外面的世界很多声音,因为失去了视觉,让其他的感官都敏锐起来,四处攒动的人声和摩擦、撞击、鸣响交织在一起,让简澜的大脑又有一种过载的感觉。
“不舒服?”戚则问。
简澜摇摇头,站定脚步,朝着响声最大的方向指去,“去那里吧。”
戚则看向拥挤不堪的路口,犹豫不决,那里是几个岔道的交汇口,人多的不像话,在这个什么人都有的中立区,他生怕有人伤到简澜。
一朝被蛇咬,十年怕井绳,但想想反正有他在身边,也不用那么小心。
于是他们便朝着路口走去,突然,一声意义不明的尖锐鸣笛声响起,路口原本乱中有序的人群像被袭击的蚁巢一般,开始四散逃窜。
简澜愣了一瞬,随后就被一股巨力撞开,他和戚则紧扣的手瞬间拉开,疯狂涌动的人群将这个路口弄得混乱不已,他只来得及听见戚则一声焦急的“简澜!”就被冲去了不知什么地方。
他像一块浮木漂浮在人群里,撞到一个地方就会弹去另一个方向,简澜攥紧了拳头小心护住自己的头,身边还有人在骂骂咧咧,“瞎子跑出来做什么?挡路!”
中立区没有任何武装力量,强烈的战争后遗症让这里的人只要有一点风吹草动就会慌张不已,此时的街口充斥着尖叫、哭泣、怒骂,重重声响都像一柄重锤砸在简澜的脑子里。
“让开!让开!”
“我先走!”
“救命——”
“妈妈你在哪里?”
“啊——”
简澜面色苍白,他喘不过气,他伸出手企图抓住什么支撑物能让他不被撞来撞去,但四周都是乱窜的人,没有人关心一个瞎子在做什么。
他踉跄一下险些摔倒,简澜慌不择路地撞在旁边的人身上,他攥住那人的袖口,是很熟悉的体格,简澜抬起头,又是委屈又是惊喜地喊道:“戚则!”
他扶着那人的手站定,刚才被扔在那样无助的境地里,现在有了依靠,简澜松了口气,说道:“你刚刚去哪里了?”
几分埋怨几分撒娇,扶住他的男人面色复杂地看着简澜脸上从未见过的神情,嗓音艰涩地喊道:“简队……”
“你……”他正想再说些什么,听见他声音的简澜立刻放下了他的手臂,后退一步警觉道:“你是谁?”
他是谁?他是简澜从前搭档次数最多的哨兵,为数不多和简澜建立过精神链接的人,安在明苦涩地想道,简队怎么会变成这样,从前杀伐果断的简队失去了双眼,看起来还失去了记忆。
他刚刚喊的名字他没有听清,但是看简澜的模样,不知道有多依赖那个人。
“我……我是在明啊!简队,我……”他有些语无伦次,他怕吓到简澜,但是又迫切地想要和许久未见的人多说几句。
话还没说完,从人群中钻出一个高大的男人,他垂着眼扫过安在明,随后定格在简澜身上,只一眼,安在明的喉咙就像被突然掐住似的失去了声音。
……戚则。
他看着戚则走到简队面前,握住他的手和他十指相扣,刚刚还浑身紧绷的简澜瞬间放松下来,他不自觉地朝男人身边靠了靠,低声喟叹道:“你去哪了?我认错人了。”
戚则说:“对不起,刚刚人太多了,是市区临时管控的警告声,我们得快点回去了。”
“好。”简澜点点头不再说话。
被错认的安在明瞪大了双眼,他看着面前两人亲密的样子,满眼都是不可置信,他的脑子里仿佛打了个死结。
简队……简队怎么能和戚则……
眼见着两人准备离开,情急之下安在明伸出手准备拉住简澜,“简队!”
