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一群酒囊饭袋,你们除了让朕息怒,还会说别的话吗?”皇帝更怒了,伸手指着抬起头的周元,厉声道,“朕问你话呢,游龙县到底是怎么失守的,说话啊!”
周元连忙低头,战战兢兢道:“回陛下,叛军的刀削铁如泥,弓箭可百丈内取人性命,火器亦势如破竹,叛军姜浸月如有神助。事实上从攻城到破城,只用了一个时辰。”
他也是出息了,不仅拿着屠老将军的兵符进京面圣,还对着皇帝在心里翻白眼,这辈子真是值了。
皇帝脸色变了变,本能地反驳道:“胡言乱语……胡言乱语!”怎么可能呢,先祖开国以来,便牢牢掌控天下盐铁和兵器制造,鲁氏一族也世代传袭工部,一群贱/民哪来的神兵利器。
周元默了默,抬头看向不愿面对现实的皇帝:“陛下,末将若有半句假话,愿九族尽诛。”
皇帝眼神狠了狠,咬牙道:“来人,传朕旨意,诛姜氏九族,诛屠氏九族,诛那些俘兵九族……”
“陛下息怒!叛军指日便会兵临城下,万不可大开杀戒。”
“陛下息怒啊!为今之计当维稳为妥,以杀止杀只会犯众怒……”
皇帝气得手和胳膊都抖了起来,这也不可,那也不行,他身为一国之君,连先出口恶气都不成了。
他扫视众臣,忽地皱了皱眉:“姜侍郎何在?”
姜浸月那个逆贼的爹呢,姜侍郎怎么不在堂下?
此话一出,满朝文武霎时陷入寂静。
户部尚书颤颤巍巍地走出来,“回禀陛下,姜侍郎昨日突发急症……”
话还没说完,他便感到一股不祥的预感,姜侍郎不会是早就料到今日,举家逃亡了吧。
皇帝也是这么想的,他冷笑一声:“好一个突发急症,来人,命御林军速拿姜氏九族!”
这一次,没人拦着了。
有人悄悄交换了一下视线,暗恨姜侍郎狡猾,同为四大世家,姜氏想换天,竟然连个消息都不给。
却不料,御林军还未出发,便有人嘴里喊着什么,跌跌撞撞地冲进朝堂。
“陛下,姜侍郎反了,姜氏一族都反了,他们攻下了北城门,叛军……叛军进来了!”
皇帝豁地往前走了几步:“不可能。”话出口,他猛然看向周元,“你不是说叛军还未动身吗?”
怎么就进城了,打探消息的人都是死的吗,为何一点征兆都没有。
周元肃然道:“回陛下,城破时,屠老将军便把兵符交予末将……但,叛军的马都是一日千里的蹄铁马……”
开玩笑,他当然不会提前送信,他是按照姜浸月的吩咐,掐着时间进京的,前脚他面圣,大军后脚就到。
至于消息为什么没传出来,一群傻子,还想不通呢,当然是姜氏一族的功劳了。
要不说姜浸月能称帝呢,人家那才是真正的运筹帷幄,决胜于千里之外。
皇帝闻言,浑身颤抖地指着满朝大臣:“朕……”
他面色扭曲地吐出一个字,便轰然晕倒。
“陛下!”
“传太医!”
朝堂顿时大乱,混乱中,有人悄悄退下。
大厦将倾,可不能被溅一身血,都说流水的帝王,铁打的世家,名门世家是如何经久不衰的,就一句话:良禽择木而栖。
离开大殿,走在前面的刑部徐尚书回过头来:“鲁大人,高大人,这降表便由我徐氏牵头如何?”
工部鲁尚书表情沉重:“徐大人未免太着急了些。”
御史大夫高大人有些丧气地叹了口气,没有接话。
徐尚书心里鄙夷,你不着急你跑这么快,他捋了捋胡子,笑道:“好叫两位大人,族兄徐寺卿也在那叛军之中,家侄徐萧又是文武全才,想必已在叛军中立足,这降表,我徐氏自当首书。”
鲁尚书嘴角微抽,脸真大,徐寺卿父子就是流放罪臣,还流放出优越感来了。
奈何形势比人强,他们鲁氏确实没有人在叛军之中,不,也有。
可琴枋一个出嫁女,说不定已经死在流放路上了,不说也罢。
倒是高大人呛了声:“徐大人怕是忘了,家兄当初也是在流放队伍中的,再者,你徐氏一族也没收到信吧,谁说的准叛军那边是什么状况。”
搞不好,徐寺卿父子都未必还活着。
倒是他兄长,虽是言官,但性子耿直,有事真敢上,不然也不会被连累了,说不定能有一番大造化呢。
徐大人面色僵了僵,直接甩了衣袖:“话不投机半句多,那便各凭本事吧。”
三人不欢而散,脚步匆匆。
北城门外,姜氏一族整整齐齐地站在城下,野心勃勃地望着姜浸月,望着她身后的大军。
姜浸月的祖父姜族长拄着手里的龙头杖,待看到姜浸月下马走来时,差点没压住嘴角,哈哈哈,姜氏要坐江山了!
“祖父。”姜浸月一丝不茍地行礼,抬头,面色却平静无波。
“咳咳。”姜族长清了清嗓子,才开口道:“好孩子,这一路辛苦了,快回府好生歇着,接下来就交给你爹爹吧。”
姜侍郎激动地点头,恨不得现在就骑马吆喝起来,他要做皇帝了!
