梁跃双能着急回家见家里人,他其实挺羡慕的。
好几年前开始他就是一个人住了,没人等他回家,他也不从不用早点回家。他每次回家一推开门,迎接他的都是空寂。
高考完不久,秦尚清和安梓岚就分开了,那张在抽屉里埋藏已久的离婚证终于完成了它真正的使命。
安梓岚和新任丈夫一起去了上海,在上海重新开了家书店兼咖啡店,这几年来做成了一个小的网红打卡点。
秦勉经常会看她朋友圈发了些什么,透过屏幕看着镜头里的妈妈——实现了自由,她精神气也旺盛了很多。没有再孕,只为自己而活。
秦勉偶尔会挑着寒暑假去一次上海,跟安梓岚一起住几天,在上海到处逛逛。
不管怎么说,他是她唯一的孩子。
秦尚清也跟那个姓于的护士领了结婚证。
一年年过去,实习生和规培生一批一批地来,每年都有更年轻更漂亮的姑娘,而护理工作催人老,于护士也熬成了三四十岁的模样,可秦尚清身边的人自始至终是她。
这也是秦勉欣慰的地方,他现在相信他爸和于护士是真爱了。
前几年的时候,偶尔放个短假和周末,秦勉会回家住。
读博之后,他的自主时间变得特别少,天天除了实验室就是医院,一个月下来也回不了几次家。加上于护士又生了一个男孩,那个家重新变成了一家三口,秦勉索性在外面找了新房子,自己一个人住。
秦尚清是爱他不假,时常喊他过去吃饭,微信上也偶尔联络。
原来家里那个属于他的房间,还原原本本保留着,从没人动,他那同父异母的小弟弟进去玩闹也是会被训斥的。
这些年过去,秦勉对亲情的在乎少了很多。
也不知该说他终于跟自己和解了,还是说他的心麻木了、对亲情漠视了。
反正秦尚清和安梓岚的那些事情,很难再让他受伤难过了。
估计是哪个手术室也结束了手术,喧嚷又从走廊的一角升起,持续了不短的时间。
秦勉稍稍活动了下有些发麻的大腿,准备起身离开。
几个人从另一边的走廊拐过来,路过他身旁时,一个略有些沙哑的男声喊了他一声“小勉”。
秦勉的身形僵了一下,转过身来:“爸。”
秦尚清洗手衣还没脱,额头汗涔涔的:“也刚下手术?”
“嗯,”秦勉点了点头,又觉得气氛莫名尴尬,只好又说了句别的,“一台踝关节创伤修复。”
“我这儿一台尿道成型,”说着,秦尚清按了几下肩颈,“真是上年纪了,三个小时的手术下来都累得不行,腰酸背痛腿发软的……不说了,吃饭没有?咱爷俩一块吃点去吧?”
“不了爸,我回科室随便吃点,今晚得值班。”
“哎,熬吧!两三天一个夜班,我年轻的时候也是这么熬过来的……”
父子俩最终也只是路过停下来聊了几句。
秦勉换下了洗手衣,坐电梯上楼回了科室。
快要十点钟,科室走廊上已经没什么人,只有护士时不时穿行来穿行去,去给最后几个输完液的病人拔针封针。
他径直进了值班室,把白大褂脱了往墙上一挂,把自己摔在了床上。
相凌翔今晚也又值班,躺在上铺还没睡着:“勉哥,你动静小点哈,能睡一会儿是一会儿,我准备睡会儿了。”
其实他说这话没必要——一来秦勉动静大不到哪儿去,二来规培这两年他也练成了一项技能,那就是只要人疲倦困乏,不管在多嘈杂的环境里都能轻易睡着。
秦勉:“轻不了,我这儿胃难受,喝点粥还要去洗漱。自己把耳塞戴好。”
“哦,又胃难受啊……”相凌翔咕哝了句,翻了个身,把自己蒙进了被子里。
尽管嘴上这么说着,秦勉还是尽量放轻了动作,从储物柜里找出一袋速食山药薏米粥冲泡上了。
想了想,他又拆了一瓶牛奶,兑了一些进去。浓醇的薏米粥散发出清甜的奶香味。
这是读博以来他逐渐养成的一个习惯,喝了之后胃里确实会好受一些。
一个人虽然离开了,但生活里点点滴滴全是他的痕迹,就好像那个人还在一样。
今晚科室里似乎很太平,直到秦勉刷了牙躺上了床,也没有护士来喊,只听到护士站的呼叫铃响了一次。
他打开手机,入目的第一条竟然是娄阑发来的消息——
“今天排手术了吗?傍晚去你们科找你,你不在。”
发送时间是一个多小时前,那会儿秦勉还在手术台上。
“今天排了四台。找我是有什么事吗?”
“我今天去找吴老前辈看诊,顺便开了些调理脾胃的药。你没在,拜托你们科的相医生帮忙带给你了。”
那边很快就回复了过来,秦勉愣了一下——他太忙了,对于线上社交也有些倦怠,很少秒回谁的消息,也很少被谁秒回消息。
现在的情况让他有些不适应。
娄阑秒回了他,就意味着此时他们都已空闲下来,在手机的两端,有充裕的时间展开一段细致的对话。
秦勉这才注意到自己床边的小桌子上多了一只纸袋。
他伸手撑开袋子,里面赫然是配制好的中药,一小盒一小盒的,码的很整齐,估计是一个疗程的量。
旋即,娄阑的整句话的含义才在秦勉那疲倦得快要罢工的脑子里明晰起来。
他皱了下眉,自己都没意识到:“你怎么了?为什么去看诊?”