戚则回身挡在他面前,一扫刚刚温和的样子,凶戾的眼眸紧紧盯着安在明。
想到这个男人的危险,安在明不能坐视不理,他不甘示弱地紧盯回去,无言的交锋过后,戚则像是看出了什么,扯了扯嘴角。
“怎么了?”简澜感觉到他停下的脚步。
戚则后退一步,眼睛还在看着安在明,他伸出手揽住简澜的肩膀,在安在明气急的目光里,浅浅地吻在简澜的头发上,挑衅地开口:“没什么,我们回家吧。”
第17章
门一关上简澜就被扣住腰按在了墙上,“他是谁啊?”戚则非常吃味地凑到他面前问道。
他说的就是安在明,戚则的眼神晦暗不明,要是晚到一步那个人就要把简澜骗走了。
想到那人看见简澜扔下他跑来自己身边的样子,像吞了一口刀子进去,咽也不是吞也不是,表情精彩极了。
“你又从哪里认识的人?嗯?”戚则低下头,鼻尖在简澜耳边蹭来蹭去,“还对你依依不舍的。”
“不知道……”简澜别过脸,戚则呼出的热气打在他的脖颈上,随着他的动作,热意蜿蜒盘踞在他的脸侧。
其实戚则也能猜到是这样,简澜怎么可能会记得,从他们遇见后,简澜就只认识他一个人,非要算起来可能那个医生也算,再多一个人都不知道了。
戚则心里带着一丝阴暗的欣喜,简澜的世界里只有他一个人,而他也一样,但他不觉得这有什么不好,他和简澜,最好一辈子都这样一心一意地过下去。
所以他对安在明的出现危机感骤生,一个全然陌生的男人,却用那么熟稔的语气喊着简澜,看起来还有一段精彩的过去,他的眼神戚则太熟悉了,那种渴望占有的样子,他在镜子里见过太多次了。
“以后不要再和这种莫名其妙的人说话好不好?”戚则说。
简澜觉得他才有点莫名其妙,他只是错认了人,又不是主动去攀谈的,他正色道:“我没有,而且他也不是莫名其妙的人。”
戚则蹭来蹭去的动作一停,他扣住简澜的肩膀,力气大得好像要把他捏碎,良久后,直到简澜闷哼一声,他才如梦初醒般放下了手,他凑到简澜唇边,不服气地轻轻咬了他一口,“他就是!”
吃痛的吸气声才响起就立刻被打断,戚则顺势而上吻住简澜,亲吻的间隙里他睁眼看到简澜乖乖的昂着头,一动不动地呆在原地让他亲,没有抗拒也没有逃跑。向下看发现他的拳头攥的很紧,浑身崩得像根弦。
戚则忽然笑出了声,都紧张成这样了也没有推开他,很有进步了,他伸出手摸了摸简澜的脸,声音里带着笑意:“怎么这么乖?”
听着他调笑的语气,简澜愣了一下,随后快速撇过脸,很不自在地抿抿唇。
自从失忆后跑出医院,他所有的生活都有戚则的影子,在过于狭窄的交际圈里,他对边界感的理解也逐渐朝着戚则靠近,一步一步,从牵手拥抱到接吻睡在一张床上,他的底线一点点消失。
他推开戚则,然后慢慢朝着卧室走去,他已经可以适应没有视力的日子了,在这间屋子里,只要小心地走,也不会撞到什么地方,唯一不好的就是因为分不清白天黑夜,睡觉总是断断续续的,精神也不大好。
上次袭击之后除了眼睛,他的精神状态也不是太好,偶尔会有一阵一阵的亢奋,说是亢奋也不合适,那是一种很古怪的状态,他会在某一个瞬间忽然精神清明,周围的一切都像地图一样在脑子里徐徐展开,大到远处的风吹水流,小到窗外的小虫振翅,他都能感受得一清二楚。
但那只是一瞬间,很快就过去了,然后他就会恢复到迟钝的状态里,也会觉得很疲惫。
简澜摸索着走进房间,屋子里很安静,飘散着淡淡的冷冽味道,他站在床边,耳边忽然传来一声清脆的破裂声。
他抬起头看向窗外的方向,一瞬间精神力无限扩展,门外原本懒洋洋的戚九突然站起,精神抖擞地盯着房门。
窗外远处有一个飘在空中的气球,挂在了树枝上,挣扎许久后还是被扎破了,几秒后,简澜摇摇头,覆盖的精神力消失不见,他揉了揉额角,好困。
他坐在床边,一动不动,很久后才决定睡一会,伸出手准备掀开被子的时候指尖突然摸到一团带点温度的东西,“戚九?”
戚九拱了拱,那双和戚则几乎一模一样的眼睛兴奋地盯着简澜看,它盯了一会,确认刚刚出现的精神力已经消失了,耳朵略带失落地耷拉下来,对于精神体来说,简澜这种程度的精神力和大补品没什么区别,它跟着戚则饥一顿饱一顿的,谁知道什么时候才能恢复成成年态。
戚九小声“嗷”了两句,想起面前的人似乎不怎么喜欢它,于是又不甘不愿地“喵”了一句,简澜朝他招招手,这个人身上自然散发出来的吸引力让戚九自觉爬上了他的腿。
简澜摸了摸他的头,然后抱着他躺下了,戚九的爪子搭在简澜胸前,一双眼睛局促地转来转去,良久后它用鼻子蹭了蹭简澜的下巴,闻着熟悉的味道安然闭上眼。
兴许是许久没有消耗过这么多精力了,简澜这一觉睡得不太安稳,他又开始做梦了。
梦境的开始是四面漏风的铁皮房子,冷意像冰锥一样刺进骨头里,困倦和饥饿无时无刻不在缠着他,简澜脏兮兮地从坍塌的铁皮下爬出来,他已经很久没有吃过东西了。
十三岁的简澜瘦弱得像八九岁的身量,手腕细瘦得仿佛一掐就会断掉,他跑出尘土沙石覆盖的平民窟,企图为自己找到一些吃的。
在这个土地锐减、食物匮乏的混乱时代,手无寸铁的小孩也变成了野兽最好的口粮,一群野狗眨着猩红的眼睛朝着简澜逼近,他们分工合作从四面八方将简澜围拢,黏成丝的口水一滴一滴落在简澜脸上。
后面的事情就变得很混乱了,他不记得自己怎么从野狗的尸体堆里爬出来的,只记得自己浑身都是伤,疼到麻木不堪的时候遇见了一个女人。
她有一双灰色的眼眸,脸盖在战术面罩下面,别人喊她“队长!”,她抬起手示意他们别过来,然后问简澜,“这些是你杀死的?”
