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56章 劣性标记(2)
“目前信息素融合度是0”,摆到眼前的检查报告,将林子尘心中残存的最后一点侥幸打碎。
林子尘深汲了口气,尽量保持镇定,问乔允:“有可能是什么原因呢?”
“和我之前腺体功能异常有没有关系?”
乔允道:“是有这种可能,不过也不能妄下结论,信息素融合度差要考虑A、O双方的原因,这样,你们两人都做一次腺体的全面检查,等结果出来后我们再看。”
林子尘虽听乔允这样说,心里却已经有了数,他想这不过是乔允在给他接受现实的缓冲时间,其实根本用不着什么检查,事实已经很清楚了,肖璟晔身体一向健康,是他这边一直在出问题。
“肖司令,请您去交一下费。”
乔允打印出检查单,抬手递给肖璟晔,肖璟晔接过,轻拍了拍林子尘的肩膀,“我很快回来。”
乔允将这个微小的动作收进眼底,不着痕迹地收回视线。
诊室里很快只剩了林子尘和乔允两个,林子尘先前伪装的镇定迅速瓦解,声音里全是心慌意乱,“乔允,我之前看一本杂志上讲,如果夫妻之间感情不好,也会导致信息素无法融合,是不是这样?”
乔允看着林子尘,这双一向淡然的眼睛里此刻充满着不安与焦虑,他有一瞬间的犹豫,要不要对这个Omega说谎。他拿起桌上的钢笔,手藏到桌子下,尖利的笔尖刺进手心,疼,是让人保持清醒的最好方式。
于是他回答林子尘:“是这样的,精神和生理互相影响,如果夫妻之间没有真爱,反应到标记上,就是信息素无法融合。”
“林子尘,我无法评价你和肖璟晔之间的感情,但是有一点我要提醒你,在回答爱与不爱这个问题上,生理往往更诚实。”
林子尘的心在下沉,“你是说……”
“你之前说要学的聪明点,学会了吗?”
林子尘脸上一片空白。
乔允不忍再看,明明知道的,这不过是多此一问,他暗自叹息,说道:
“先别多想了,一切等腺体检查结果出来后再说。”
林子尘从来没有哪一刻像现在这样,期盼一份腺体异常的检查结果。
然而事与愿违的是,两个人的检查结果完全正常,腺体没有任何器质性病变,唯一的一点瑕疵就是林子尘的抑制剂抵抗。但抑制剂抵抗在人群中的占比要远远高于劣性标记,也就是说发生抑制剂抵抗的人,同样可以产生正常的标记,抑制剂抵抗和劣性标记之间没有必然的因果关系。
“治疗方法是什么?”
纠结结果不是肖璟晔的行事作风,遇到问题,他的第一反应是寻求解决办法。
乔允沉吟片刻,说道:“劣性标记是医学界由来以久的难题,目前没有针对性的特效疗法,不过临床上大概也有1%的比例会自愈。”
肖璟晔冷道:“你的意思是让我们寄希望于这1%的自愈?乔医生,这就是你的专业素养?”
乔允扫了肖璟晔一眼,以同样冷的口吻回敬道:“医学每攻克一项难题,都需要长时间的研究和积累,中间可能还要经历无数次试验失败,在特定的时间和空间限制里,没有任何一个医生,他的专业素养可以做到包治百病,肖司令,我希望你能正视这个客观事实。”
“是吗?可我认为一个不为自己的无能感到羞愧,而只会为自己开脱的医生,根本毫无思想格局。”
“肖璟晔,你,”
“能不能别吵架。”
林子尘本就心烦意乱,听他们吵,更觉头疼。
两人互瞪一眼,乔允忍下气,说:“目前医院有一款针对Omega的正在试验中的药物,你同意林子尘做受试者吗?”
“什么药物?”
这一问,林子尘比肖璟晔先给出反应,“会有效果吗?我做受试者没问题的。”
“有什么副作用吗?”肖璟晔按了下林子尘的肩膀,示意他冷静。
乔允道:“副作用肯定会有一些,不排除有影响到心脏功能的可能,稳妥起见,受试过程中可以加配一台随身的健康监测仪,实时监测心率、血压这些身体数据。”
肖璟晔不放心,追问:“有没有出现心脏骤停这种高危情况的可能?”
