂和两处浅表溃疡。”
“十二指肠球部的位置有一处大的溃疡,我们取了组织送病理科了,大概三到七天会出结果。”
医生的手指点在彩印报告上,苦恼地摇摇头:“就算你有胃病,但你年轻啊,也不能差成这个样子,是不是总应酬喝酒?”
报告右下角,诊断的是慢性浅表性胃炎伴糜烂,和十二指肠球部溃疡。
秦勉盯着报告上自己糜烂充血的胃壁,心中叹息:“本院外科的。”
“嘶,那我就不多说了。你也知道十二指肠溃疡恶变概率比中彩票还低,但你是医生你也知道我不敢打包票,等病理诊断出来我们会给你打电话的。”
回去的路上,秦勉表现得有点消极,闷闷不乐的,加上从喉咙到胃都很不舒服,整个人都蔫蔫的。
娄阑知道他是因为胃病没怎么好而不开心,安慰道:“奖励还是会有的。”
秦勉笑了,声音还是很低哑:“是什么啊?”
说话间两人已经走到了内外科大楼间的紫藤花长廊里。
这个时节爬满廊顶的紫藤花只剩下了干枯的藤蔓,叶子都不剩几片了,还将空隙里洒下来的一点阳光遮住了,人走在里面觉得十分阴凉。
这么来看还是春夏时节好。
“走吧,在我办公室。”
两人沿着长廊进了内科大楼,电梯直上六层。
娄阑当了主任之后就搬进了独立的办公室,跟他之前在华东医科研楼的那间办公室一样,有沙发、茶几和衣架。
娄阑让他先坐,拿了个玻璃杯出来用热水烫。
秦勉见杯子刚从包装盒里取出来,标签还没抠开,想到上回娄阑说要给他备一个专用的,挑了下眉:“我的杯子吗?”
“嗯。”娄阑将烫杯子的热水倒掉,又接了一杯热水,放在茶几上离秦勉半米远的位置,“先晾着,等你可以喝水的时候,水刚好温了。”
秦勉心里一阵甜蜜——他娄哥实在是一个特别温柔细致的男人,他若是想对谁好,那个人一定会被照顾得哪哪儿都周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