定睛一看,他才发现桌子上摆着几只打包盒,水汽在盖子上凝成了水滴。
“胃疼吗?”娄阑贴着他坐下来,不由分说地将手轻轻覆上去。
秦勉身体僵了一下,任由娄阑的动作。
那只手在他胃上小心翼翼地探了探,打着转按揉起来。
还在休息室呢,外面时不时就有人经过,同事也不定何时会进来,秦勉略有点不好意思,也有点心虚。
娄阑知道他忙,后面便没再要求他一日三餐给自己打卡,他就又开始放飞自我了,没胃口的时候干脆不吃,结果疼成了现在这样。
所以娄阑现在为什么会在这儿?
秦勉不敢问,也想尽力装作无事。可狠狠抽动痉挛的胃出卖了他,额头和鼻尖的虚汗也出卖了他,他没什么力气去掩饰了。
就这样,坐下来歇一歇,娄阑替他揉胃,挺好的。
他将头倚在娄阑肩上:“嗯,不知道为什么今天疼得有点重。吃了两次药了。”他微微叹了口气。
“难道不是因为早上不吃不喝,直接去上手术了么?”
“啊,”秦勉更心虚了,“娄哥你都知道了啊。”
“嗯,都知道了。”
秦勉直起身来,努力为自己辩解:“我没故意不吃东西的,昨天夜里好几次仰卧起坐,睡得不好,早上起来实在是没胃口,我干脆就……”
“别说话了,”娄阑又伸手将秦勉的头按回自己颈窝里,“疼就好好休息。我带了吃的,好一些我们再吃。”
“其实早上吃了的,一块饼干……”秦勉想到什么,不死心地小声咕哝。
“这能是早饭么?你一米八的人,吃这个就饱了?”见秦勉又要挣开辩解,娄阑先发制人,“好了,别说话了,听话,乖乖地休息。”
这一回秦勉安静下来了,倚着娄阑的肩颈,什么都暂时抛在脑后,难得心安。
次日休班的时候,秦尚清一个电话吵醒了正在补觉的秦勉:“小勉,今天在病房门诊还是手术室?”
秦勉第一反应是医院的电话,心惊胆战地接了,结果是他爸。
起床气一下子就上来了,他冷淡道:“今天休息。”
“那正好,今天你于阿姨带安安去医院拆石膏,你陪着去行不行?安安还小,你于阿姨一个人带着他在医院跑上跑下有点麻烦……”
秦勉气得困意全无:“您今天在病房门诊还是手术室?”
“你……”秦尚清听出他语气里的不耐,“小勉你知道的,我科里事情太多了,抽不开身。而且我想着这不是一个能促进感情的好机会嘛,你跟于迎和安安都好久没见了……”
“没有感情,不需要促进。”秦勉冰冷打断,“爸您也不知道,我才结束了一个36小时班,昨晚胃疼到三点多才睡着。”
要不是为了讽刺一下秦尚清,秦勉其实是不愿示弱的。
他跟秦尚清之间早就不再是正常的父子关系,他不愿将自己的病痛展示给这个人,因为他知道换不来什么真心实意的关心。
况且,秦尚清在医院里混了几十年,再重的伤病都见过,也不会因为他一个胃疼就有所动容。
他几乎已经能想象到秦尚清听到这话时的反应——脸色青一块白一块,嘴唇紧抿,一边按捺着愠怒,一边愧疚关心。
果不其然,秦尚清在电话里沉默了一会儿:“爸爸不知道。你照顾好自己就行了,缺钱了跟我说。时间也不早了,你别睡太久,起来吃点饭再睡也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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下章是难得脆弱的娄主任~