打完字,他不假思索就点了发送。
盯着发出去的一行字,顿时有些忐忑——话里关心则乱的意味太浓,可他不想让娄阑觉得自己这么在乎他。
“颈椎痛。”
秦勉盯着屏幕上跳出来的三个字,又皱了下眉。
娄阑颈椎不好,他是知道的,他跟着娄阑做科研的那几年,娄阑就时常颈椎不舒服。看来,这些年娄阑没少受颈椎问题的困扰。
有一年夏天,快放暑假那会儿,几个师兄师姐都忙着度过考试月,就秦勉一有空就往实验室跑,期末月和“见娄阑”两手抓。他站在实验台前跑胶,心思却全然不在手里的操作上。
顺着他的视线看过去,娄阑坐在电脑前,一会儿微微仰头去看电脑上的数据,一会儿又站起来摆弄两下自动酶标仪,水蓝色衬衫随着动作显现出细微的褶皱。
背景是暗绿色窗框和窗外茂盛的梧桐叶,阳光透过玻璃窗洒进来,空气里似乎都是光晕。娄阑的一头黑发都被染成了浅色,口罩之下是一段白皙修长的脖颈。
娄阑前后左右晃动了几下脖子,抬起右手在后颈敲了几下。
等他重新开始测数据时,脖颈上突然落下了两只手。
娄阑的脊背僵了一下。
秦勉一下一下按捏起来:“手法专业不专业?”
娄阑没回头,仍旧面对着巨大的屏幕,似乎是笑了一下:“专业的。回头你开一个按摩推拿,我每天都去捧场。”
……
“中药太苦了,不想喝。”
秦勉打了八个字发过去。
等了一分钟,没有等到回复。
他放下手机,关了灯,掀开被子躺上了床。外科部大楼后面是片小花园,平日里一下雨就很是潮湿,没想到入了秋,还有青蛙呱呱叫着,有些催人犯困。
胃里填了东西,已经不怎么疼了。
秦勉放平呼吸,任由自己渐渐沉入梦境,在意识昏沉之际,忽地又清醒过来,按亮手机看了一眼。
两分钟前,娄阑:“那胃病和药苦选哪一个?”
秦勉不知从何而来的叛逆心理:“胃病。”
第9章 一条鱼
秦勉也就是嘴上硬。他虽怕苦味,但心里压根没有过因为药苦就不喝的念头。
一整个夜晚,心里五味杂陈的,连夜里的梦境都是错综杂乱的,模模糊糊,好像梦到了娄阑,也好像没梦到。
第二天中午,相凌翔一推值班室的门,迎面而来的就是一股浓郁的中药味。
他恍然想起什么似的:“对了勉哥,昨晚精神科的娄主任拿了一包中药给你,你还没下台,我放你床边儿的桌子上了。”
秦勉已经被苦得皱起了眉头,努力咽下嘴里的一口药才开口:“谢谢,我看见了。”
相凌翔摆了摆手,似乎这样就能驱散走一些苦味:“我说勉哥,你喝中药干什么啊?”
“我养生呢。”
相凌翔诧异地挑了下眉——他这个带教老师兼师哥一天天的忙得像个转不停的陀螺,自己身体也不怎么当回事,平时能保证吃饭睡觉这样的最基本的生理需求就挺不错了,哪有功夫和心思养生啊……旋即,他脑子里浮现出前几晚急诊手术室里,秦勉捂着胃摆摆手跟他说胃疼,才想到这人喝的药多半就是治胃病的。
“勉哥,你这药是调理脾胃的吧?话说你和娄主任很熟啊?”
秦勉沉思了两秒:“不是很熟。”
“那他干嘛特意来我们科送要给你?”
“……我本科的时候,在他的课题组待过。”
秦勉边喝着陶瓷杯里苦涩的液体,瞳孔逐渐扩散,透过杯沿上方盯着空气中的虚无。
远不止这些。课题组只是开始,后来的他们,发生了很多很多事情,多的记不住,也说不清。到如今,只留下朦胧的心绪,供他无数个夜里辗转回味。
“哦。我本科那会儿也跟了一个老师,肿瘤科的,在课题组辛辛苦苦打了两年工,喂过的老鼠数不清多少只,最后发文章的时候就带了我一个名字哇我的天……”相凌翔又絮絮叨叨地讲起来,两只鞋一脱就噌的一下爬上了上铺,没看到下面的秦勉豁出去似的仰头把最后一点中药倒进了嘴里,杯子还没放稳就冲进了卫生间。
哗哗的水声响起之前,是卫生间里隐约传出的一声呕吐声。
“……”相凌翔话还没说完。不过这药味是真的冲,尤其是到了上铺,药味也跟着往上飘,他只是闻着就快吐了。
水声持续了好久,估计是秦勉漱了口,又刷了牙。从卫生间出来时,人已经恢复如初了。
“勉哥,今天下午下了班,我和小飞去吃烧烤,吃完去打台球,你要不要一块儿啊?”
秦勉抽了张纸巾擦干净嘴边的水迹:“不了。”
“为啥啊,你孤家寡人一个,自己回家不闷哪?”
“和别人约了吃饭。”
“谁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