简澜沉默下来才发觉戚则正蹲在他面前,扣在他手臂上的手指都在微微颤抖,戚则太害怕了,睁眼闭眼都是简澜毫无生气地躺在病床上,脸上是死一般的僵白,他还流了好多血,从手术室里送出来的止血棉纱布都浸透了。
简澜愣了一下,戚则在他面前总是大大方方毫无畏惧的样子,这会突如其来的脆弱让简澜无所适从。
他伸出手探了探,直到摸到戚则的头顶,简澜摸了摸,道:“好,我知道了。”
戚则的手盖在他的手背上,带着他的手指一路下滑到额头、眼睛、鼻梁、嘴唇,直到停在下巴,戚则那张棱角分明的脸在他手心里过了个遍。简澜细白的手指被拢在男人的手掌之中,在他看不见的地方,戚则眼里翻腾的欲望像要把他生吞下去。
简澜的心脏砰砰直跳,又来了,那种烧得头晕目眩的感觉。
简澜的嘴唇抿了抿,有些不自在,“戚则……”
“我想回家。”
于是晚上他就坐在了家里的沙发上,厨房里传来戚则惊天动地的响声,看起来好像很忙,虽然不知道在忙些什么。
简澜的手撑在沙发上,他四处摸了摸,手指却意外地摸到一团毛茸茸的东西。
“?!”他飞快地缩回了手。
戚九懒洋洋地抬起眼看着他,正想呲牙警告这个人类,余光一瞥却见到了从厨房里出来的戚则。
寒冰似的目光投来,戚九又被无声地警告了。
“刚刚……是什么?”简澜问道。
戚则停顿了片刻,带着点心虚道:“是捡来的宠物。”
他知道简澜害怕狗,但这只崽子一直粘着他,甚至还平白无故出现在家里面,就算扔出去,没多久还是能回来,戚则觉得邪门,但又没什么办法,还好简澜现在看不见,也许没有那么害怕,戚则乐观地想道。
“是小猫吗?”简澜回忆了一下刚刚手指的触感,不确定地说道。
戚则眉毛一竖,凶神恶煞地瞪着窝在沙发角落的戚九,戚九不甘示弱也腾地站起身,幼狼的嘴里发出哈气的声音,表示它很生气。
戚则上前一步拎起他的脖子,用手指点了点他的脑袋,“叫。”
在空中扑腾了半天未果的戚九冷冷地瞪着戚则,最终还是屈服于他的淫威之下,不甘不愿地捏着鼻子发出声响,“喵……”
声音听起来狼不狼狗不狗猫不猫的,实在别扭。
戚则发出一声不爽的声音,正想教育一下戚九就被简澜打断了,“小猫还很小,你不要吓它了。”
这是……信了?
不管怎么说,只要简澜不害怕就好,戚则姑且忍了这个小家伙,他放下戚九,小东西很会见风使舵,飞快窜到简澜的膝盖上,然后挑衅地看着戚则。
……
简澜小心翼翼地摸了摸它的脑袋,对这只小狼毫无防备。
夜里,简澜拒绝了戚则的引路,自己摸索着走进房间里,站在床边他才犯了难,他想洗个澡,可是现在的状况又确实不方便,正在他愣神的时候,低沉的声音从他背后响起:“要洗澡吗?”
简澜吓了一跳,呆愣了地点了点头,“嗯……”
像是终于找到了机会,戚则麻利地打开衣柜为他找到了换洗的衣服,“我带你去浴室。”
这不行,简澜扶着浴室的门,说什么都不肯再走进去一步,戚则温声:“怎么了,我给你放好水了。”
“不行……”
戚则哑然失笑,“我不帮你的话,你自己怎么洗?”
“害羞了?”看着依旧沉默着不肯往里走的人,戚则又问道。
“你就把我当家政机器人好了,放心,我不会泄露主人的隐私的。”
他说的是辅助生活不便的人的家政机器人,可是那不一样,简澜想道,真是机器人的话他反倒没有那么尴尬了,但这是一个活生生的人,甚至是一个年轻健壮的男人,他没办法在戚则面前那么坦然。
“不行。”他依旧拒绝。
戚则摸着下巴想了想,然后传来一阵悉悉索索的声音,下一刻简澜的手就被拉住放在了戚则的肩膀上。
“我也不穿你会不会自在一点?”
