这种感觉很糟糕。
就像精密仪器里混进了一粒不按规则滚动的沙子。
陆凛很快换好了裤子,崭新的西裤服帖地包裹着长腿。
他将换下的脏衣物胡乱卷起,放在脚边,然后规规矩矩地坐好,看向仍然闭目养神的沈卿辞,小声开口:“哥哥,好了。”
沈卿辞几不可闻地“嗯”了一声。
车厢内一片寂静,只有空调细微的风声。
---
回到别墅,庭院灯光暖黄。
陆凛扶着沈卿辞下车,几乎是沈卿辞下车的瞬间就注意到,他下车的步伐比平时慢了些,拄着拐杖的手也似乎多用了一丝力。
他眉心一拧,凌厉的目光射向停好车,准备离去的司机。
司机被他看得一哆嗦,下意识地缩了缩脖子,小声解释:“沈先生接到消息时很着急,走得快了些……”
闻言,陆凛眼中的冷厉瞬间冰消雪融,化为一片复杂难言的柔软。
他转过头,看向前方的背影。
沈卿辞的步伐因旧伤而略显滞涩,脊背却依旧挺得笔直,像风雪里不肯折腰的青竹。
陆凛只觉得心口像是被一只无形的手攥住,又酸又胀。
沈卿辞永远如此,不论是对十年前的他,还是十年后的他。
只要遇到麻烦,沈卿辞都会第一时间出现,默默站在他身前,替他摆平一切。
明明是个不懂感情的人,做出的事却总是触动人心,让人沉溺其中,无法自拔。
陆凛快步上前,不由分说地伸手,稳稳扶住沈卿辞的手臂,声音放得又轻又软:“哥哥,我错了,我以后再也不冲动了。”
沈卿辞侧目看了他一眼,那张清冷的脸上没什么波澜,他淡淡移开视线,只回了一句:“你最好如此。”
语气平淡,听不出信或不信。
但这已足够让陆凛眼底的光更柔了几分。
他小心翼翼地搀扶着沈卿辞,直到人在客厅沙发坐下。
“福伯,热水袋。”陆凛头也不回地吩咐。
福伯也发现了沈卿辞腿部的问题,连忙将热水袋递过去。
陆凛动作熟稔地接过,用毛巾包好,轻轻垫在沈卿辞右腿膝窝下,然后又单膝半跪在沙发前的地毯上,掌心对搓直到发热,隔着沈卿辞质地精良的西裤,开始为他按摩小腿和膝盖周围。
福伯站在一旁,看着这熟悉的一幕,脸上不由露出欣慰慈爱的笑容,仿佛时光倒流回十年前。
那时候,小小的陆凛也是这样,在沈先生腿疼时,用还带着稚气的小手,笨拙又认真地为他揉按。
陆凛一直按到晚餐备好,额角渗出细密的汗,手上动作却丝毫未停,也没有半分怨言,眉宇间甚至隐隐透着一丝满足。
沈卿辞垂眸看着他。
以前每逢阴雨天腿疼发作,陆凛也是这样伺候他。
他记得陆凛十几岁时,曾偷偷跑去跟老中医学过一阵子按摩手法,当时他只当是这孩子一片赤诚孝心,颇为受用。
可现在,看着这个已经长大成人、在外翻手为云覆手为雨的男人,如此自然甚至带着某种隐秘愉悦地跪在自己面前,做着近乎仆役的服侍之事……
沈卿辞心头忽然掠过一丝异样。
一个荒诞的念头升起:陆凛对自己那份扭曲的感情,难道在十年前,在孩童时期,就已经埋下种子?
不可能。
他几乎是立刻否定了这个想法。
毕竟那时候的陆凛还很小,哪里懂得这些东西。
晚餐时,沈卿辞没看到林薇。
问了一嘴才得知林薇已经带着孩子搬走了。
沈卿辞没说什么,继续用餐。
“哥哥,尝尝这个,你喜欢的。”陆凛夹了一筷子清蒸鲈鱼腹部的嫩肉,自然地放到沈卿辞碗里。
沈卿辞的目光落在陆凛的筷子上。
陆凛顺着他的视线看去,脸上那点轻松的笑意瞬间凝固,眼里迅速漫上委屈和不安:“对不起,哥哥……我没注意用成自己的筷子了,你……你要是嫌弃,就丢了吧。”
沈卿辞确实准备将那块鱼肉拨到骨碟里,闻言动作一顿。
他抬眼看向陆凛,对方低垂着眼睫,嘴唇微抿,眼泪在眼眶打转。
那副样子,活像只生怕被主人丢弃的大型犬。
沈卿辞沉默了两秒,收回了拨菜的动作,语气平淡地开口:“没有嫌弃。”
陆凛立刻抬头,眼睛亮瞬间了起来,那点委屈瞬间被驱散,取而代之的是几乎要溢出来的欢喜。
他像是得到了某种特赦令,开始变本加厉地给沈卿辞夹菜,不一会儿,沈卿辞碗里的菜就堆成了小山。
沈卿辞看着那座小山,握着筷子的手指微微收紧,良好的教养让他做不出把菜再夹回去的举动。
但眉心已经几不可察地蹙起,一股想要起身离开餐桌的冲动在心底盘旋。