姜浸月却没有动,甚至看都没看姜侍郎一眼,只淡声问道:“祖父此话何意,浸月不懂。”
第96章
:女子一生该如何
风掠过,仿佛将四周的人都吹淡了,只剩下相对而立的祖孙二人。
姜族长面色沉了下来,“浸月,你又不懂事了。”
姜浸月眼神有一瞬间的凝滞,仿佛看到的不是祖父,而是黑沉沉的天,无边无际。
【女主黑化值加五十,没收西瓜一个】
李成欢陡然听到金手指的声音,不由庆幸起脑海里只存放了一个大西瓜,不然一下子增加了五十黑化值,还不得把所有东西都没收完。
蓦地,她怔怔看向几步之外的姜浸月。
女子长身玉立,站得笔直,许是因为沉默太久,那单薄的脊背却隐隐透出几分压抑。
李成欢顾不得多想,当即上前,稳稳握住姜浸月的手。
她想起来了,女主的黑化与自己的族亲有关,那从未有过如此之高的五十点黑化值,也印证了这一点。
十指相扣,姜浸月骤然呼出一口气,眼前才恢复了清明。
“大胆,你是何人?”姜族长见姜浸月脸色恢复如常,皱眉看向李成欢。
李成欢握了握姜浸月的手,平静道:“我是浸月的妻子,李成欢。”
她相信女主的心志,但她不舍得女主再孤身面对那样的至暗时刻。
既然家人是女主黑化的原因,那这些姜氏族人就是她的敌人,伤害过她的夫人是吧,那就让她来会会吧。
姜族长面露错愕,孙女娶妻了,却没告知他……
他打量了李成欢一眼,又沉着脸看向姜浸月:“出门一趟,你就把教养和规矩都忘光了,世家嫡女的一生该是如何的,回答老夫。”
姜浸月抿了抿唇,一字一顿道:“错误的,自不该记。”
“混账!”姜族长冷不丁地抬起龙头杖,却在半空中被人挡下。
他不敢置信地看着李成欢,用力拉了拉,却没有拉动。
“粗俗无礼,以下犯上,老夫绝不让你这等人进我姜氏一族的门!”
李成欢冷笑一声,直接把拐杖甩开,转头朝姜浸月轻声说了句:“夫人,把喇叭给我。”
她知道这喇叭有什么用了,什么姜氏一族的门,她只要女主的门。
姜浸月深深地看着她,展眉一笑,把喇叭递了过去。
她相信少女,她的少女不是此间人,她的少女从来都与旁人不同。
姜族长趔趄了两步才站稳,当即回头想怒斥没眼力见的儿子,都不知道扶他一把。
姜侍郎两眼无辜,族规有训,家主发话时,任何人不得多嘴,没有家主示意,任何人插话都是逾矩,他也憋得很难受啊。
作为拥护族规的既得利益者,他在大庭广众之下,总不能不守规矩吧。
姜族长也想到了这点,只瞪了眼不成器的儿子便收回视线,“浸月,你来答话。”
他不想理会李成欢这等没教养的升斗小民。
姜浸月缓缓扫过姜氏族人,“成欢的话,便是我的意思。”
李成欢直接捏住喇叭的气囊,“我倒是想听听,世家嫡女的一生该如何,我们女子的一生是谁说了算。”
她的声音并不大,但通过喇叭的扩散,却能传到几里之外。
城内,其余三大世家紧赶慢赶,还没到城门口,就听到了好似来自天边的女子声音,脚步顿时慢了下来。
城外的大军,城内的百姓也听得清楚。
一时间,所有人都不自觉地仰头望天,仿佛在见证什么神迹。
姜族长心下大骇,这是何物,不等他细细端详,喇叭就送到了嘴边。
李成欢肃声问道:“姜族长怎么不说话了,您不是要我夫人回答吗,我夫人忘了,您可还记得?”
她倒要看看,这老东西能吐出什么封建糟粕来。
姜族长先是一愣,而后心内狂喜,他必须得考虑以后还有没有这等可以名扬千古的机会,说不定满城百姓都能听到他的话。
“也罢。”他一本正经地捋了捋胡子,在原地转了两圈,扫视望不见头的人群,忍不住提高了音量,“浸月乃我姜氏嫡女,教养精细,当知一生荣辱都来自姜氏,未嫁前从父,荣辱便系于父身,出家从夫,荣辱便系于夫身,将来若有儿子傍身,下半生荣辱皆系于儿身,老夫可有说错?”
李成欢差点听笑了,好一个荣辱系于父、夫,子。
“照您这么说,我们女子一生的荣辱,都是由你们男子来决定了?”
“古来如此,女子当贤惠,当柔顺,当遵礼守规。”
这道理沿袭上千年,他们姜氏也立族数百年,推崇至今,有何错。
李成欢这次是真笑了,笑得张扬肆意,“好一个古来如此,我也读过几年书,古书有云,我们人类刚学会走路,便由母系执掌家权,也只有女子能继承家权,您怎么不遵古训呢。”
人类从猴群过渡到旧石器时期的氏族社会,最先出现的就是母系社会,若真往远古论,男人才是篡权者,才是不遵古训者。