“这种,几乎不可能。”
林子尘果断道:“好,没问题的,我可以。”
肖璟晔心中没底,哪怕几乎没有出现极端情况的可能,他依然不想林子尘去冒一丁点的风险,“林子尘,我希望你再考虑一下。”
林子尘坚决道:“不用考虑了。”
乔允语气凉凉:“肖司令,医学的进步离不开每一位受试者的勇敢付出,像您这样有思想有格局的人,想必会理解和支持的。”
……
林子尘开始服用乔允开的试验药剂,好的情况是预想中的副作用没有出现,不好的是,劣性标记的情况并没有任何改善,在服药后的又一次检查中,他们的信息素融合度依然停留在“0”这个数字上。
像死刑的宣判。
林子尘越发觉得惶惶不安。
在连续数夜的失眠里,他已经无可控地在心里一遍遍推演过“劣性标记”的结局。他不介意忍受信息素排异可能带来的病痛,可以继续一厢情愿的单恋,但是,他们之间以后不会有孩子,这个事实肖璟晔可以接受吗?就算退10000步,他可以,但是他的父母呢?会退第10001步吗?贵族最重血脉赓续,何况肖璟晔的姐姐已经死了丈夫,再不再婚都是未知,这种情况下,如果肖璟晔也没有后代的话,那么“海顿公爵”的爵位不是断绝传承,就是旁落他人。
这种事是可以发生的吗?
林子尘,你会自私卑劣到让这种事发生吗?
所以,最后的结局是什么。
他不敢再想下去……
强烈的焦虑促使他必须要做点什么,乔允的治疗或许过于正统,其实医院之外那些剑走偏锋的方法也不是不能尝试。
林子尘从网络上发现了黑兰市的一家私立诊所,其宣称的一种“信息素促活”疗法已经成功治愈了上百对“劣性标记”的A、O夫妻,病急乱投医也好,不放过任何一点希望也罢,他决心一试。
某天下了班,他找到这家位于一幢老旧居民楼中的诊所。接待他的医生是一位女性Alpha,年龄、气质都和白医师很像,这让他更平添了一份信任感。和医生的沟通中,起先他还担心这种疗法是不是必须要Alpha配合,没想到医生了解他的情况后,说可以先让他进行单方面的治疗。方法很简单,就是每天向腺体中注射她独家研发的“促活素”,7天为一个疗程,一般2-3个疗程后会有起效,大部分患者可以逐步达到“优等标记”的水平,但也有极小部分的人会没有效果。
林子尘看着满墙“妙手回春”“医术高超”的锦旗,再看看展示柜中的“专利”证书,彻底打消了顾虑。治疗费用不菲,差不多是他三个月的工资总和,交费时他多少觉得有点对不起陈院长,因为恐怕有阵子不能再给孤儿院添置东西了。
交完费,他被护士领进了治疗室,然后被要求坐在一张绑着束缚带的扶手椅上,护士表情温和地说:“‘促活素’要一点点推注,过程大概5分钟,这个过程可能会有点痛,需要您忍耐一下。”
说着,用束缚带将林子尘的两只手固定在了扶手椅上,林子尘忽然觉得有些紧张,默默安慰自己心绞痛都抗得过去,这五分钟的一针又算什么。
是,不算什么。
腺体被洞穿、颈椎被一寸寸折断这些通通不过是错觉,就算是晕过去,也很快就苏醒了过来,头发、衣衫被冷汗洗过一遍,但是没多久就可以慢慢干涸。
所以这些真得都不算什么,只要可以换得“优等标记”的结果。
完成第3次注射的时候,他出现了颈椎僵痛的症状,到第5次的时候腺体的剧痛已经必须要靠止痛药来压制,第7次,市场执法处和卫生处以“制售假冒伪劣”的罪名查封了这家诊所。
他刚接受完第一个疗程最后一针的注射,半昏迷着被工作人员送往军区医院,最后躺在了腺体科的病床上。止痛药消弭了一些腺体的疼痛,但是却无法挽救破灭的希望。
乔允前所未有地大发雷霆,但是他不想听,一个字都不想听,呆望着天花板,想,能不能投诉这个态度过于糟糕的医生,或者有谁现在就可以把他拉走吗?
“你到底有没有脑子!这种黑诊所、伪劣药你也信?!你知道为什么注射那种药会剧痛无比吗?那都是设计过的,这种黑诊所就是赌人熬不住疼,到不了预期的疗程就会自动放弃。你真行啊,7针啊,林子尘,你真行!论玩命我看没几个人能比得过你!你知不知道伪劣药物可能造成腺体损伤?可能终生都恢复不了?你知不知道这意味着什么?你可能没有办法再发|情,变成一个第二性别特征彻底丧失的怪物!”
“从一开始,林子尘,从一开始我就劝你,你去试着爱别人啊,或者找一个爱你的Alpha,你和肖璟晔之间是劣性标记,但是和别的Alpha不会!你干什么要这么折磨自己!你个傻子,彻头彻尾的大傻子!”
乔允的声音炸弹一样充斥着整个病房,但林子尘只呆呆的望着天花板,像根无知无觉的木头。
“你骂完了吗?”
许久,他才缓缓地转了转眼珠,把视线移向乔允,
“能不能别把这件事别告诉肖璟晔?”
