秦勉一抬眼,又看见紧挨着娄阑站着的郑亦行,很轻地蹙了蹙眉,推着轮椅上的人慢慢走到了娄阑另一侧。
停下后就双手放在白大褂的兜里,隔着布料,屈起指节顶了顶上腹中间的位置。
再看轮椅上那人,三四十岁的模样,头发是很常见的平头,小麦色皮肤,右侧颈部有一块斑驳坑洼的烧伤,一直延伸到耳根,虽不明显,但仔细看仍是很骇人。
那人进来之后就一直垂着头,眼神迷茫而空洞,仿佛外界的一切都与自己无关。
娄阑忍不住多看了这位受试者一眼。
他听秦勉说起过这个人——
程泽,消防员,受试者之一,执行任务时受了伤,右手严重烧伤。
程泽在济河市没有亲人,受伤入院之后,只有战友和领导时而来探望。
男人习惯了生龙活虎,即使躺在了病床上,还是忍不住逞强,自己去上厕所时不小心将腿摔骨折了,不久就要进行二次择期手术。
这下便只能由作为主治医生的秦勉陪同做随访了。
几名康复治疗师一同进行功能评估,效率很高,不久便轮到了最后的程泽。
一名受试者离开时还跟娄阑打了招呼,他礼貌回应,匆匆一瞥,只觉得那人脸色有点不好。
一抬眼,他看见秦勉将轮椅推到检查床边,连忙过去帮忙,与秦勉合力将程泽搀扶到检查床上。
秦勉直起身时,胃在腹腔中倏然扯动了一下,疼得倒吸了口凉气,下意识地按了按。
娄阑一个眼神立即瞥过来:“怎么了?”
“没事。”锐痛逐渐消散,秦勉轻轻摇头,小心翼翼地将程泽往床上放。
程泽本就不好意思麻烦他们,见他身体有恙,自己单腿蹦跶着挪了挪位置,一屁股坐下了。
而一直专心为受试者做功能评估的楚西也在此时近距离地看清了秦勉的脸,惊喜道:“秦医生?!”
秦勉动作微怔,看了一眼小姑娘,一时间在脑子里搜不出这张脸来。
见他眼里的痛色尚未敛去,盯着自己浮出一丝迷茫,楚西很无谓地耸了耸肩:“秦医生,秦老师,我之前手受伤挂过您的号,您看诊的时候特别温柔细致,还给我开了最便宜的药呢。不过您一天天的病人多,不记得我也正常了……”
她这么一说,秦勉脑子里立即就映出一张脸——素面朝天,寡淡的口红,扎马尾的小姑娘。
楚西之后的下一位病人,就是赵晓月。
彼时他和相凌翔都怀疑赵晓月遭遇了家暴,发出疑问时,赵晓月却匆匆逃离,像受惊的小鹿。
隔日,他坐在娄阑的副驾,车行至跨江大桥时,撞见赵晓月心灰意冷寻短见。
后来,他与娄阑一同,协助警方,将城中村黑工厂端了。再后来,漏网的王深企图报复他。
大雨天,僻静的巷子,娄阑替他挡下拳脚。
这么一看,离去年初秋在急诊重逢的那一夜,已经过去好久好久了。
久到他和娄阑又重新翻了篇。
秦勉朝小姑娘笑了笑:“记得。实习了?”
一个学期不见,楚西换了发型,眼上化了淡妆,少了几分学生气:“嗯!我考上了我老家那边的研究生,剩下一个学期就专心实习了。”
“你是康复治疗系啊,”之前秦勉只知道这姑娘是华东医大的学生,但他不八卦,没问是哪个专业的,“很棒,到了那边也要继续加油。”
程泽还等着做评估,两个人就只寒暄到这里,没再顺着话头往下聊。
秦勉和娄阑一齐走回原处去,转身时秦勉察觉到娄阑在看自己,解释道:“去年刚遇见你那会儿,接诊过的小姑娘。”
郑亦行还站在原地守着DV机,见他走过来,抬头看了他好几眼,脸色难看,眼神也是说不出的怪,跟吃了苍蝇似的。
秦勉没有过多在意,又习惯性地将手插进白大褂的口袋里,顶了顶胃部。
娄阑压低声音:“怎么会又胃痛?”
一下子被揭露,秦勉似乎有些茫然,冲着对面的人眨了下眼,随即也压低了声音无奈道:“老毛病了,抽疯了就疼,没有什么原因的。”
“是这样吗?”
“嗯嗯。”秦勉别开视线,多少有点心虚。
他中午时间太赶,一口米饭没嚼几下就往肚子里咽,吃药的时候手边没热水,干脆喝了一口凉水送下去。
虽然有自己作出来的成分在,可确实是客观条件不允许的呀……
娄阑没有再逼问这件事。但秦勉确信娄阑从他的表情和眼神里看出了些什么,因为那人下颌线绷得很紧,侧脸也比平时冷硬。
他想轻轻拉一拉娄阑的手指,认个错。但诊室里的人加起来要有十个,他手指动了动,愣是没好意思,索性抿着唇专心忍痛了。
一直站在两人身前的郑亦行将短暂的对话都入了耳。
就是师生关系再亲密,也不该到这种程度啊!
郑亦行不解,真的很不解,正常师生是这样的么?会小病小痛都这么上心么?会为了对方放弃掉来之不易的交流机会么?
