路过甜品店时,娄阑恍然想起了中午办公桌上那杯草莓热饮,靠路边停了车,买了一兜子甜点。
他放在后座:“吃点甜的心情会好一些。”
“有草莓红丝绒蛋糕吗?我爱吃那个。”
见宋榕给出的反应还不错,娄阑笑了,稍稍放了心:“当然有的。”
说着,他转过身,从后座的袋子里翻出那盒红丝绒蛋糕,拆开来递到宋榕手里,继续开车了。
下了高速,七转八拐,周围的建筑已都是参天的楼宇和大厦了。
“前面的路口右拐就好啦,就那边那栋楼。”车子快要驶到目的地时,宋榕调整了一下情绪,指了路。
是栋很高的公寓楼,一栋楼能住好几百户的样子。娄阑将车停在单元门前,那男人已经在楼下等候着,看清车牌号,上前来为宋榕拉开了车门。
娄阑也下了车,张了张口:“姐夫。”
“小阑,上来坐坐吧?我做了饭,一起吃吧?”那男人很是文质彬彬的模样,主动接过了宋榕手里的手提袋,揽过了宋榕的肩。
娄阑笑了一下:“不用了,我还有点事情。拜托你照顾好姐了。”
“一定。那改日再见。”
说罢,两人上了楼。娄阑在原处目送着,直至两道身影消失在大厅的拐角处。
下午时分的光景,阳光略微冷了起来。光线比夏天时要清冷凛冽一些,透过枝桠树叶间的空袭望过去,很白,很淡,不刺眼。
他仰着头,迎着惨淡的光线阖了阖眼睛。
再睁眼时,望见约莫十几层高的窗子被推开了,宋榕探出头来,甜甜地笑着,冲他大力挥了挥手,随后用口型跟他说了句“回去吧”。
娄阑也挥了挥手,上了车。
他没回家,直奔医院。
秦勉还有接近两个小时才下班,他便将车停在外科大楼前,给秦勉发了个消息。随后将座椅稍稍放低了一些,仰靠在车座上等。
四面车窗都开了道缝,初秋的风微凉,携着紫藤花的淡雅香气,很是清新好闻。
娄阑就这么阖着眼,竟浅浅地睡着了。
他梦到了娄希阳。
似乎是小时候的场景,他和娄希阳并排坐着,透过录像带,看着他那素未谋面过的妈妈。
她叫唐琬。
他虽生来就没见过母亲,但实际上,他知道妈妈长什么样子。他记事起,家里有一个相机,娄希阳时常会用那台笨重的电脑,播放一些不知多少年前录制的片段。
那个女人,秀美、温婉,慵懒地倚在藤椅里,轻柔地抚摸着隆起的肚子,脸上既有少女的羞怯,又有母亲的慈爱。
她对着相机,甜甜地开口:“希阳,我午睡的时候梦见,宝宝跟我说,他是个男宝宝。”
“那很好啊,就像我一样英俊帅气了。我希望他长大了,也能遇到跟他妈妈一样好的女孩子。”娄希阳的声音还很年轻,像是二十几岁、刚刚毕业的年纪。
随着话音落下,年轻的一对小夫妻甜蜜地哈哈大笑起来,笑声里回响着初为人父、初为人母的兴奋,和对未来一家三口生活的憧憬。
屏幕之外,三十多岁的娄希阳凝视着画面上的女孩,眼神里满是小小的娄阑看不懂的东西。
小小的他问娄希阳:“那妈妈现在在哪里?”
“爸爸跟你说过的,妈妈去世了,她去了另一个世界,在那里等着我们。”
“我们什么时候可以再见到妈妈?”
“等我们活到一百岁,到了另一个世界,就能见到妈妈了。你妈妈还是像现在这样年轻,她永远也不会老去。”
……
几十段录像,他看了无数遍。这是他唯一能够见到妈妈的方式。
唯独有一段录像,他不敢去看,每一次看都会泪流不止。
那是他一岁多、刚刚会走路时,娄希阳镜头里的他——小小的婴儿踩着不稳的小碎步跌跌撞撞地向前走,双手高高举起,像是在索求一个拥抱。
他咧开嘴,露出两颗小门牙,哭着追问录像的人:“妈妈?妈妈……”
那个爸爸让他喊作“妈妈”的女人,从来只在屏幕上出现,可邻居家的小伙伴,却有真实存在的妈妈。他曾以为家里一直照顾他的那个阿姨是妈妈,但阿姨只是抱着他,说:“小阑,我不是你妈妈……我是你爸爸找来的住家保姆。”
录制的人似乎本是想记录他成长过程中的画面,但情绪骤然崩溃,手一松,相机摔落在地。
此后的画面是家里的地毯。背景音里,娄希阳哽咽着回答:“小阑,我也很想你妈妈……”
还不懂太多的小小的娄阑不知是听懂了,还是没听懂,没有再发出声音。
四岁之前,他一直在尝试找妈妈,四岁那年,娄希阳领了一个好看的女孩回来,他又以为,这是妈妈。
后来,随着年龄渐大,他终于理解了死亡和另一个世界意味着什么。
再后来,十八岁,高考、升学、为父亲披麻戴孝。
他恨那个将刀刺向娄希阳的凶手,恨之入骨。
当初,如果不是身边还有宋榕,他宁愿做一些极端的事情,哪怕是一命换一命。
“娄哥。”车窗被敲了两下,娄阑缓缓睁开眼睛。
秦勉单肩背着包,俯身在车窗外,指节轻轻敲了两下玻璃。
娄阑彻底醒过来,眼神恢复清明,开了车锁。
秦勉绕到副驾上,开门坐进来,还不等放下包,娄阑升上了四面车窗,倾身过来,一下子紧紧抱住了他。
“娄哥……”
秦勉不敢动,只抬起手,用同样的力道回抱住娄阑,轻抚那略显清瘦的脊背。
娄阑将脸埋在他的颈窝,蹭了蹭,深吸了一口气,没有开口说什么。
再抬头时,娄阑已收敛起了大部分情绪,冷得发疼的一颗心也渐渐找回了暖意,在他唇上轻轻印下一个吻:“下午也是手术吗?累不累?”
