拉扬抱着臂,手指在小臂上轻轻点着,光屏上的蓝光照在他脸上,映照出冷漠的神色,“记忆替换?”
“是的。”旁边的医疗专家点点头,“这项实验或许还存在不足,无法使得他在恢复精神图景的同时恢复所有记忆。”
“但也不是完全没用,他会逐步恢复以前的记忆,但也同时会忘掉后来发生的一些事情。”
拉扬嗤笑一声,不以为意,“那不重要,后来在中立区发生的一切,他不需要记得,你只要告诉我,还需要几次治疗才能完全恢复?”
医生斟酌了一下,“大概……还有两次。”
拉扬点点头,“就这么做吧。”
第22章
南方塔,靶场。
“砰砰砰!”三声枪响,林昭的眼前闪过三个巨大的数字:9.2、9.4、10
他看了一会,然后放下了手,蓝雨湾的采样任务进行了半个月后就提前结束了,一封任务函将他又调回了南方塔的指挥中心。
但就算如此,他带着腰伤在蓝雨湾待的那半个月,也足以让他吃尽了苦头,他伸出手按在腰侧,那里现在还缠着防止感染的纱布,因为没有及时治疗,腰部的创口腐烂发炎,他顶着持续不退的高热在蓝雨湾采样,厚重的防护服套在外头,他裹在里面汗如雨下。
再久一点也许就会死在蓝雨湾了,林昭想。
周边的人慢慢变少,林昭眯起眼看向远处的靶纸,有点泄气,回了南方塔后就一直被按在医院里,最近才被放了出来,但只是一段时间没有战斗,他的枪法就退步了许多,向导的敏锐性还是需要在战场上不断激发才能保持住,否则就会像锈掉的刀,要重新打磨。
他重新抬起手,集中精神,一动不动地看着远处的目标。
树影婆娑,风声细碎,一阵陌生的气息悄然靠近。
“嘭!”林昭指尖一颤,子弹出膛。
“10.9”
“还不错。”男人点评道,林昭猛地回过头,拉扬正站在他背后,饶有兴趣地看着远处的固定靶转换成移动靶。
“下一关来了,别分心。”他这么说。
林昭这才如梦初醒,回过头连着点射,移动靶被一一命中,然后又缓慢撤去。
直到弹匣空了,林昭才放下枪,他的眼角瞥见身后的拉扬,看见他还没走。
“还在生我的气?”男人道。
林昭摘下眼镜,依旧没有直视他,他盯着后面时不时晃动的树梢,道:“没有。”
拉扬点点头,没有反驳他,“嗯……没有,但是回来半个月,一句话也没有和我说过。”
“……”
“哎……”拉扬叹口气,“算了算了,整个南方塔也就只有你敢这么对我。”
他毫不在意林昭的沉默,但说出来的话却让林昭心情复杂,南方塔的人都心照不宣的一件事,林昭在中将那里享有“特权”,至于这个特权是从哪来的,说法不一。
但种种传闻最后都有同一个归处,那就是林昭是凭借身体上位的,他顺风顺水从军校走上前线,又被编入尖锋小队,然后又火速坐上了队长的位置,就连军衔,也一直跟着在升。这背后都有拉扬的身影。
所以其他人暗地里都在嘲讽他,排挤他,因为他们看不上跪在男人胯下求富贵的人,哪怕是现在,也有许多人在盯着靶场的他们。
拉扬再近一步,今晚的传闻就会变成中将与林昭在靶场露天激战,活色生香。
林昭看着拉扬惬意地吹着风的模样,忽然有些愤怒,就因为拉扬总是对他说些暧昧不明的话,做些超出上司下属边界的动作,他就这样背上了媚上惑主的骂名。
没有人在乎他在军校科科全A的成绩,也没有人记得他一觉醒就是A级的精神力,更没人知道他第一次上战场就无伤干掉对方三名A级向导,记三级功勋。
就连坐上队长的位置也是因为戚则受伤,他临危受命,新下属不服他,处处和他做对,林昭也只能对他们的冷嘲热讽视而不见。
在他被别人编造各色的桃色谣言时,拉扬从没有出面解决过任何一次。
“你说错了。”林昭转过身,淡淡地开口,“黛西女士上次骂你是狗男人。”
他反驳的是拉扬说只有他敢给他脸色看这句话,事实上以拉扬的长相和地位,情人不在少数,黛西女士是其中之一,林昭只知道他们偶尔会在黛西开的酒馆里调情,那位女士热情火辣,脾气娇纵,就算是拉扬中将,也会因为半个月没去看她而被当众骂“狗男人。”
拉扬被哽了一下,他自讨没趣,于是又说道:“你还因为戚则的事情同我生气?”
