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7章 国立日
年末,塞西帝国迎来了第436个国立日。
按照传统,帝国军队内部要在这一天举行庆祝活动,具体到这一年,北大区太空军因为成功完成了蓝鹰二代战机的首飞,便将庆功会和国立日庆祝活动合并在一天进行。
庆功会比较简短,先由研究院院长进行首飞工作的陈述总结,接着再由研发司司令对相关人员进行表彰。林子尘因为主动登机试飞的事,还特别受到了司令的口头表扬。
接下来便是国立日的庆祝活动,主要是两部分内容。先是观看国王的电视讲话,而后是自助晚宴,通常和舞会或者其它文娱活动一起进行,除了北大区各军种、各部队的军人,军属也可以参加。
林子尘刚出院一周,身体还没有恢复到最佳状态。室内暖气充足,他总还是觉得骨头缝里丝丝缕缕的往外冒冷气,又不好真得在室内捂个扎眼的军大衣,只好端了杯热橙汁缩去暖风口那边。
苏伊莫请假不在,耳边难得的清净。他望着不远处灯火璀璨的舞池,略一偏头,那个人的身影倏然落在视线之中。
是个半侧影。少将站在舞池边的酒台前,手里持着一杯红酒,和另一位Alpha军官交谈着什么。量身定做的藏蓝色军装,从展阔的肩线、工整的立翻领口,再到紧致的收腰、垂顺笔直的裤管,毫无半点遮掩地将那具躯体的健美展露眼前。
林子尘啜了口橙汁,强迫自己收回视线。
再抬眼时舞曲已经停了,换曲的间隙,是更换舞伴的时间。一位女性Omega军人走到肖璟晔面前,短暂交谈了两句,两人便牵着手向舞池走去。途中那位女性Omega不下心绊了一下,歪到了肖璟晔身上,林子尘眼皮一跳,别过头去。
只差万分之一秒,他就会迎上肖璟晔推开Omega时“不经意”瞥向他的视线。
林子尘不想继续留在这里了,左右已经听完了国王讲话,这个时候离开也不算违背纪律。正要起身,肩头突然一沉。
“怎么没去跳舞?”
林子尘有些惊诧:“寒哥?你不是在盖伊参加星球画展?”
“画展结束了,我特意赶回来,和你一起过国立日假期。”
林子尘心里一阵发沉,“寒哥,我真得只是把你当哥哥看的。”
季明寒笑了:“但这并不影响我把你当以后的妻子看,小尘,只要你一天没有别的Alpha,我就会追求你一天。而且我也相信,精诚所至金石为开,有一天你一定会改变对我的看法的。”
林子尘暗自哀叹,觉得自己是真的遇到了麻烦。
季明寒看他不接话,往四周环视了一圈,只见庄重华丽的军区主礼堂,一派歌舞升平,唯有林子尘这个角落,像是被划了条结界,完全是另外一个清冷冷的世界。
“你还跟以前一样,喜欢一个人独来独往。”
“我舞跳得不好,就不去凑热闹了。”
季明寒笑笑:“这样闷着不行的,既然这没什么好玩的,不如跟我去河边,今晚有烟花会。”
他说着,要去牵林子尘的手,被林子尘下意识地躲开了,“不了,寒哥,我想早点回公寓休息。”
季明寒动作顿了一下,脸上却继续保持着笑意,“那好,总可以让我送你回公寓吧。”
林子尘没办法,季明寒毕竟是老师的儿子,总不能太拂了他的面子,只能和他一道走了,他自然全不知道这一刻舞池里的某人,乱拍踩了Omega舞伴的脚。
出了主礼堂,侧边一间不大的屋子便是临时的休息室,林子尘去里面拿了自己的军装大衣穿上。是风格硬朗的束腰款,他身形笔直修长,Omega又天生筋骨细柔,这款大衣一穿,男性的英俊与Omega的昳丽便被一齐放大了出来。
季明寒的眼睛不由自主地亮了亮,林子尘浑然未觉,两人一道出了主礼堂所在的军区主楼。刚走两步,身后忽然有人叫了声:“明寒、子尘!”
两人回头一看,是季维德的副手胡亚明,也就是第一次试飞时闹肠胃炎的“蓝鹰”副总师。
三人一番寒暄,得知季维德伤情恢复得很顺利,胡亚明做了一个双手合十的祈祷手势:“万能的神啊,请无论如何保佑季老师尽早恢复健康,早日重返工作岗位!”