秦勉瞬间心疼起来,心里很不舒服——他的娄老师,上一秒眼里还满是消沉破碎,这一秒又敛起情绪,恢复成原来那副平和沉静的样子。这得需要花多少力气?强打精神,势必会更难受。
他又不是别人,娄阑不需要在他面前伪装什么,更不需要故作坚强。
但他没将这些心里话说出来,也强打精神摇了摇头:“不累,我年轻,体质好,连着上二十四小时手术都没问题。”
实则两台手术过去,他的腿已站得僵直酸痛,胃也有点不舒服,一下下钝痛。
娄阑果然笑了,开始转动手刹:“是吗,年轻,体质好?”
“真!”秦勉低下头,耳尖泛起红,声音弱下去,“娄哥你要是想的话,连做二十四小时也都没问题……”
娄阑以为自己听错了,特意转头看了他一眼。
“很好,回去就试试吧。”他接着话头,认真发出邀请。
秦勉立即大惊失色:“?!”单是想一想,他后面已经开始痛了。
“好吧……”不过,娄哥想试试就试试吧,他坚持一下,准是没问题的,最多痛一些,最多明天上不了班得请假。
秦勉心里默默想着,已经开始浮想联翩,想得精彩纷呈。
忽地察觉到驾驶座上那人的身体在轻微抖动,侧过头一看,娄阑直视着前方的路,正笑得发颤,嘴角都现出了一只梨涡。
秦勉眼睛一闭,耳尖更红了。
娄阑当然只是说笑。
他见到了秦勉,心情缓解了一些,但这一天,注定情绪会低落。
秦勉提议晚上吃火锅,路过生鲜超市时,两人进去买了些新鲜食材。
回了家,一起洗菜、备菜,一起煮锅底、调蘸料,最后一起面对面坐下来,在氤氲的热气里,开始享用。
肉吃多了不易消化,因此煮的多是娃娃菜、土豆片一类的蔬菜。
秦勉夹了一片娃娃菜,放进自己那来之不易的加了辣的蘸料里,嚼了嚼咽下去,又喝了一口冰可乐。
反正今晚他会跟娄阑在一张床上睡觉,若是他胃疼了,他娄哥会用温热有力的手捂着他的胃,他就会好受很多。
但话说回来,他再也做不到像二十一、二岁的那个年轻人一样热烈、勇敢。
他有些担心地在想,娄阑心情不好,他拉着娄阑吃火锅,会不会是逼迫着娄阑强撑笑脸,给他徒增麻烦?
而今天夜里,他是不是该将娄阑抱在怀里,用拥抱传递给娄阑一些宽慰?
但娄阑会不会不喜欢被抱着?而是只想静静地、不被任何人打扰地睡去?
秦勉被自己无端的想法弄得有些心烦意乱,胃也跟着刺痛了一下。
他闭了闭眼,忽地想起白天医院里的事情。
“娄哥,下周我得去一趟丽州。”
娄阑今天心情消沉,也没有过多的精力关注到方才小孩子眼中的一系列复杂神色,听到他这么说,隔着氤氲的热气抬起眼:“出差?开会?”
“……支援,也算是飞刀吧。丽州周边的一个县城,当地医院没有水平做舟骨缺血性坏死重建。”准确来说,不算是飞刀,他是过去做手术,但没有收取相应的高额手术费。
这年头是有一些医生在做飞刀,虽然不提倡,但飞刀何尝不是给那些医疗水平落后地区的患者的一项福利?不用出市,就享受到了高水平医生的治疗,花钱虽多,但能把病治好。
但秦勉一个年轻小大夫,只想着好好办事,不敢拿钱。
娄阑知道他做腕部手术在省内相当有名,此刻也很是支持:“哪天?”
“下周二去,隔天才能回来。”他要在那里留一夜,以免患者有什么突发情况。
“嗯,”跟生日不冲突,娄阑若有所思地点点头,“生日有想要的礼物吗?”
秦勉一怔,随即才反应过来,他的生日快到了。
好几年,他都没有好好过个生日了,以至于现在生日快到了都想不起来。
“没。”
“那我来选吧。”
“嗯。”
这一次则不同了,有娄阑在。有人愿意陪他过生日了。
两人一起收拾了锅、盘,又一起洗了漱。
刷牙的时候,秦勉又单手捂住脸,面露痛色。
见娄阑担忧的目光望过来,他低声道:“长溃疡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