“不会!”简澜恼羞成怒,他把手猛地抽了回来,戚则正准备脱裤子的手停住了,这么讨厌?那没办法了。
“好吧。”戚则无奈地笑了笑,然后把简澜拽了进来,浴室门在身后毫不留情地关上了,“不管你怎么说,我也不能放你一个人在里面,我把灯关了行不行,我看不见的。”
拉扯来拉扯去,最后戚则耐心告罄,强行按着简澜送进了浴缸里,他抱着手臂斜斜地靠在墙边等他洗完,亮如白昼的灯光照亮了浴室里的每一寸。
但戚则丝毫没有旖旎的心思,他看到简澜肩膀上巨大的伤痕,这么明显且创口巨大的贯穿伤,简澜能活下来都是奇迹,不知道到底是怎么弄的?戚则心里又酸又涨,心疼的不得了。
热水腾起的雾气笼罩在浴室里,戚则轻轻吹了口气,面前的水雾就慢悠悠地拐了个弯,他看见简澜像防贼一样全身浸在水里,露出的肩颈白得不像话,他勾了勾唇,简澜知不知道自己这是掩耳盗铃白费力气。
算了,有点可爱,让他再装一会。
戚则很有耐心,直到感觉到水都快凉了这人还不愿意出来,他拎起一块浴巾向前走,果然看到简澜瞬间警觉起来。
大浴巾盖在简澜头上,男人没费多少力气就把他从水里提出来,然后结结实实地裹了起来,简澜浑身通红被抱出去,还要听戚则笑话他,“早就看过了,怕什么呢?”
简澜躺在床上一动不动,戚则轻笑一声,“生气了?”
“气我不该看你?”
“那等你眼睛好了你看我吧,想怎么看怎么看行吗?”
“真不说话了?”戚则伸手摸他的脸 ,“啪!”简澜拍掉他的手,“你很吵!”
被骂的人习以为常,简澜以前和他哪有几句话说,现在都能撒娇了,实际上戚则心里爽得不得了。
他掀开被子躺在简澜身边,“那不吵了,睡觉。”
刚刚才冷静下来的人瞬间坐了起来,“你出去!”
第16章
巨大的金属门“哧”一声开始泄压,结束后门缓缓打开,从门后回归的小队全副武装,进门口都开始不约而同地摘下头盔往更衣室走去。
这里是南方塔的战术指挥中心,纵横交错的钢铁连廊横贯四方,所有指挥人员、作战人员、后勤保障人员都有条不紊地待在自己的岗位上。
光带顺着战士们走过的地方依次亮起又逐渐熄灭,冷光照在他们面无表情的脸上,好像空气中都多了一丝血腥味。
“滴滴——”手腕上带着的联络器一震,战术指挥中心的所有向导不约而同地停下脚步,抬起手腕。
“请A级向导,赤井原,编号1588,立即赶往临时会议室9-909……”
“请A级向导维拉,编号4568,立即赶往临时会议室……”
“请A级向导……”
几乎所有A级的向导都收到了这条消息,林昭停住脚步,面露怀疑地抬起头,然后看向四周,果然,大家都在面面相觑,实在想不通什么任务只需要向导,而且还全部是A级以上的向导。
尽管百思不得其解,但服从命令是天职,得到通知的人都陆续赶往会议室。
林昭抱着手臂靠在角落,他看到了曾为戚则做精神鉴定的医生,这会正坐在拉扬身边,和他低声说着什么话,拉扬轻轻点了点头表示自己知道了,随后他鹰隼一样的眼睛就扫了过来。
林昭猝不及防和他对上视线,然后就看见这老东西朝他挑了挑眉。
拉扬心满意足地看着林昭顿了顿,然后放下手转身往更远的地方走去,真冷漠啊,他摸着下巴想道。
扫过两眼后,他大概知道人来齐了,他伸出手指轻轻敲了敲桌面,旁边的医生立即起身开始宣布今天召集他们来的原因。
南方塔的医学专家在精神修复领域取得关键突破,总的来说可以通过药物辅助和精神链接,为精神力损伤的哨兵和向导修复精神力,尽管此项研究还停留在实验室阶段,没有进行过人体实验,但仍然不妨碍他成为未来十年最有价值的成果之一。
今天召集所有向导来,正是因为他们通过了审核,准备正式开始人体实验,而实验的对象……
林昭瞳孔震了震,斜倚在墙角的身体慢慢站直,他深吸了一口气,看着坐在正中央面色不变的拉扬,暗骂道,这个疯子!
