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这位同学,针对这个问题,你能不能详细地做一下说明?”
林子尘的心跳在乱拍,但他竭力维持着表面的镇定,“当然,当然可以。这个问题我们设计小组攻坚了两个多月,最终的设计思路是……”
肖璟晔看着林子尘的唇瓣一张一合,看着他垂眸时忽闪忽闪的长睫,慢慢地,视线下移到Omega胸口处挂着的名牌上——
飞行器制造学院 2185级 林子尘
林子尘,果然是你。
他在心里浮起一丝冷笑。
你还记得我是谁吗?没有如约去孤儿院接你是我的错,可我给你写了道歉信,整整10封,为什么你连1封都不肯回我?
……
“这位同学,我这样解释可以理解吗?”
“同学?”
他的思绪被唤回,视线重新凝回林子尘的脸上,凉凉的口吻,“林子尘,我不理解。”
眼前人脸色倏地一变,他却不再看他,冷哼一声,拨开人群大步流星地往外走,一道急切的声音从后面追来,“肖璟晔,肖璟晔!”
他顿住脚步,转回身,露出倨傲又冷漠的神色,“原来你还记得我。”
那天,是他们分别十年后的再相认,小屁孩长成俊少年,再不几年就到了能结婚的年纪,但他们都默契地没有再提过那句“我们可以结婚啊,你是我的Omega。”
童言无忌,而现在那份纯粹的童真早已消失殆尽。
十年茫茫,音讯杳然,哪怕肖璟晔认出了自己,林子尘也十分清楚自己在他的记忆里,不过是一个微小到可以忽略不记的点。
那天之后,他们没有刻意联络过,只是高频地在校园里“偶遇”。
在午后空旷的射击场、在喧嚣的大食堂、在落针可闻的图书馆,在一树又一树的樱花下,一次又一次地擦肩。
直到有一天,肖璟晔加入了航模社团。他还是那样冷傲,话不多,好几次林子尘鼓起勇气主动和他讲话,最后得到的都是不冷不热、带着点不耐烦的回应。
林子尘性格腼腆内敛,自尊心又强,其实不是特别会做“热脸贴冷屁股”的事,几次下来,慢慢的也就不再主动和肖璟晔讲话,只是远远地,偷偷地看他。
一直到新年前一周,有天肖璟晔突然对他讲:“社团组织跨年夜会去富山歌剧院看歌剧,你记着安排好时间。”
他愣了一下,问:“你也会去吗?”
肖璟晔淡淡“嗯”了声,并没有想到的是,跨年夜军官学院会突然组织学生去军队演习,更没想到的是,他们会遭遇一场真正的实战。
匪徒控制富山歌剧院的消息很快传到了军营,上级下令派出一整个步兵连的兵力前去救援,正在演习的学生军协同执行外围任务。他们很快包围了歌剧院,但匪徒负隅顽抗,手段凶残,亲眼看到一个个人质被虐杀的肖璟晔,再也无法保持冷静。
林子尘还在他们手里!
所以,就算是违抗军令又怎么样?他抄起一只防毒面具和一把枪,冲进了歌剧院。
第63章 他没有罪
“砰”的一声巨响,黑洞洞的枪口炸开一片红色血雾,肩窝被一颗子弹贯穿。肖璟晔本能地颤抖了一下,然后,睁开了眼。
好长的一段梦,过往前尘,历历重现。
原来,他们一早就相识。
他怔怔盯着病房的天花板,在接受这个事实的1分钟后,脑海里只剩了一个念头:林子尘,你怎么可以这样?
耳边骤然传来一声惊呼:“璟晔!你醒了吗?我的孩子,你真得醒了!”
肖璟晔忍着肩窝处的酸痛感,将视线转移到病床前,戴爱玲倾身上来,眼睛里已经漾出了喜极而泣的眼泪。
歌剧院的枪响和博宁市政广场的那一声重叠,因这极险又极不可思议的机缘,他竟重新找回了丢失的记忆。
压下心中涌起的万千滋味,他哑涩地开口,叫了一声“母亲”,然后问:“林子尘在哪?”