简澜警惕地后退了一步,女人像是对他很满意,她蹲下身目光和他齐平,然后伸出手揉了揉简澜的头,她说:“好孩子,你做得很好。”
后来他就被带走了,故事到这里像是卡带失真似的,开始一顿一顿的播放,只有零星几个画面在不停地闪回。
戚九睁开眼,他听见简澜从喉咙里发出的小声呜咽,他在抖,像是冷得不行,他的额头全是汗水,细长的眉毛紧紧拧在一起。
好冷啊,简澜想,尽管后来好像没有再挨过饿,但寒冷却依旧伴随着他,他身上总有很多的伤口,流了太多血就会觉得冷,他总睡在山地、雪原或者是沙砾铺满的荒漠里,这些地方的夜晚都太冷了。
他不再记得从前的事情,眼前一具又一具的尸体堆在一起,他的身体就是最锋利的武器,他用匕首扎进敌人的心脏里,喷涌而出的血液溅到脸上的时候会有一瞬间的暖意,但是很快就会化作黏腻又冰冷的东西留在身上。
“好冷……”简澜喃喃道。
戚九用爪子扒拉了一下他的脸,想把他叫醒,但他困在梦魇里了,怎么都醒不过来。
冷意过后突然传来一阵剧痛,简澜低下头,看向自己肩头那血肉横飞的伤口,他不可思议地睁大眼,看向子弹的来处。
很远的地方,男人扛着榴弹发射器站了起来,一双凶悍的眼睛冷冷地看着他,简澜跪倒在地上,上半身几乎以前失去了知觉,他看见男人嘲讽的神情,居高临下地远远俯视着他,他的嘴巴动了动,像在说:“去死吧。”
简澜抬起眼和他对视,察觉到自己的伤口正在源源不断地流出大量鲜血,鬼魅一般的冷意席卷而来,他盯着那人的眼睛,张了张嘴,然后看见他瞬间瞪大的眼。
他说,“一起去死吧。”
……
他听见很多人在自己耳边说话,但他都听不清他们在说什么,有人哭有人笑,有人歇斯底里喊他的名字,还有人叹气惋惜。
一段长长的空白鸣响萦绕在脑海里,简澜浑身一抖,鸣响过后,他清晰地听见一个低沉的声音出现在他耳边,“给我……”
是他?!简澜猛地睁开眼。
怀里的戚九被突然勒紧了脖子,它发出一声绝望的嚎叫,简澜从床上坐起来,抱住自己浑身颤抖,“不要过来!”
“你是谁?!”
“你究竟是谁?!”
“……别过来”
他一直在低吼着,整个人透露出不正常的害怕,不知道是不是还没能从梦境里醒来。
野狗、尸体、梦里的男人交易出现,腥臭黏腻的口水混合着血腥味萦绕在鼻尖,最后化作一缕阴冷的气息,男人重复道:“给我……”
“滚开!”简澜彻底崩溃,他一挥手扫落床头的小灯,发出“嘭!”的一声。
戚九跳上床,无助地叼住简澜的衣角企图制止他,但完全没有用,简澜太害怕了,他又冷又无助,梦里的所有东西都像厉鬼一样要来索他的命,没有人会来帮他。
“简澜!”戚则冲进房间,伸出手紧紧地抱住简澜,怀里的人像一只发狂的小兽,不停地挣扎着。
“呃……”简澜的双手都被扣在床上,他张嘴咬在戚则肩膀上,男人闷哼一声,但手上的力气丝毫没有放松,他嘴上不停地安抚他:“简澜,是我……是我……别害怕。”
挣扎的力气小了一些,简澜呆愣愣地喊道:“戚则?”
“是我……别怕,我在这里。”
眼前一片漆黑,只有耳边的声音是真实的,简澜瞬间泄了力,他回抱住戚则的脖子,瑟瑟发抖地钻进他的怀里,嘴唇青紫不停地颤抖,“戚则……好冷……”
戚则虽然有些不明所以,但只呆了一秒就紧紧地抱住他,他掀开被子将他们二人裹紧,他贴着简澜的耳侧问道:“还冷吗?”
怀里的脑袋轻轻地点了点,戚则索性抬起他的腿架在自己身上,让简澜像树懒一样挂在他身上,他将被子又裹紧了一些,“现在呢?”
简澜没有说话,过了一会,戚则低下头看去,发现简澜呼吸平稳,好像又睡过去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