两人抽抽嘴角,胡亚明已经一手一个揽住了他们的肩膀,“唉呀,你们俩是不知道哇,总师这活儿真不是人干的。”
“……”
“我这才代理了几天,已经一个头两个大了!季老师再不回来,我都想着去医院陪他了!”
胡亚明比林子尘和季明寒大了10多岁,人到中年仍是小孩一样有什么说什么的憨直性格。两人无奈,只得一起安慰了他几句,许是听进去了,胡亚明说道:“你们说得对,是得趁着今天晚上好好放松一下,诶,听说射击场那打枪呢,咱们一块解解压去!”
林子尘不喜欢打枪,无奈那两人兴致满满,他不好扫兴,硬着头皮跟着去了。
军区主楼东侧不远,就是一片平时训练用的射击场。三人还未到地方,已经远远听到了噼啪爆在空气里的枪响和此起彼伏的起哄声。再走近些,就见一面没有围子的野战敞篷下灯火通明,里面一排摆出去了4个激光靶子,靶子数米之外,密匝匝聚着一圈人。
三人走近,林子尘在人群外缘站定,季明寒和胡亚明觉得看不清,拉着他往里凑。
三人看了一会儿,很快看懂了游戏规则,很简单,一局两组,一组两人,两人各发5枪,环数累积最多者为赢家,进入到一下局。现在这一局的胜出者林子尘和胡亚明都认识,是“蓝鹰”二代机项目动力组的负责人程嘉特。
程嘉特已经连赢两局,面上满是得意之色,一眼看见林子尘几人,叫了一声:“林工!来来,玩一局啊!”
林子尘拒绝了:“不好意思,我不会打枪。”
程嘉特笑了出来,“林工这么厉害,怎么可能不会打枪?快别谦虚了,来来,玩一把,让大家见识见识你的好枪法!”
林子尘面色沉了沉,他并没有谦虚,他是真得不会打枪。
虽然射击是军事大学学生的必修课,但这门课当年他学得非常糟糕,10分的满分只拿到了6分将将合格的成绩,也正是这个原因,他才没有成为帝国军大校史上,第一个以全学科满分成绩毕业的学生。
其实事情是有些反常的。因为相比起飞行器制造那些晦涩抽象的专业课,文职射击课的难度简直可以用“小儿科”来形容。然而偏偏就是在这门最简单、满分率最高的射击课上,林子尘折戟沉沙。
没有人知道他为什么拿起枪的时候,手止不住地发抖,在每一次瞄准靶心的时候心跳加快、呼吸困难,只有他自己知道那是怎样的一种折磨。每一次的持枪、瞄准,都会让他想起歌剧院里,肖璟晔被黑洞洞的枪口顶住额头的那一幕。
林子尘再次拒绝道:“我真得不会。”
程嘉特还是笑着,但也还是没有放过林子尘的意思,“不会?首飞的时候你能站出来,说明你这人是最不会扫兴的。总不能现在说话的人是我不是院长,就不给面子了吧。”
林子尘脸色彻底沉了下去,他再不通达世故人情,这个时候也不可能听不出来程嘉特话里的含沙射影。他懒得再和这人纠缠,转身要走,不料程嘉特却铁了心和他为难,竟然上来一把拉住了他。
就在这僵持的片刻,突的,一连砰的五声枪响在两人身后响起。
5连击,5个10环,人们的注意力一下子被射击人吸引过去。林子尘和程嘉特转头,看清射击人的时候,皆是一怔。
肖璟晔放下激光手枪,对程嘉特说:“轮到你了。”
面无表情的一张脸,却不难从中感受到少将强大的气场,程嘉特心说我什么时候要跟你比了,面上却不敢放肆一点。他只能暗暗咽了口口水,松开林子尘,重新回到射击台前,脸上堆着虚伪的笑。
调整呼吸,举枪瞄准,4个8环、1个9环,肖璟晔没什么起伏地说:“你输了。”
“司令好枪法。”程嘉特讪讪,不敢多看肖璟晔的脸,放下手枪灰溜溜退下场去。
肖璟晔也转身向敞篷外走。少将突然出现,又匆匆离开,在场人不免费解,窃窃猜测或许是因为这样的射击游戏太过小儿科,引不起少将的兴趣。
但林子尘却不这样看。
他呼吸发紧,张张口,却发现声音全卡在喉咙里。但他还是下意识地追了出去,向着少将离开的方向。
【📢作者有话说】
好吧,歌剧院那件事真正ptsd的是林工啦。
第18章我可以和你结婚(1)
林子尘追随着肖璟晔的身影,两人之间不远不近,隔着数米的距离。
“小尘!”