戴爱玲抹了下眼泪,喉头却是一阵梗塞,“他……在黑兰。”
“手机在哪儿?我要……给他打电话。”
他想见这个Omega,想要听到他的声音,迫不及待,一刻都不想再等。
戴爱玲却阻止了他,“璟晔,你才刚醒来,你知不知道自己昏迷了三个多月啊,一切等医生检查过身体再说。”
肖璟晔配合地做了身体检查,结果还算不错。肩窝处的枪伤伤口已经完全愈合,身体各项指标也基本回归到了正常区间,只是昏迷日久,元气有些亏损,需要补养、锻炼一段时间。
检查结束,肖璟晔将一脸憔悴的戴爱玲劝回家休息,然后,独自找到医院的一位脑科专家,向其咨询了一个问题:“目前医学上,有没有消除特定记忆的方法?”
医生怔了下,如实说道:“确实有一种技术,我们称作‘靶向记忆摘除’,其核心原理就是消除大脑神经中目标记忆的突触标记。不过这种技术目前还不算很成熟,之前的试验中部分受试者出现过相邻记忆被清除的情况,所以在临床上并没有广泛推广,目前只针对有严重心理创伤障碍人群,在患者主动申请,充分评估后,才会摘除他们的创伤记忆。请问,您是有摘除特定记忆的想法吗?”
“不是。”他沉着神色,顿了下,严肃地说:“我认为不论出于什么目的,摘除一个人的记忆,对个人、对整个社会都是一种极度不负责任的行为。如果我是当政者,一定会废止这项技术。”
他步伐沉重地回到病房,肖富森已经等在那里了。见到他回来,快走两步到他面前。
“太好了,璟晔!”沉郁数月,此刻肖富森的脸上终于露出了一丝久违的笑容,张开双臂想要拥抱自己的儿子。
然而肖璟晔却神情冰冷地躲开了这个拥抱,也并没有开口叫一声“父亲”。
肖富森神情微顿,“怎么了?璟晔。”
肖璟晔盯着他,没有任何的迂回和缓冲,一字一字说得清晰,“关于‘靶向记忆摘除’,您可不可以给我一些解释?”
肖富森脸色遽然一变,一时竟哑口。
肖璟晔将他的神情收进眼底,冷道:“如果您忘了,我们可以一起回忆。您大脑中的神经突触并没有被摘除,相信这对您来说并不是一件很难事。”
“富山歌剧院人质事件中,我中枪受伤昏迷,期间您授意医生利用这种方法精准摘除了我所有关于‘林子尘’记忆,是不是?”
“我6岁那年,您以‘要从博宁调任黑兰,林子尘的身体不适合在极寒天气下生活’为理由,拒绝从孤儿院把他接回家来,您把我关在房间里,不允许我见他,现在看来,我是不是可以怀疑,之后我写给他的那10封信,都被您截断,根本就没有寄到他的手里?”
“为什么我和林子尘结婚后,他明知道我失去了记忆,却不主动与我相认?您惟一的一次和他单独谈话,到底说了什么?”
一句句紧逼,不给肖富森喘息的机会,这位城府深沉的部长几乎要被这骤然掀开的真相逼退。
但他的脊骨仍旧坚挺着,维持着一贯的威严,定了定神,他从胸腔发出一声深叹,“璟晔,你恢复记忆了。”
“让您失望了是吗?”
肖富森向他迈近一步,拍了拍他肩膀,“怎么会?你能苏醒过来,比什么都重要。”
“坐吧,我们父子俩好好谈谈。”
两人临窗而坐,肖富森亲自接了一杯温水放到肖璟晔面前,望着窗外,缓缓开了口。
“璟晔,你做了这么多年的军人,应该比我更清楚违抗军令会受到什么样的惩罚。富山歌剧院那件事,如果不是因为你当时还是学生,你已经被判刑枪毙了。你是我的儿子,我知道你并不是一个容易冲动的人,但是那一次,你的所作所为让我后怕到脊骨发凉。”
那个时候我就明白了,林子尘对你的意义非同寻常。我不管你对他是什么感情,友情、兄弟情还是爱情,这些都不重要,重要的是他的存在会让你丧失理智。而对一个合格的军人、政客来说,必须要时刻保持清醒,足够理智,不为感情左右。
所以林子尘,就是你人生路上的一颗定时炸弹,而且这颗炸弹险些就爆炸了。我作为你的父亲,应该怎么做?又能怎么做?
