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54章 你能行,我为什么不行
不出肖璟晔所料,季维德车祸可能是蓄意谋害的说法很快在研究院发酵起来,连之前程嘉特离奇冻死在波朗河上的事也一并被翻出,大家你一言我一语,自动给这两件事并了案,一时间,恐慌情绪迅速蔓延,全院上下人人自危,惶惶不宁。
季维德下葬十日后,林子尘陪季夫人一道去了黑兰市交通管理处领取了车祸调查结果——因司机酒后驾驶导致汽车失控坠崖。
交警方面给出的判断依据如下:首先,季明寒入院抢救当时,法医抽取了他的静脉血液进行检测,发现其中的酒精含量超过酒驾标准。其次,通过对事发现场和车身残骸的检查,未发现发动机、刹车系统等故障,也没有发现炸弹碎片,因此可以排除人为破坏汽车或安装炸弹谋杀的可能。
这也同季夫人陈述的,车祸当天季维德父子俩的行动轨迹相符。当日两人的确是参加了一场亲戚女儿的回门宴,宴席上不好推脱,酒水多少沾唇也算正常,季明寒性格随性散漫,或许是大意了,并没有把这当回事。
但林子尘还是有些不解,问道:“汽车一直开得很平稳,怎么会突然斜冲出去?”
交警道:“不排除前方突然出现障碍物的可能,当时司机又喝了酒,应变能力下降,反应过激,误将油门当成了刹车。不过这只是基于既往车祸案例的推断,出事路段没有监控,行车记录仪也被烧毁,我们无法获得切实的证据。”
对这个说法,林子尘基本也是认可的,季明寒驾车水平的确不高,从那次带着他兜风就可以看出来。不过他心中还是有个疑问:
“可是那个时间,他去山上做什么呢?”
季夫人也是万分不解,对林子尘说:“我也不知道他们平白无故的去山上做什么。你老师这阵子总说身上不痛快,那天说好了参加完回门宴就回家来休息,我怕他们父子俩吃得腻,还专门准备了果茶给他们解腻,谁知道左等右等不回来,打他们俩的电话,一个不接,一个占线,我当时心里就觉得哪儿不对劲儿,结果,结果就……”
说着说着,眼泪又掉了出来。
林子尘赶忙温声安慰:“师母您不要太伤心了,好好保重身体,寒哥醒来也不想看到您难过的。”
听林子尘这样一讲,想到季明寒尚有醒转的希望,季夫人就像被注了一针强心剂,果然止住了哭泣,“是啊,明寒还活着,我这个做母亲的不能垮,他还需要我。”
两人拿了结果,一起离开交通管理处,去军区医院。
经过十多天的治疗,季明寒已经脱离了生命危险,治疗烧伤的过程中也没有发生严重感染,情况基本稳定下来。然而尽管目前在治疗烧伤方面比较顺利,医生对季明寒昏迷情况的预期却并不乐观。林子尘之前就被明确告知,季明寒大脑在车祸中受创严重,有变成植物人的可能,他不忍师母再受打击,恳请医生对季夫人将情况解释为“有苏醒的可能”。
对深度昏迷患者的促醒,多同其聊天,让其接受声音的刺激是一种比较有效的办法,是以这段时间,季夫人只要守在病床前,就絮絮着和季明寒说话。这天也是一样,林子尘和医生沟通完病情,一回到病房就看见季夫人轻抚着季明寒的额头,贴在他耳边哼儿歌,当下便是心头一酸。
“师母,时间不早了,今晚我留下来守夜,您早点回家休息吧。”
“不了,小尘,你回去休息。这阵子你太累了,再这么熬下去会熬坏身体的。”
“我年轻,没事的,而且我也想和寒哥多说说话。”
季夫人拗不过林子尘,最终还是同意他留了下来。
林子尘守在季明寒床边,温声陪他聊天,两人虽然认识得早,因为性格、爱好不同,共同话题却不是很多。他索性从手机上翻了一本艺术杂志,把里面的文章念给季明寒听。季明寒沉沉闭着眼,毫无反应。
身后忽然传来推门和脚步声,林子尘回头,见是乔允过来了。
“你怎么来了?”
“夜班,这会儿没什么事,过来看看。”
乔允看了眼病床上的季明寒,视线又重新放回林子尘脸上。
“你这都守了几个晚上了,黑眼圈都烙脸上了。”
林子尘道:“医生说他现在是促醒的关键期,多和他说说话能帮助他早点苏醒。”
“那你不如放个播放器在他床头,不比你这人肉声带好使。”
林子尘白了他一眼,“乔允,我现在没心情跟你开玩笑。”
乔允按住他的肩膀,“那行,不开玩笑,你现在去休息室睡一觉,我在这儿守着。”
“那怎么行,你科室有事怎么办?”
“夜班一般没事,有事的话我再叫你,总之你现在先去睡会儿。”
林子尘还想拒绝,被乔允大力扳着肩膀推出了病房,“你就放一万个心,我给他放个电影,保证耳边断不了声。”
撵走林子尘,乔允回到季明寒床边,看着这人满布全身的管子,眸色慢慢加深。
“他信你能活,你到底能不能呢?”
划开手机,他从上面找了一部恐怖电影,“是吓人了点,不过受点刺激或许醒得更快。”
肖璟晔走到病房门前的时候,听到的就是从里面传来的一声尖利惨叫。他脚步顿了一下,蹙眉推开了门,撞见的竟然是乔允,
“林子尘不在吗?”
