看见两人一起到访,卢春滔眉头几乎拧成了“川”字:“这一周不是你来就是他来,今天还搞联合轰炸,不嫌烦呢?”
娄阑神情和语气都严肃:“我们还是想再跟您谈谈。”
“没什么好谈的,明天就是最后期限了,这样吧,我会你们打个八折,四十万就行了。”
“我们已经通知了其他受试者,做好了干预措施,他们都很配合。”娄阑不卑不亢,“您可能——什么都做不到,不会威胁到我们。”
卢春滔脸色果然变了,此前他根本没想过这么多,只当自己手握分组信息就能拿捏这些小医生了:“那你今天还来找我做什么?”
“卢老师,作为医生,我不希望与患方群体闹得很僵。盈盈是该中考了?打算考哪一所高中?”
对面一脸严肃正经的医生莫名与自己唠起了家常,卢春滔脸色微变,正欲开口,卢雪盈房间的门又开了。
卢雪盈端着杯子走出来,接了水,边喝边一屁股坐在了卢春滔身旁:“实验中学。”
“你出来做什么?”卢春滔脸色慌了一瞬,推了一下女儿,卢雪盈纹丝不动。
娄阑神色如常,微微点头:“嗯,实验中学在省内的认可度和一本率都很高,是个不错的选择。盈盈,提前祝你中考顺利。”
“谢谢。你们三番五次来找我父亲,到底是因为什么?那五十万又是怎么回事?”
卢春滔连忙赶在娄阑之前开口:“他们欠我五十万!”
几乎是同时,娄阑也开了口:“你父亲企图敲诈我们五十万。”
两道声音混合在了一起,但卢雪盈显然是都听见了,瞳孔睁大,讶异地看向娄阑:“敲诈?”
卢春滔和秦勉则是都未预料到娄阑会一点儿都不留情了。
秦勉稍稍侧过脸,看向娄阑。
后者似乎在微微咬着后牙,侧脸有些紧绷,嘴唇抿成一条直线,那双桃花眼眨也不眨,直直注视着卢春滔。
卢春滔着急忙慌去拉卢雪盈的手:“盈盈,你听爸爸说,我是为了给你留点上学的钱。万一哪天爸不在了,你孤苦伶仃一个人怎么办?我……”
“爸,敲诈勒索属于刑事犯罪了,我不需要你为了我这样。”
“爸进去几年也没关系……”
“对我来说有关系的!”卢雪盈情绪骤然激动,眼眶里有水光在闪,女孩子的声音也略微哽咽起来,“我们家穷归穷,可我不想看到你因为穷变成这样……在我心里我爸不会这样做的……”
娄阑和秦勉对视一眼,都在彼此眼里看见了一抹坚决和信心。
卢春滔这么在意女儿,多半是不忍破坏自己在女儿心里的形象的,那么事情很可能会有转机。
可卢春滔却低下头,眉眼浮现出几分痛苦:“不行,爸再争取一下,能拿到五十万的。”
娄阑:“不能的。”
秦勉看出他是真的狠下了心,用词周旋虽还客套,但语气认真,目光冷峻,似乎一点挽回的余地都无了。
娄阑接着说下去:“你若是破坏了课题,我保证你一分钱都不会拿到。但如果你不再用这件事威胁我们,我会资助你女儿,一直到她大学毕业,包括学费、生活费、书本费,其他的需求也可以找我。以我个人的名义,与课题组无关。”
卢春滔的神情又动摇了,卢雪盈则是万分惊诧,瞳孔放得更大。
秦勉也表现出轻微的惊愕,愣愣望了一眼娄阑。
娄阑仍旧坚定地注视着卢春滔:“你如果不相信我,我可以跟你签合同。”
卢春滔口干舌燥似的,咽了咽口水,找回了自己的声音:“你说真的?”
“真的。”
出了小区,日头更盛,街上已有人穿起了短衣短裤。
“会觉得我冷血吗?”娄阑突然开口发问,语气很平常。
秦勉沉吟半晌。他知道娄阑指的是什么事情——直接透露给卢雪盈,企图用女儿的看法,迫使卢春滔打消敲诈勒索的念头。
这不算什么,善良是用来对待善良的人的。
卢春滔相当疼爱女儿,自然在意自己在女儿心中的父亲形象,让女儿知晓自己因为贫穷而向医院敲诈五十万,卢春滔定然会羞愧难当。
但卢春滔之所以能够松口,不是因为那点儿惭愧和羞耻,而是娄阑承诺的长期资助。
从初三到大学毕业,供养一个孩子,也要花几十万,但这几十万跟敲诈的五十万意义完全不同。
秦勉知道娄阑其实是心软了,想保全课题组,也想保全卢春滔。
“怎么会?”他笑笑,“如果真的冷血,你应当会直接将卢春滔送进监狱,可你反倒要资助他女儿。”
说起来,卢春滔是个挺苦命的人。他所争取的都是为了女儿,若非如此,他即便再穷困潦倒,也不该做出这种恶劣的行径。
不等娄阑说什么,他又继续道:“娄哥也很在意在我心里的形象吗?”
“嗯,很在意。”细碎的光斑掠过娄阑身上的水蓝色衬衫,一瞬间,这人美得像漫画里的人物。
秦勉看得有点入神。
他记得好久之前,他还是娄阑课题组里的本科生时,娄阑就问他:“怪我对你要求严格吗?”
还有一次,也是在本科时期,娄阑问他:“今天怪我吗?会怨恨我吗?”