季明寒追了上来,一把拉住了林子尘,“要回去了吗?怎么不等我?”
林子尘不得不停下脚步,同一时刻,他追随的那个人也回身朝他这边看了过来。射击场的户外探照灯亮度并不高,林子尘看不清肖璟晔的脸,但仍能感到那人身上散发出的强烈冷意。
忽然就动摇了,他这样追出来干什么呢?说“谢谢”什么的,真得有必要吗?
“我……觉得没什么意思,想先回去了。”他将视线转到季明寒身上,蹩脚地解释着。
“那也要和我一起啊。”季明寒说着,又去拉林子尘的手。
这个时候,忽然传来一声:“林子尘。”
林子尘呼吸一顿。
“为什么跟着我?”
季明寒这才注意到前面不远处,有人正注视着他们这边,看不大清脸,但看身形轮廓似乎是刚才那位赢了射击游戏的Alpha少将。
“你们认识?”季明寒问。
林子尘挣开季明寒的手,“寒哥,不好意思,我突然有点事,你不用送我回公寓了。”
见林子尘不愿细言,季明寒也没再多问,他又看了眼肖璟晔那边,说:“好吧,你去忙,我会再联系你的。”
林子尘抿抿唇,没有接话。
他转身向肖璟晔那边走了过去,并不远的距离,显然没有时间编造更好的解释了,他还是决定坦白,虽然一定会被那人认为他是在自作多情。
他走到肖璟晔面前,暗暗调整好呼吸,露出一个自觉无比自然的表情,“肖司令,我是想跟您说一声谢谢。”
“谢我什么?”肖璟晔垂下视线。
林子尘自以为自然的表情因为这样的审视即刻崩盘,他吸了口气,冰冷的空气瞬间灌满胸腔,“我以为,您刚才是在帮我解围。”
静了片刻,肖璟晔说:“有吗?”
轻飘飘的两个字,林子尘却像是被刮了耳光一样。
他垂下眼皮,避开肖璟晔冰凉的视线,“对不起,是我误会了。”
“尾随您是我不对,我现在马上离开,希望没有给您造成困扰。”
肖璟晔几不可见地皱了眉头,这就要跑?
“林子尘”,他在Omega转身的瞬间叫住了他。
“有件事的确很困扰我,希望你能给我一些解释。”
林子尘怔然地抬起头,“什么?”
肖璟晔看着这人冻到发红的脸,又看了眼杵在不远处的那个Alpha,说:“换个地方说话,跟我走。”
林子尘跟着肖璟晔走了。他以为肖璟晔会带他回主礼堂,或者军区别的什么地方,但这人却带着他直接出了军区大门。
他再一次上了肖璟晔的车,坐在副驾,和他咫尺之距。这场景似曾相识,他原本以为在博宁市的那次同乘,是他人生的最后一次。
汽车发动,暖风也呼呼地鼓了起来,温暖很快将整个车厢填满。林子尘觉得胸腔的寒气被慢慢驱散,但心脏还是揪紧的,不太敢开口说第一个字。
“我是不是破坏了你和那位Alpha的约会?”
是肖璟晔先开了口。
林子尘赶忙说“没有”,但也只是“没有”两个字,并没有解释他和季明寒之间的关系。
肖璟晔没再说话,面无表情地目视前方,两人一车沉默地行驶在寂静的冬夜街道上。如果这辆车是自己的,此刻林子尘一定会打开电台,随便哪一个都好。
漫长的安静实在太过难捱,尤其在暗恋对象的身边,林子尘不比心无旁骛的肖璟晔,终于还是提了口气,对着这人冰冷的侧脸开了口:“肖司令,我们去哪呢?”
肖璟晔说:“不知道。”
“……”
“你有什么想去地方吗?”
林子尘怔了怔,下意识地说:“听说今晚波朗河边有烟花会。”
肖璟晔转头看他,“所以你们原本是计划一起看烟花的?”
林子尘梗了一下,如实说:“没有计划,他只是提议了一下。”
“你答应他了?”
“没有。”
“为什么?他不是你男朋友吗?”
“当然不是,我没有男朋友的。”
林子尘忽然觉得对话的走向有些奇怪,肖璟晔怎么看都不是那种会关心他有没有男朋友的人,他想不通,但是又不敢直接问“为什么要说这些”。
“林子尘”
肖璟晔在一个红绿灯路口踩下刹车。
“你为什么会愿意和我结婚?”
他说着转过头来,冰蓝色的眼瞳凝在Omega 的脸上,瞬间冻结了他所有思维和语言。
“什、么?”