就连那个康复科的小医生,他搭话的时候只咕哝了一句回应,到了秦勉这里就聊得一见如故了……弄得他很尴尬,心里有点难过。
总之他看这个秦勉可太不顺眼了。
慈济医院的康复科没有夜班,大部分情况下都能按时下班。
这会儿快到了下班点,刚好只剩下了程泽一个受试。
楚西检查那只烧伤的右手时,在场的人都在心里默默倒吸了口凉气。
从程泽的骨架和身形看,他的手应当是细长好看的,但现在那只手上的五根手指全都粘连在了一起,狰狞的瘢痕爬满了整只手,有一处伤口似乎是二次受伤,红白交织,红色的是腐肉,白色的是脓液,可怖又骇人。
等再过段时间,有了手术指征后,程泽还要接受手指粘连分离术。
评估过程中,程泽始终微低着头,垂着眼睛,不知在想什么。
“可以了。”楚西评估完,一旁的医生做好记录,保存了文档。
实习生本就不该加班,楚西笑嘻嘻地冲几人说了句拜拜,就和同学一起往外走了。
秦勉走到床跟前:“程泽,下来吧,我送你回病房。”
娄阑也过来帮忙。郑亦行虽然看秦勉不爽,但此刻也不好意思杵着了,过来搭了把手。
隔壁房间还有病人在做治疗,医生尚未下班,经过时能听见病人的痛呼声。
秦勉胃里难受,胳膊和腿都使不太上力,走得有点慢,娄阑便也慢下来帮他一起推。
到了电梯厅,电梯正好下来,两人合力将轮椅推了进去。
变故就发生在这一瞬间。
“嘭”的一声,自不远处的康复治疗室传来!随后便是一阵烟花爆竹似的劈里啪啦的声响,明火和浓烟霎时间冲破房门涌了出来,尖叫声被大火吞没。
两个穿着白大褂的人连滚带爬地扑倒在了走廊上。
起火!
所有人都惊惧地睁大了瞳孔,又在零点一秒内迅速反应过来!有人狂按电梯关门键想要速速远离现场,有人调转方向逆行进起火的房间。
——是程泽。
方才还空洞麻木的眼神在这一刻像是被什么东西填满了,熠熠发光。
他嘶吼着,尖叫着,从轮椅上一跃而起,单脚跳着,迅速往起火的房间冲去。
那架势,几乎不顾一切。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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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回学校了呜呜,期待五一假期
第58章 我没有那么善良和正义
电梯门闭合的一瞬间,秦勉闪身跟了出去,白大褂的衣摆将将擦过闭合的门缝。
“程泽!”
身后是更加惊惧的嘶喊:“秦勉!”
紧急时刻,肾上腺素飙升,不适和疼痛在这一刻全不见了,一切的一切都被抛到了脑后。
秦勉听见娄阑在电梯里大声呼喊自己,但他没时间回应了,他只知道电梯要下去了,娄阑没法跟着他出来了,那他便放心了……现在,他要做的,是绝不能让程泽一个脚骨折、手也不利索的病人冲进火灾现场!
“程泽你站住!”程泽腿脚有伤,秦勉很快就追上了那人。
他死死抓住程泽的手臂,可那人的力气实在是太大,即使是个有伤之人,体力也比他好太多,一下子就将他甩开,视线在走廊里四处搜寻,很快锁定了消防柜里的灭火装置。
不管怎么说,程泽是专业的消防员,秦勉实在拦不住,眼下这种情况也没法阻拦,连忙开了个灭火器跟程泽一齐靠近了起火的房间。
火焰的热浪铺天盖地地迎面扑来,浓烈的黑烟直往人嗓子和鼻腔里钻。
秦勉两只手都操作着灭火器,吸进了不少烟,鼻子跟被人打了一拳似的闷痛,嗓子也火烧火燎,两只眼睛也被熏得睁不开。
“里面还有人吗?!”是程泽在对着逃出来的那名康复治疗师大声询问。
女孩边流泪边点头,抬手虚虚地捂着脱了一层皮的手臂:“有有!有一个,在里面……病人太重了,我试了试没拖动他呜呜呜……”
性命攸关的情况下,逃生是人的本能。
没有人能去怪这个年轻的女孩子,能做的只有抓紧每一秒钟去救置身危险当中的人。
程泽咬了咬牙,迅速披上了灭火毯,抬着消防栓就要往里冲。
秦勉眼见这人不要命了,急得快要吐血,自己也抓了条灭火毯铺在身上,拿着灭火器对着房间里的火源猛喷。
动静太大,走廊里又有几个人闻声赶来,一层楼的灭火器都被开了栓。
“救命!我在这儿……”西北方向传出一道撕心裂肺的喊声,程泽立即向那个方向摸过去。
火不算太大,门口的部分烧得厉害,不时有轻微的炸裂声响传出,烟雾浓得令人睁不开眼睛。
秦勉心都快从嗓子眼里跳出来了——康复治疗室里难免有消毒酒精、纱布、绷带、床单等等,就怕引燃。
可那时候没有别的选择了,里面是一条人命啊!现在程泽也进去了,那就是两条人命了!秦勉不可能眼睁睁看着自己管床的病人在医院出这种意外!
他紧紧跟随程泽,竭力避开火源,看见哪儿有火就往哪里喷,房间内部的火一下子灭了不少。
他快速环视了一遍四周,酒精用品貌似都在治疗床边上的推车上。他冲过去将那些瓶瓶罐罐往灭火毯里丢,正准备拣下一瓶酒精时,距离极近的火焰猛地舔了过来,他心中猛然一颤,眼疾手快地将酒精瓶扔进了灭火毯里。
右手掌心边缘的部位被火燎了一下。所幸,火没直接挨到酒精。