乔允关掉手机,转头看了眼肖璟晔,“我让他去休息室睡觉了。”
肖璟晔瞥了眼床上的季明寒,没有多问什么,转身要走,被乔允叫住:“等一下!”
“有事?”
“新任总师有结果了吗?”
肖璟晔表情微顿,“面试还有没开始。”
乔允盯着他,“我再确认一次,你能阻止他吧。”
肖璟晔眉峰微挑,“这件事,你好像比我紧张。”
乔允眸光冷下去,忽然一手指向床上的季明寒,“林子尘如果当了总师,这也许就是他的下场!”
“住口!”肖璟晔厉声,接着笃定道:“他当不了总师,更不会有事。”
“我已经安排好了,他不会进面试。”
砰的一声,病房门在这时被重重推开,短暂的睡眠并没有令子尘的状态好上半分,相反,脸上似乎更蒙了一层黑气。
“你没有睡觉?”肖璟晔呼吸顿了一拍,下意识地去抓林子尘的手,但是却被Omega躲开了。
“我为什么当不了总师?”
Omega直直看着他,一双妩媚温柔的眼睛此刻透着陌生的疏冷,“你忘了,我的成绩一向很好。”
肖璟晔暗暗调整呼吸,“林子尘,很多事不是成绩说了算。”
“但是成绩够了至少可以进面试,难道不是吗?”
Omega绷着脸,逼视他,“你安排了什么?”
乔允过来一步,说:“林子尘,季总师的车祸不是意外,是针对塞西顶尖技术人才的谋杀!总师这个身份现在非常危险!”
林子尘横过一眼,“你什么时候也开始相信那些流言蜚语了?!”他说着,从床头柜的抽屉里拿出那张车祸调查报告,一把甩给他,“你看看,这上面清清楚楚写着是酒驾,车祸根本就是意外!”
乔允扫过那张报告,林子尘扯过来又丢给肖璟晔,“你也看看,我有没有乱讲!”
乔允仍是坚持己见,“调查报告也可能有误,交通警察都是一群废物,根本不值得相信。”
“乔允!”林子尘一口气鼓在胸口,胸腔微微起伏着,“你别再狡辩了!好啊,你说是谋杀,证据呢,你有吗?拿给我看啊!”
乔允语塞,三人之间陷入须臾的安静。
“林子尘,不管是不是谋杀,我不能让你冒这个险。”
肖璟晔看过报告,平静地向林子尘投去视线,他的眼神并不锋利,甚至称得上温柔,林子尘刚才还汹汹的气势转瞬就灭了大半,肖璟晔又向他靠近一步,拉住了他的一只手,以一种超乎寻常的耐心循循善诱:
“你不是也说过,不一定非要做这个总师的?”
林子尘垂下眸去,不再看肖璟晔的眼睛,虽然他现在已经没有多余的心力再去纠结肖璟晔到底爱不爱他这个问题,但他可以确定的是,每当这个人褪去冷色,他对他的抵抗力就会直线下降,趋近于无。他贪恋他的温柔、贪恋他的关爱,他也想缩进他的怀里,像是小动物回到最最安全的洞穴。
但是他不能。
这个时候他必须要保持坚定,不能动摇。哪怕过去他有一万个理由可以后退,怕自己做不好,怕自己承担不了压力,他不做总师总会有别的人来做,但是短短半个月,已是时移世易,同事们一个个表示放弃参加面试,如果这个时候他也放弃,天上的老师会怎么看他?自己倾尽全力培养的弟子,原来是一个胆小鬼,是一个遇到一点莫须有的事就退缩的软蛋,他的老师会瞑目吗?
“那是过去。”
短短四个字,已经足以表达决心。
“这个考试我心里有数,就算拿不到满分,成绩也不可能进不了面试。如果最终的名单没有我,我会申请去调阅试卷。”
手上突然传来一阵被攥紧的痛感,
“林子尘,你非要这么做吗?”
林子尘忍住痛,压下内心那些纷繁如涌的情绪,他强迫自己抬起头来,迎上肖璟晔的眼睛,不退,不避,
“换你是我,会怎么做?”
“敌军压境,你会临阵脱逃吗?”
“那一年,你驾驶战机撞向外星飞行器时,有一分一秒怕过死吗?”
“我知道你不会逃、你不会怕,那我为什么要逃,为什么要怕?”
“肖璟晔,你能行,我为什么不行?”
一句句,振聋发聩。
是了,这才是真正的林子尘。
脆弱又透明,看上去像是一摔即碎的玻璃。但玻璃太平淡,又怎么可能入得了他的眼?
在辗转一整个四季,无数次悲喜起落之后的这一刻,这一句“你能行,我为什么不行”的诘问,像是一声醒神的钟鸣在肖璟晔的脑海中震荡开去,拨云见日,见性明心,他终于明白是什么促使他在那样一个并没有充分准备好的夜晚,突兀地说出那句“我可以和你结婚”。
理由可以有一万个,联姻也好,不想让生病的母亲失望云云,但现在看来这些不过都是自欺欺人的假象,因为同频的灵魂,只要相遇,一定会发生共振,不为理智左右,不为意志转移。
林子尘,这个让他心甘情愿选择结婚的Omega,从来不是一摔即碎的玻璃,而是一颗钻石。
钻石不会被尘土埋没,亦不会轻易被揉捏成随心所欲的形状,他从来,都左右不了林子尘。