“但是你应该知道,我们的第一次实验很成功,大约再进行两次,戚则就能完全恢复精神力,到时候他就能回来了。”
林昭的脚步停住了,他想了想,拉扬大概是在点他,要是戚则回来了,那么他才坐稳的位置又要让回去了,但是这件事对于林昭而言……
“我不在乎。”
今天和拉扬说得够多了,林昭觉得有些累,他干脆回过身开口道:“那是你的事情,对我来说不重要,戚则想起来也好,死在实验里也好,与我无关。”
“你只是一直在做你想做的事情而已,戚则或者我,乃至于其他人,对你而言都是无关痛痒的存在。”
拉扬刚愎自用,一切以自己为中心,林昭早就该看透了,只不过对戚则进行实验这件事,让他更清楚地认识到了而已。
S级哨兵又怎么样,失去价值的时候流放中立区,而价值重现的时候,又要想尽办法榨干。
“我在你心里是这么自私的人吗?”拉扬逼近了一步,加重了语气。
他肩宽腿长,站在林昭面前阴影几乎能将他盖住,他应该是真的生气了,久居上位的气势扑面而来,让人喘不过气。
林昭一晃神,他都快忘了,面前站着的,是南方塔唯二的S级哨兵之一,另一个是戚则。
拉扬中将是当年觉醒的唯一S级战士,本人战力已经随着联盟分裂成各方塔而不可考,但是他的一级功勋奖章挂满了一间屋子,上台成为领导人后,以铁血手腕守住南方塔丰厚的资源,并逐渐向外扩张,这些年除了希尔德外,没有人再敢于真正挑衅他。
拉扬中将之所以还是中将,不过是因为当年联盟的领导人都还在,尽管事实上各方塔已经各自为政,但出于对过往统一联盟的尊重,各方塔至今也没有名义上的统领,拉扬和希尔德也没有越过他们的军衔,将自己的姿态放低了一些,于是只称为中将。
一只手抓住林昭的手腕,他一惊,正正对上拉扬认真的眼眸,他听见他说:“不要把我想得那么绝情。”
“林昭。”他发出一声喟叹。
“实验之前是进行过人体实验的,如果连五成的把握都没有,我怎么会去实施呢?“
“你……”林昭微微睁大了眼。
拉扬道:“实验的人……是我。”
树梢上沙沙的响声成为靶场唯一的声音,林昭愣愣地看着他,半晌才找回自己的声音:“疯子!”他骂道。
哪有……哪有拿自己做实验的?他还是南方塔的指挥官,要是拉扬出了什么问题,南方塔要怎么办?
拉扬发出低低的笑声,他说:“担心我?”
他的模样依旧很狂妄,像他千百次玩弄他的敌人那样,“这是必要的。”
“昭昭。”他偏过头说道,“精神力损伤并不是戚则一个人的问题,事实上在他之前已经有太多哨兵和向导因为精神力干涸或是精神图景崩溃而变成疯子。”
“这项实验一旦成功,造福的是未来的每一位哨兵和向导。”
他的指尖划过林昭的侧脸,“包括你,也包括我。”
林昭一激灵,他后退一步,心脏怦怦跳,但这时候他想起一个不合时宜的问题。
“那简澜……”
拉扬轻笑一声,“如果希尔德愿意付出一些代价的话,那当然也包括简澜。”
倒不是林昭多么关心简澜,而是因为刚刚拉扬说的话让他回忆起了一件事。
一年多以前,戚则的最后一次任务,那次是为了得到一个人,一个属于联合塔的药剂师,在准备行动的途中遇上了简澜带领的小队。
双方从天黑厮杀到天亮,中途还加入了联合塔的队伍三方混战,最终的结果是简澜耗尽了精神力和体力强行保下了那名可怜的药剂师。
戚则找到机会一发子弹轰碎了简澜的肩膀,当时的情况过于混乱,他和许逢等人都在疲于应对涌来的联合塔援军,恰好没有向导为戚则做任何精神防护,这也导致简澜临死前撕裂了戚则的精神图景。
那名药剂师……似乎逃离了战场,但是现在林昭不确定了。
“代号Soma的任务,那名药剂师,就是主导这项精神治愈实验的人吧。”林昭说。
拉扬挑挑眉,似乎在惊讶他的敏锐,他没有否认,但也没有肯定,他摸着下巴道:“Soma,神药,我选的名字棒不棒?”