或许是有点怨恨的。但无论是责怪还是怨恨,都比不上他心里对娄阑的爱。
秦勉张了张口,继续道:“我相信你做的绝大多数事情都是对的。而且——我其实也没有那么善良,一味的善良,其实是种愚蠢,我只是年纪比你轻,见过的比你少。所以,娄哥,不要再想了。”
说话间,两人来到了车跟前。
娄阑的车停在树荫里,茂盛的树冠遮挡去了大部分阳光,可闷热还是笼罩起了车内空间。
坐进去的时候,秦勉胸口窒闷,胃里翻涌,隐隐有些想吐。
娄阑看出他的不适,将四扇车窗都降下来通风,一路上开得极其平稳。
秦勉斜倚在副驾上,阖着眼,到地方的时候,已经昏昏沉沉睡着了。
热风拂过树梢,蝉鸣此起彼伏,秦勉头顶的发丝在夏日的风里前后摇晃着。
娄阑投去目光,专注地看,年轻人皮肤白皙,脸颊略有些泛红,眼睛闭起,眉头微拧,似乎很不舒服。
光线透过枝叶间的缝隙,投下的光斑在那张年轻清俊的脸上晃动,映衬得眼窝更加深邃。
不知为何,秦勉的睫毛颤了颤,娄阑的心脏像是被什么东西轻轻扫过一样,很痒。
他盯着秦勉看了许久,终于微微俯下身,在那张脸上落下一个吻。
秦勉迷迷糊糊睁开了眼:“娄哥,到了吗?”
他们回的是娄阑的家。娄阑本想陪他在车里待一会儿,等他自己醒来,但又担心车里睡着不舒服,想将人叫醒,正犹豫着,秦勉就被一个吻惹醒了。
话音落下,秦勉似乎觉得脸上有什么不对劲,伸出手指触碰了一下方才被亲的部位:“娄哥,你——刚刚亲我了?”
“嗯,”娄阑眼见秦勉的耳尖泛起了红,眼里禁不住透出笑意来,“先上去,到床上睡,这样睡醒了颈椎会不舒服的。”
秦勉红着脸点点头,两人一起进了家门。
胃里的恶心感已经消散,但秦勉着实是很困很疲倦了,洗了个手,洗了把脸,躺在娄阑的大床上,肚子上盖了薄被。
娄阑背对着他,在卧室的桌子上处理邮件。
秦勉强忍困意,喊:“娄哥,一起睡好不好?”
快到中午了,就当拉着娄阑一起午睡好了。
否则人都在同一个房间了,只能远远望着他娄哥的背影,却不能亲身抱着人,他心里痒痒的,怀抱里空落落的。
“好。”娄阑关了电脑,“我换身衣服。”
可当被娄阑抱在怀里的那一刻,秦勉又莫名不困了。
一个念头在脑子里重复闪现,他将鼻尖贴在娄阑的颈窝里,细嗅着那独特的、掺杂着淡淡消毒水味的气味。
这么躺了一会儿,困倦再度袭来,他想就这样安稳地睡一觉,可下 身的反 应愈加清晰,他有点口干舌燥。
“娄哥……”
娄阑早早地闭上了眼睛,呼吸均匀绵长。听见动静,用疑惑的语气“嗯”了一声。
顾盼神飞的一双桃花眼也随之睁开了,近距离地被这样一双眼睛注视着,秦勉到了嘴边的话忽地有些梗塞:“……要不要做?”
娄阑笑了,将他更深地拥进怀中:“想了?”
“嗯。”
这段时间为了卢春滔的事情,两个人焦头烂额,他还连续回避了娄阑那么多天,好久没一块儿下班、吃饭了。
他想娄阑了,也想娄阑的身体,想那种被填满的、紧致闷胀的感觉。
心中好多复杂的而感受难以言说,他想通过这种方式告诉娄阑,自己不该回避他、自己只想要保护他、自己这个人都属于他。
但娄阑又是轻轻一笑,手掌按住他的后脑:“值了个大夜,不累么?先睡吧,睡一会儿,醒了我们吃点东西。”
身 体的触碰变得更加敏感,秦勉本想闭上眼睛睡去,可身体某 一处的感觉实在令他挥之不去,令他呼吸都有些粗重了。
他后悔将娄阑招到床上来一起午睡了。
可事已至此,他毫无办法,只能任由那感受燃得更盛。
况且,他不觉得娄阑一点儿也不想。
他伸出手,开始触碰。
娄阑禁不住他这样撩-~拨,陡然睁开眼,眼里淬满了隐忍。
“你先招惹我的。”
下一秒,那丝隐忍消失不见了,娄阑一下子坐起,骨节分明的手紧紧按住秦勉的肩,俯下身,处处落下绵密的吻。
课题照常进行着。
直到周日晚上,卢春滔也并未发送什么。
他手机里偷拍的照片也已当着娄阑和秦勉两人的面彻底删除了,他们姑且相信卢春滔不会留有备份。
按理说,这一风波就这么过去了。但秦勉知道,娄阑心里还是有什么放不下——他其实是有些自责的,若不是那天轻易将卢春滔和课题资料单独留在了办公室里,后来的一系列事情也都不会发生了。
倒是小姑娘卢雪盈,周一下午放了学,背着书包来了医院,先是去找了娄阑,后又找了秦勉。
小姑娘从门诊打听到了内科楼,又从内科楼打听到了外科楼。她找到秦勉时,表情还是淡淡的,眼里淬着漠然,但诚诚恳恳地道了歉。
“没事,不是你的错。”秦勉嘴上温和平淡,心里却是蛮感动的。
若是人人都像小姑娘这么善良,他哪怕是天天加班也觉得值得了。
正好赶上下班时间,他怕一个女孩子晚回家不安全,便将小姑娘送回了家。