第56章 他心中的荒芜
秦勉随便应了几声,将电话挂断了。
他上午有时间,可以带安安去拆石膏,但他不想与于迎产生额外交集。背后说坏话都让他撞上两次了,他不可能装作没发生过,也十分不理解秦尚清企图粉饰太平的想法。
又在床上躺了一会儿,秦勉半点睡意都没了,凝视着天花板发了好一会儿呆。
直至胃里的饥饿感变得清晰,他干脆起床洗漱,从冰箱里拿了个面包出来,加热了一下,当早午饭吃了。
跟娄阑约好了,下午一点半来小区门口接他,但没说是去哪儿、去做什么。
秦勉也没问,只要是跟娄阑在一起,去哪里做什么都无所谓。这几天医院里的事情多,还要额外抽时间弄课题相关的事,两个人只匆匆见过几面。
时间差不多一点二十的时候,秦勉就收拾好下了楼。娄阑竟已经到了,车沿着路边停放着,正倚着车门,修长的手指间夹着一根烟。
见他远远地朝自己走过来,娄阑把烟熄了,扔进路边的垃圾桶,身体也站直了。
“怎么又吸烟了?”秦勉不太喜欢娄阑吸烟。
他一个外科佬,身边吸烟的人很多,大多是为了释放压力,手术室休息间经常烟雾缭绕。他不喜欢烟的味道,也不喜欢吸烟的感觉,就几乎不抽,累了乏了就直接开一灌冰可乐喝。
吸烟对身体的伤害是真的大,他怕娄阑不幸成为吸烟引发的各种病变的受害者。
而且,去年冬天,他与娄阑刚重逢不久的时候,就暗暗揣测过娄阑多了吸烟这个习惯的原因,但总不会是什么好原因。
烟雾飘渺中的脸带着愁绪和苦闷。吸烟,似乎只是为了将那些愁绪一同咽进肚子里。
说话间,两人上了车,娄阑按开自己身侧的车窗,带着暖意的春风扑进来,驱散了他身上那点烟味。
“习惯了。你不喜欢的话,我戒掉。”
“那就戒掉吧。”
秦勉扎好安全带,忽地想到了什么:“戒掉了也会有奖励的。”
娄阑动作微怔,与他相视而笑。
车子一路在宽阔的马路上飞驰,开了不远的距离,停在安和东路上一栋写字楼前。
午后的光景,阳光不燥,洒在身上十分温暖。风也和煦,虽略有些大,但尽是春天的感觉。
他们穿行过人流,进了电梯,直奔十五层。
写字楼,莫非是去什么工作室?见什么人?买什么东西?秦勉想了一路,某个瞬间,一道灵光忽地在脑子里乍现——娄阑很少跟他提起做心理咨询的事情,可这场咨询持续了十几个年头,已成为娄阑生命中不可分割的部分,怎可能永远避免提起?
这时他终于忍不住问了:“娄哥,是去哪儿啊?”
娄阑笑了笑,眼神与外面的春风一样柔和:“我老师的工作室。”
左阳的心理工作室?
还真的是来做咨询么?
秦勉心头一下子涌上微妙的感受。他和娄阑之间,其实是存在很多心意相通的。
心理咨询是一件较为私密的事情,在特定的场合里,循着咨询师的节奏,一点点敞开心扉,暴露伤痛,直面那些尖锐的、深层次的东西。
这些东西向来不会轻易示人,今天娄阑带他一起来心理咨询室,在他面前自我暴露内心,何尝不是一种更高级别的接纳?
电梯停在十五层。沿着走廊走到正中间的位置,墙上挂着牌匾,上有“左阳心理工作室”的字样。
娄阑敲了敲门,很快,一个穿着半旧衬衫的小老头来开了门,正是左阳。
左阳见到他们肩并着肩,一同出现在门口,丝毫不吃惊,扶了扶眼镜,眼里挂上真诚的笑意:“来了?今天天气不错,来的路上挺暖和吧?”