……
万幸,经过检查,林子尘的腺体并没有受到大的损伤,常规营养药物调养一段时间就可以恢复。事情有惊无险地过去,两人也都对这件事守口如瓶,但是再次回到黑兰的肖璟晔还是很快发现了异样。
林子尘开始拒绝他的标记,他穿起高领的内衣和毛衫,将腺体遮挡得严严实实,连睡觉时都不肯露出来。他只是把自己裹进被子里,背对着他缩在床的边沿,叫他的名字也不肯应。
这种封闭的姿态让肖璟晔感到发慌,他没更好的办法,只能强行把人搂进了怀里,以极大的耐心和温柔问:“怎么了?”
“有心事可以说给我听。”
Omega没什么反应,他便轻轻地在他的后脑勺上吻了吻,然后微微探过身,吻上了他透着薄红的耳廓,怀里的人终于发出细微的颤栗,带着哀求的声音,“别这样。”
肖璟晔停下了这个吻,轻声问:“为什么不要?”
“林子尘,到底怎么了?”
“你在听吗?不回答的话,我要继续吻你了。”
不等肖璟晔的吻落下来,林子尘忽然翻过身来,一头钻进他的怀里,脸紧紧贴上他的胸膛。
肖璟晔怔了下,很快感到一片冰凉的濡湿,Omega的声音破碎在断断续续的啜泣里,“我真得害怕……”
“怕什么?”
Omega又用力地往他的怀里钻了钻,“我们……会离婚吗?”
“因为,劣性标记。”
“不会。”
肖璟晔搂紧Omega,斩钉截铁地回答。
“可是,”
“没有可是,林子尘,相信我。”
“别哭了。”
但是林子尘还是止不住地啜泣,明明那么勇敢的一个人,连死都不怕,现在却哭得像个脆弱无助的小孩。
肖璟晔感受着胸膛被一点一点浸透,一点一点变得又酸又胀又疼。
在漫长的孤独而必须强大的岁月里,眼泪对肖璟晔来说原本是一件无比陌生的东西,但是这一年多来,他熟悉了林子尘的眼泪,明白这一颗看似弱小的水滴具有多么大的杀伤力。
无论如何,他不能再让林子尘哭下去,真得太心疼。
他决定豁出去,“林子尘,要不……我唱歌给你听。”
Omega没应,过了会儿,他又试探着说:“真得唱了。”
Omega吸吸鼻子,终于有了反应,抬起头用红红的、湿漉漉的眼睛望着他:“你会唱歌?”
“这很简单。”
“那唱什么呢?”
说着唱歌很“简单”的少将其实根本一首流行歌都不会,惟一反复听过的一首《嫁给那个英俊Alpha的美貌Omega》,又不太符合现在林子尘需要安抚的心境。
于是他从尘封已久的,幼稚园时期的记忆里,搜罗出一首,说:“唱,《睡吧,我的宝贝》”
“什么呀?”林子尘眨眨眼,“这是哄小孩子的。”
“你不是小孩子吗?这么爱哭。”
林子尘又把头缩回肖璟晔怀里了,闷闷地说:“我不是。”
肖璟晔轻轻“嘁”了一声,柔软吐息和歌声慢慢笼上林子尘的耳畔,
“睡吧,我的宝贝,梦里有蝴蝶飞;
睡吧,我的宝贝,梦里有彩云追;
睡吧,我的宝贝,我的爱随着你,到梦里,到天边,到永远。
爱你啊,我的宝贝……”
这夜,林子尘收获了许久以来难得的安眠,因为睡得太过安沉,以至于第二天一早险些睡过了头。他顾不上吃早餐,急匆匆就要出门,肖璟晔干脆也不吃了,装了一小袋南瓜糕带上,开车送他去上班。
“记得把南瓜糕吃完。”
“不要喝餐厅的果蔬汁,也不要一直喝浓咖啡。”
“不要加班到很晚,反正工作永远做不完。”
……
“少将,我觉得您变啰嗦了。”
肖璟晔一顿,瞥他一眼,然后抬起一只手,有点用力地揉了把他的栗色头发。
他摇着头躲开了,“顽强”道:“你不要不承认,就是很啰嗦呢。”
Omega在距离研究院还有200米的地方下车,樱花道上,一阵风过,漫天吹雪样的樱花翩翩而落。肖璟晔也跟着下了车,抬手拂落他肩头的樱花瓣,轻声说:“去吧。”
他却不着急走了,凝视着Alpha的脸,樱花树下,这张原本刀削斧刻般凌厉的脸越发显得温柔明媚,他向周围看了一圈,然后飞快地在Alpha的唇上落下一个吻。
“早点回来,我等你。”
说完,怕是肖璟晔再吻回来,飞快跑开了。跑了两步,又忍不住回头,Alpha果然没有走,见他回头,站在纷飞而落的樱花里,抬手向他飞了一个吻。他笑了,觉得心跳好快,倒退着走了几步,才恋恋不舍地转身。
早春晴朗,粉色的樱花开得正盛,吹过他的肩头,落在他的发梢,他们都以为这只是一次再寻常不过的分别。
【📢作者有话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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