这个研究林昭是听说过的,情况也和医生说得差不多,正处在实验室阶段,但是就在一个月前,他们还没有做过活体实验,现在却要直接开始人体实验,实验的对象甚至是戚则,而辅助实验的,是南方塔所有A级以上向导。
如果发生意外,没有人可以预测戚则的后果,也许会在极度的精神崩溃中死去,也有可能会获得更强大的精神力,也有可能会成为普通人,但是最后是什么结果,没有人知道……
一番恳切的请求后,所有向导懵懵懂懂地接受了这个任务,得知此后会有几次集中的精神治疗需要配合,但具体A级向导在其中发挥的作用有多少,同样也没有人知道。
会议室大开,人都慢慢走了出去,只有林昭还站在角落里,眼神晦暗不明。
“过来。”拉扬朝他招招手,心情很好的样子。
林昭不情不愿地走了过去,他看见拉扬眼角的笑纹,每一次他笑,都是在算计别人。
“对我的做法很不满意?”
“服从命令。”林昭别过脸,还是那样答非所问。
拉扬的嘴角勾起一个愉悦的弧度,“你不想戚则回来吗?”
“换句话说,你应该明白,战士的职责是什么?他不可能一辈子待在中立区和那个向导玩过家家小游戏。”
林昭眼神一凝,说道:“哪怕这种莫名其妙的实验会让他死掉?”
“没有莫名其妙,林昭,一个月前实验室就已经可以稳定地复现所有实验结果了,现在还没有其他活体动物可以做到像人一样拥有如此复杂的精神结构,甚至可以操控实质性的精神力,没有动物可以代替人体实验。”
“你不在乎所有人的死活。”林昭破天荒地顶了嘴,他冷冷地给拉扬下了定论,这种实验参与的不仅有戚则,还有南方塔最精锐的向导,刚刚那个医生,甚至也没有说过会不会对参与治疗的向导产生影响。
拉扬抬起眼,很少见的倨傲模样在林昭面前显露无疑,他说:“我应该在乎吗?”
“我是指挥官,我在乎的只有怎么在这场战争里获得胜利,南方塔的所有人才会过得更好,一兵一卒的损失不是我应该考虑的问题。”
他的话重重地砸在林昭耳中,拉扬总是一副轻佻的模样,让他都快忘了他是怎么走到这个位置上的?
他有些听不清自己的声音,林昭脱口而出,“你说的一兵一卒,也包括我吗?”
拉扬回过头,像是奇怪他怎么会这么问,他道:“当然。”
猝不及防的安静陡然蔓延开来,林昭的眼睛动了动,很久之后,他才低声说道:“我知道了。”然后转身离开。
拉扬面色不虞地盯着林昭的背影,直到大门在他面前关上,他闭上眼,有些疲倦地捏了捏鼻梁。
他确实没有必要在乎每一个人的生命,但他不是傻子,不可能为了一个戚则将所有A级向导的命填进去,这项实验不会伤到任何一位向导,如果出现意外,他会立即叫停实验,他预估的最大损失也就是戚则一个而已。
所以他根本不明白林昭究竟在别扭什么?
……
简澜的袖口被折上去一截,戚则一边为他拉好外套一边絮絮叨叨,“只去到外面的第一个路口就回来,我们不往更远的地方走了好吗?”
他像个人偶一样被戚则摆弄来摆弄去,听着他说的话点点头,今天是他主动要求出门的,关在家里的时间太长,他连外面的气味是什么都快忘记了。
说来也怪,以前都是戚则隔三差五要出门遛遛,自从简澜伤到后,他反倒安安静静的,再也不提出门的事了,哪怕是必要的物资采买,也是拜托上门服务。
简澜只要离开他的视线超过几秒,他就会急得团团转四处找人,所以对于今天久违的出门,不适应的变成了戚则。
穿戴完毕,戚则斜睨了一眼在沙发上呼呼大睡的戚九,嫌弃地撇撇嘴,然后牵住简澜的手,带着他小心翼翼地走出了家门。