我应该除掉他!但我还是心软了,他的父亲毕竟跟在我身边那么多年。我不能对林子尘下手,所以才不得不选择抹除你的记忆。”
肖璟晔冷笑:“但您还是失算了,兜兜转转我还是遇到了他。”
“难怪,我对他总有种莫名的似曾相识感,难怪……”
他没有说出后面的话,“我会那么轻易地决定和他结婚。”
他深吸了口气,抛出第二个问题:“如果我没有猜错,那天在庄园书房里,您跟他说的话与他的父亲相关。”
肖璟晔记得,那之后林子尘情绪反常了很长一段时间,约会时还甩下他,一个人去了墓园祭拜父母。
“不错,我告诉了他,他的父亲是出卖军事情报的罪犯。他不想让你知道这一点,于是决定隐瞒和你的过去。”
“罪犯?”肖璟晔冷嗤,“真的是这样吗?他父亲真得上军事法庭了吗?谁又判了他有罪?”
肖富森脸色又是一变,“你都知道了什么?”
肖璟晔神色冰冷,“我去找你,想请你把林子尘从孤儿院接回来的那天,听到了你在书房里和祖父的对话,你说林子尘的父亲一旦上了军事法庭,出卖情报的事就会坐实,人尽皆知,你作为他的上司,声誉必然会受到影响,甚至还会牵连到整个家族,但只要林子尘的父亲在上法庭前死了,这件事就是死无对证,可以大而化小,不了了之!”
“肖部长,我只怪自己明白的太晚,到今天我只想问你一句,林子尘的父亲,是不是你逼死的?!”
肖富森的视线在肖璟晔脸上凝滞片刻,又转向窗外,发出沉沉的一声:“自杀,是他自己选的。”
肖璟晔咄咄逼人,“难道你没有对他讲过其中的利害?”
“我讲过又怎么样?他出卖情报是真,他亲口对我承认的,就是上了军事法庭,也是死路一条。”
肖璟晔不理解,他记忆里的林子尘父亲是一个和善、富有责任感的人,况且当时他已经是参谋官,在军队中有着不低的地位,这样的一个人……
“他有什么理由出卖情报?”
肖富森回过头来,目光中已经没有了波澜,取而代之的是一以贯之的沉冷,“你既然恢复了记忆,那就应该还记得林子尘小时候被绑架的事。”
肖璟晔心中一沉,“你是说……”
“林子尘被盖伊杀手绑架,他用情报换了自己儿子的一条命。”
“璟晔,这就是事实,每个人都要为自己的行为负责,我救不了林子尘的父亲,也不会救他。”
肖璟晔盯着他,压下心头涌起的阵阵寒意,他并不想评论林子尘父亲的对错,只是问:“如果被绑架的人是我,肖部长,你作为一个父亲会怎么做?”
肖富森哑然,在这片刻的迟疑里,肖璟晔已然彻底将他看透,
“法不容情,人就该绝情吗?你忘了他也是一位父亲,就算是犯了错,可他的孩子是无辜的,你拒绝将林子尘从孤儿院接回,甚至阻止我和他再联系,不过都是为了和他们父子彻底撇清关系。肖部长,如果林子尘的父亲地下有知,你想,他会不会怨恨你的冷血?!”
说到这儿,他霍得站了起来,面前的那杯水一动未动,他干燥着唇舌,为这段对话下了结论,“至少,我会。”
结束这场谈话,肖璟晔越发迫切得想要见到林子尘,告诉他自己记起了一切,他不用再隐瞒,也不用再害怕。
不过想想,总还是有些气,这个家伙,嘴怎么能严成这样!一个人闷声不吭地把事情压在心里,当真不觉得重不觉得沉吗?被遗忘的感觉很好吗?不会觉得失落和难过吗?
此刻,他真得好想抱紧他,想吻他,也想好好地问问他。
但是,他打不通林子尘的电话,一次次都是“关机”的提示。
难道,是在封闭区做实验吗?
隐隐的,他总觉得哪里有点不对劲,思索间,手指无意识地在屏幕上滑动着,突得,顿住。林子尘和他的最后一通电话,还停留在他中枪的那一天。也就是说,在他中枪之后,他的Omega一次都没有联系过他。
怎么可能……他看着通话列表,继而发现他中枪之后,打进来电话最多的人竟然是苏伊莫。
一种不好的预感浮上心头,他马上播通了苏伊莫的电话,“林子尘是不是出事了?”
听筒里语气惊讶,“少将,你醒了?”
“伊莫,林子尘到底怎么了?”
“你还不知道?”