“我母亲找过你,所以你应该清楚,她对我们之间的关系有误会。但你是知道的,我们之间根本就不是恋人。”
短暂的呆滞过后,林子尘回过神来,明白了这事出突然的“结婚”一说究竟从何而起。
那天在安抚病房,肖璟晔的母亲来看他,说了很多奇怪的话,最后问他愿不愿意和肖璟晔结婚。
他记得这个问题,他当时并没有给出答案,肖璟晔的母亲就因为一通来电离开了病房。难道,她把这未及出口的回答默认成了“他愿意”?
肖璟晔目不转睛地盯着他。
林子尘瞳孔微微颤动着,抿紧唇线。
很快,肖璟晔耐心告罄,语气里多了些咄咄逼人的意味,“林子尘,你是不是真得愿意和我结婚?”
林子尘脑子一片混乱。
他原本以为那件事已经过去了,即便那天在病房里他没有对戴爱玲解释清楚他和肖璟晔之间的真实关系,但是肖璟晔总会把事情说明白的,他们是恋人的误会很快就会解除,怎么可能还会有今天这一问。
肖璟晔眸光闪动,此刻红灯结束,他发动汽车、掉头,向着波朗河所在的方向开去。
“理由是什么?”
他同样把林子尘在混乱中的沉默视作对“愿意”的默认。
“嗯?”
“你和我结婚的理由是什么?”
“我,”林子尘想说他从来没有肖想过要和肖璟晔结婚,但是话到嘴边,却又出不了口了。一瞬间他的脑海里闪过季明寒的脸、闪过乔允说过的那些话,结婚对他来说好像真得已经迫在眉睫。他就在那一刻犹疑了,那个对象,有没有可能是肖璟晔?
车厢就此再度陷入安静,林子尘垂着头,额前的碎发遮掩着眉眼,他没有回答这个问题,也不知道在想些什么。
但肖璟晔已经猜到了答案,明明他之前已经对这个人刮目相看。
一个会不顾病痛加班到昏厥、甘冒风险挺身坐上试飞战机的人,总会和别人有那么点不一样。但转念又想起他在玻璃餐厅走廊里,被尹洛无情羞辱的那一幕。
所以林子尘,他其实并不是一个停留在自己想象中的符号化的人物,而是一个活生生的、会趋利避害的人。
他在尹家处境不好,在研究院里应该也不是如鱼得水,不然今天也不会被同事那样为难。塞西帝国这种圈层分明的阶级社会,以圣皇为中心的贵族统治者掌握着绝对的话语权和财富资源,绝大多数普通民众只能在社会底层徘徊,哪怕是军人,没有强硬的背景,军功再出色、能力再出众,也很难走到更高的层位。
所以他可以理解林子尘的选择。下层人渴望实现阶层跃迁,就像贵族阶级利用“联姻”巩固既得利益一样,无它,人性而已。
肖璟晔打了个比喻,“你想找棵树,为自己遮风避雨?”
林子尘觉得胸口发闷,放在腿上的手一点点攥紧了。
原来肖璟晔是这样想的,他这个时候真应该庆幸,那人足够克制委婉,没有直接说“你是想飞上枝头变凤凰。”
终于还是松开了紧咬的嘴唇,“是啊,司令这样的家世,大概没有哪个Omega会不愿意和您结婚吧。”
此时的车窗外,已经可以看到天空中炸开的大团烟花,星芒落在不远处波朗河的冰面上,一片炫彩流光。沿河人行道上,来看烟花的人密密挨挨,成双结对的情侣,三五成群的亲朋,言笑晏晏,甜蜜温馨。
车里车外是两个世界。
林子尘知道,他和肖璟晔也是两个世界的人。
终于,他深吸口气,清醒地、认真地说:“但是肖司令,请您务必相信,我从来没有想过破坏您和尹洛的联姻计划。很抱歉,因为我没有及时解释清楚,造成了夫人不必要的误会。如果您觉得有必要,我可以再次向夫人解释,只是,只是我不知道她为什么会误解我们的关系,如果您能告诉我,我想我的解释会更有针对性一些。”
“不必了。”
林子尘继续诚恳地说:“真得不好意思,”
“我可以和你结婚。”
“我再次向您道,”林子尘顿住,“嗯?”
肖璟晔停好车,转过头来看他,很深很深的眼神:
“所以,你是想先和我聊结婚的事?还是先去看烟花?”
……
【📢作者有话说】
林子尘:我不知道啊,就挺突然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