陆凛见他不动,刚刚亮起来的眼神又慢慢黯淡下去,脑袋也耷拉下来,声音闷闷的:“哥哥…你是不是在安慰我?其实你还是介意的吧?没关系的,哥哥不喜欢吃就别吃了,我……”
“没有。”沈卿辞打断他,语气没什么起伏。
他缓慢夹起碗尖上的一块笋片,艰难的送入口中,慢慢咀嚼,然后咽下。
或许是有了第一次的突破,后面再吃陆凛夹来的菜时,沈卿辞的动作自然了许多。
陆凛单手托着腮,目光一瞬不瞬地落在沈卿辞脸上,看着他面无表情地吃下自己夹的菜,嘴角缓缓勾起一抹极淡的弧度。
第49章 而是两条
午后,沈卿辞正在办公室处理文件。
林薇敲门进来,例行汇报工作:“沈总,希尔总裁发来消息,说他人在国内,想约您今晚见面。”
沈卿辞略一沉吟,点头:“安排时间地点。”
“是。”林薇应下。
几乎在林薇敲下发送键的同一时间,办公室的门被人推开。
陆凛捧着一大束鸢尾花走了进来,嘴角噙着浅笑,目光径直落在办公桌后的沈卿辞身上。
他步履从容地走近,很自然地将花束放在桌面,然后走到沈卿辞身侧,动作熟稔地单膝点地,伸手为他按摩腿部。
“哥哥,”陆凛轻声开口,语气里带着不易察觉的期待与试探,“晚上有个晚宴,你可不可以……陪我参加?”
沈卿辞的视线依旧落在文件上,指尖翻过一页合同,声音平静无波:“今晚有约,没时间。”
陆凛按摩的动作顿住,眼中的光以肉眼可见的速度黯淡下去,浓密的睫毛垂落,在眼下投出一小片阴影。
他低低应了声:“……好吧。”
就在陆凛准备开口询问是谁的邀约时,手机突然响起,打断他还未问出口的询问。
陆凛看了一眼来电,眉头几不可察地蹙了一下。
他站起身,走到落地窗前接起电话。
片刻后,他挂断电话,转身看向沈卿辞:“哥哥,我有点急事要去处理,晚上等你结束了,我去接你?”
沈卿辞依旧看着文件,只从喉间溢出一个模糊的“嗯”字,不知是应了前一句,还是后一句。
---
晚上,沈卿辞准时赴约,地点是一家私密性极好的高级餐厅包间。
推门进去,座位上除了希尔,他旁边还坐着一个陌生的亚裔面孔男人,约莫三十多岁,气质儒雅。
沈卿辞神色未变,将臂弯里的大衣递过,林薇自然接起,挂在一旁的衣架上。
沈卿辞拄着拐杖走近,淡声开口:“没想到希尔总裁在国内也有朋友。”
希尔爽朗地笑了,拍了拍身旁男人的肩膀,用带着口音的中文热情介绍:“哦,不,阿青,他也是最近两年才回到国内,之前一直在国外发展,是我的好朋友,非常好的朋友!”
沈卿辞对多出一个人并无兴趣,甚至没理会希尔刻意的引荐。
只在希尔那声过于亲昵的“阿青”出口时,他清冷的眉峰几不可察地蹙了一下。
他落座,端起面前温度刚好的清茶,在希尔二人热切的注视下,抿了一口,放下杯子,抬眸,清晰而冷淡地纠正:“叫我沈青就好。”
希尔脸上的笑容僵了一瞬,随即哈哈干笑两声,试图化解尴尬:“沈青就是这样!公私分明,我喜欢!”
沈卿辞没接他套近乎的话茬,直接切入主题:“希尔总裁这次约见我,是有什么事?”
希尔显然不想这么快就谈正事,他伸手转动桌上的玻璃转盘,将一杯斟满的烈酒转到沈卿辞面前,笑容满面:“不急,不急!我们先感受一下你们美妙的酒文化,边喝边聊,怎么样?”
猩红的酒液在水晶杯里晃动。
沈卿辞垂眸扫了一眼,没有动作。
林薇深知沈卿辞从不碰酒,正要上前代为接下,却听沈卿辞清冷开口:“恐怕要让希尔总裁失望了,我从不饮酒。”
接二连三被驳回面子,希尔脸上的笑容有些挂不住了。
他眯起眼,打量着眼前这个坐姿笔挺、面容清绝却疏离到极点的男人。
沈卿辞回视他,眼底没有丝毫多余的情绪,只有近乎漠然的平静,仿佛立于云端,垂眸俯瞰世间纷扰。
对视几秒,希尔忽然又哈哈大笑起来,自己将酒杯转了回去,语气夸张地感叹:“那真是太可惜了!你们失去了品尝美酒的乐趣!”
沈卿辞不再言语,右手搭在身旁的拐杖上,食指有一下没一下地轻点顶端。
希尔和他的朋友开始推杯换盏,偶尔跟沈卿辞搭几句话,天南海北地闲聊,却始终不切入正题。
桌面上的手机轻轻震动。
沈卿辞拿起看了一眼。