“……”
但是谁又能想到,造成戚则现在这种局面的人最后竟然摇身一变成了挽救他的人。
他和简澜在那一刻抱着的都是必定要杀死对方的心情,现在竟然成了伴侣,真不知道戚则想起来后,场面会有多么滑稽?
而简澜,则更是可怜,精神力枯竭成了病殃殃的样子,又是精神紊乱又是眼盲,唯一一个可以依靠的人,是昔日的宿敌。
林昭的心情很微妙,还带着一种兔死狐悲的感觉,战局当前,每个人都是一颗棋子罢了。
戚则和简澜的仇恨连他都不清楚是什么时候开始的,只记得同为S级,他们的战场基本是游离在他们之外的,但无一例外,每次两人都是势均力敌,要么缠斗之后默契地撤开支援队友,要么双方各有受伤,纠缠到任务结束。
每次简澜的出现都会导致任务失败,所以戚则对他的厌恶日久弥深,这段王不见王的关系,希尔德和拉扬也是清楚的。
希尔德林昭不了解,但拉扬对他们的关系评价为:戚则最有趣的样子就是看见简澜的时候了。
“为什么治疗之后要放他回去?”林昭问道,他明明可以将戚则强留下来直到完全恢复为止的。
拉扬笑了起来,他像模像样地思索了一下,“因为……我在期待发生一些有趣的事情。”
林昭深吸了一口气,看着面前的男人,怪不得黛西小姐说他是狗男人。
真是恶趣味又无聊。
第23章
时局突然又紧张了起来,南方塔和中央塔在一座临海的小岛问题上打得不可开交,按理说越是临海的地方土地被侵蚀的速度就会越快,按现在的土壤灰质化速度,这座小岛再过几年说不定就不存在了。
抢夺这座占地面积这么小的小岛,几乎没有意义,但双方就这么打了起来,还都是一副寸步不让的态度,这让其他人看着都觉得摸不着头脑。
希尔德和拉扬也不再在四方例会上互相攻击了,两人冷着脸遥遥相对,一走出大门,新一轮的火拼就开始了。
两方最大的势力之间的明争暗斗让远处的中立区的人又惶惶不安起来,生怕战争的余波会蔓延到这里。
所以近些天除了必要的物资采买,路上已经很难见到行人了。
早晨的阳光穿过窗户洒落在地上,戚九惬意地躺在地上晒太阳,它长大了一些,褪去了似狼似狗的幼年态,眼型拉长,耳朵立起,越发威风凛凛起来。
屋内的床上交叠躺着两个人,体型更高大的男人赤裸着上身,露出被子外的上身肌肉匀称,他身下压着另一个人,那人只露出小半张脸,鼻梁高挺,薄唇紧闭。
简澜皱着眉推了推身上的人,随后艰难地翻了个身,他快要喘不过气了,戚则动了动,但没有醒过来,他在睡梦之中一把攥住简澜的手,然后送到嘴边轻轻一吻,塞回了被子里。
被按回怀里的人往床边挪了挪,企图为自己争得一丝喘息,谁知道旁边的人紧跟着靠了过来,两人就这么挨着往床边移动,直到简澜半边身子悬了出去。
猝不及防没有了着力点,简澜徒劳地挣扎了两下就往床下栽,床上的戚则睁开眼,伸手将他捞了回来。
他把简澜拉回了怀里,然后往他脖颈间蹭了蹭,直到简澜发出不耐烦的吸气声他才撑着手臂爬起来,鼻音浓重:“早。”