第一句竟是谈论天气,但似乎并没有什么不妥。娄阑和左阳毕竟是十几年的师生关系,早已胜似亲人,倒是秦勉,时隔好几年再见左阳,很多回忆也一下子涌上了心头。
这个人在他和娄阑的故事里穿插太久了,看见他,能想起他十七岁那年住进慈济医院时,第一次邂逅娄阑,也能想起娄阑不告而别去了浙江后,他痛苦沮丧,强撑着一把力气自救,挂了左阳的号去看病。
一时间,心情很是复杂。
不是在医院,也不是在学校,左阳身上也没什么精神科大牛、教授、大主任等等的威压了。娄阑向左阳介绍了他,秦勉迎着注视的目光,表情倒也平和:“左教授,我是秦勉。”
“小伙子长得更帅了!进来吧,我给你们倒点水。”左阳闪身留出过道,两人一前一后走了进去。
房子不大,格局也很普通,进门是一间客厅,有几个沙发椅和成套的茶具。办公和咨询的地方似乎在另两个关着门的房间里。
娄阑进去做咨询的时候,秦勉就坐在客厅的沙发上等。
很奇妙的心境,以往都是娄阑陪他去做一些事情,他胃病犯了陪他去校医院也好,前后两次陪他去做无痛胃镜也好,娄阑更偏向于主导一方的角色。而今天,“虚弱”的人是娄阑,一墙之隔的地方承载的都是娄阑的脆弱、伤痛、心结。
今天,是娄阑需要他。
他静静等待着,没拿出手机来打发时间,也没盯着墙上的挂钟感到不耐。一直在想事情,关于娄阑的,娄阑此前的种种经历和那些长满心脏的未曾说出口的荒芜。
他的娄老师好强大啊。
可他好想现在就紧紧抱着他的娄老师。
咨询时长只有一个小时。分针扫过六十圈,很快就过去了。
咨询室的门被打开,左阳走出来,又将身后的门虚掩上:“秦勉,水凉了是不是?我再倒点给你吧。”
“不必麻烦了,左教授。娄哥他——”
“小阑还在里面。”左阳敛去了慈祥的笑意,目光正经了起来,“秦勉,我请你进去好吗?”
秦勉怔了半秒,起身跟随左阳走近那间掩着门的房间。越走近,心脏跳动得越快。
左阳边走边说着,走到咨询室门口时又停下来,压低了声音:“他现在是被催眠的状态,也就是一种高度聚焦的状态。在这之前,十几年了,我们的咨询一直围绕着他父亲的逝世、他对血和伤口的恐惧,和,医患关系的无解。你出现了之后,咨询又多了一项内容,是他心里关于你的结。”
“现在,我们一起帮他解开这个结。”
看见秦勉似懂非懂,点了点头,左阳将那扇门推开了。
房间靠窗的位置,摆放着一张宽大的沙发床。窗帘拉着,与外界隔离开来,但仍有一丝光线透进来,映在沙发床上,映在娄阑脸上。
娄阑就躺在那张沙发床上,不知是不是被衬得,人显得更加清癯、瘦弱。脖颈微微扬起,流畅的线条从下颌延申,一直藏进衬衫的领口里,双臂搭在扶手上,左手微微捏成了拳,青筋凸起。往下,是平坦的腹部,细窄的腰部,再往下,两条修长的腿自然下垂。没有踩在地面上,没有脚踏实地的感觉。
此时,那张轮廓极为好看的脸上不见什么血色,嘴唇也泛白。
光线里,尘埃上下浮动,那双总含着淡淡笑意的桃花眼闭在了一起,似乎是不舒服,眉头微蹙,细密的睫毛颤了颤。
秦勉心脏像是被那两排睫毛扫到了,痒痒的,很不是滋味。
他的胃莫名抽搐了一下。
“小阑,现在秦勉已经进来了,他就坐在你右前方的沙发上。接下来,秦勉说的话,你也能听见。”左阳坐回了咨询师的位子,翘起优雅的二郎腿,轻缓说道。
秦勉不知何意,只是本能地感到心疼,心脏被揪起的那种疼。
他从未见过这样脆弱、易碎、无助、无力的娄阑。