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72章 跟我走,林子尘
脑海中有极其模糊的影像闪过,胸口也像是被什么击中,顾赫林无法解释这种突如其来的诡异感觉,兀自稳了稳心神,对这位林工说了声“你好”。
这位林工显然专业素养极高,谈及新一代空天战机,从设计理念到技术细节、作战效能,细致严谨中透着游刃有余的从容。顾赫林虽不是专业人士,仍然被其深入浅出的讲解吸引,听得入了神。
“针对浮点运算产生的精度损耗,你们具体用什么方法做精度校准?”
一长段关于“神经解码系统”的介绍后,一直静心聆听的顾赫林突然提出这样一个极具专业性的问题。在场众人皆是一愣,当然也包括这位林姓工程师。
他感到万分诧异,原以为这场形式大于内容的视察,不过是领袖惯常做的政治秀,怎么会突兀的有样这直击技术痛点的一问?没时间多想,他迅速收敛起诧异的表情,丝毫不敢地懈怠地回答了这个问题。万没想到的是,这个已经足够专业的问题竟然不是领袖一时的心血来潮,而是后面数个问题的开端。精准、犀利,甚至刁钻,直到他的后背上渗出一层薄薄的冷汗,来自领袖的提问才终于告一段落。
他暗暗呼了口气,在和领袖握手时恭敬地看向那张黑纱遮盖的脸,难见圣颜的遗憾和难以抑制的好奇混杂在一起。
因为这一段占用时间的问答,这场视察比预计时间晚了1个小时才结束。大概也正是因为多了这1个多小时的工作,顾赫林回到恩理教圣庭时,本就不太强健的身体才显得格外疲惫。头痛、胸闷齐齐来袭,尽管如此,他还是坚持着没有休息,而是去看望了重病中的顾宗文。
顾宗文刚从大半日的昏睡中醒来,强撑着精神见了他。因为治疗需要,他不再覆面,露出一张苍老、毫无生机的脸,不过仍然能从中捕捉到一丝细微的表情波动。
“再靠近点。”
他对坐在病床边的顾赫林说。
顾赫林便微微向他倾身,低声唤道:“父亲。”
顾宗文没应,只是吃力地抬起一只手,他会意,摘下面纱来,又问:“您觉得好些了吗?”
顾宗文用浑浊的双眼盯住他,好一会儿,从喉咙里挤出哑涩的一声:“就快好了。”
这明显是一句自我安慰的话,事实上顾宗文的身体已然到了无力回天的地步,但对顾赫林而言,面对不久于世的父亲,他竟然更多的是同情而并非悲痛。
重病中的顾宗文并未减少对战局的关注,顾赫林报喜不报忧地回应了他的一些问题,并没有透露自己已经在考虑停战事宜。在兰特星建立宗教霸权是这位垂垂老者毕生的信念,他并不想评论对错,也不想在人不久于世时抽掉他最后的精神支柱。
他最后说:“您安心养病,很快就会有胜利的消息了。”
然而事实是,此后数月的时间里,盖伊又经历了数次正面战场的溃败。
胜利越来越遥遥无期,战争带来的巨大且漫长的消耗,已经将这个国家拖入经济崩溃、民生凋敝的边缘,顾赫林并不是一个军事家,相反,他从骨子里厌恶战争,并不认同要通过武力争取霸权,将人们的精神统一于一个宗教信仰。
不过这种与教宗相悖的思想他从未公开宣之于口,但行动已经足以说明一切,经过数月的周旋运筹,他顶住重重阻力,确定了和塞西进行停火谈判的时间。
谈判选在了第三方中立国的一所豪华游轮上进行,因为是双方初次接触,过程、结果皆不好预测,所以并没有对外公开。但顾赫林仍然很重视这场谈判,决定亲自出席,而塞西派出的则是海陆空联合军的总指挥官。让一位指挥官同一教之主平起平坐,塞西的蔑视之意再明显不过,好在顾赫林并不如何介意,比起能否尽快以最小的损失结束这场战争,自己牺牲一点无关痛痒的面子实在不算什么。
游轮在一个风暖天晴的日子启航,航线事先由双方共同确定,目的地是公海一座风景宜人的度假岛屿,旨在严肃的谈判后,双方能继续一段轻松愉悦的交流,亦可以算作重建两国关系的破冰之举。
谈判在游轮最大的一间会议室举行,主要围绕停火条件、时间与范围、军事安排等方面展开。顾赫林虽然亲自出席,出于对双方身份对等的考量,具体的谈判工作还是由国防大臣来做,他则在幕后旁听。
谈判不算顺利,塞西作为优胜方,提出的停火条件不可谓不苛刻,其中一条便是要求盖伊方主动销毁全部现役威胁性武器,并关闭萨罗地下军械中心。但与这一条矛盾的是,整个战争期间,塞西并没有对萨罗地下军械中心进行过哪怕一次的攻击。
想到这一点的顾赫林觉得十分不解,紧接着,塞西方面就提出了另一个十分具体的要求。
他听那位全程冷脸的指挥官肖璟晔讲:“你们必须交还给我一个人。”
国防大臣问道:“什么人?”
肖璟晔略抬眸,冰蓝色的瞳孔里射出极其冷冽的寒芒,
“放了林子尘。”
“林子尘?这位是……”
“我的夫人。”
顾赫林心中一凛,全不明白肖璟晔的夫人怎么会在盖伊?
他怔了瞬,听国防大臣道:“肖司令能否详述一二,我对您夫人的事情确不知情。”
肖璟晔没空跟他啰嗦,直言道:“他现在就在萨罗地下军械中心,做战机研发。”
是吗?
顾赫林脑海中回闪过数月前视察时那位和他交流过的林姓工程师。
谈判持续了近一天的时间,在谈妥了包括“交还林子尘”等一系列条件后,终于达成了最终的停火协议,只待双方在上面签字,便可正式生效。也是直到这个环节,顾赫林才走出幕后,来到谈判桌前。
他身形很单薄,从头到脚都被黑色包裹着,但那张黑纱后的脸于肖璟晔而言早已不是秘密,也在一个瞬间让他想起为什么当年在“射手号”上会对这个人手下留情。
顾赫林走到他面前,向他伸出了一只手,宽大的黑色袖口衬托下,那只手显得异常苍白,他原本不屑于和一个手下败将握手,但鬼使神差的,还是回握了他。
触感并不容易形成独特的记忆点,是以肖璟晔很难解释那短暂的肌肤相触为什么会有一种似曾相识的感觉。
同样,另一边,肖璟晔署名的协议摆到顾赫林面前时,他也有一瞬莫名的怔忡。
事实上从他病愈以来时不时就会有这种感觉,比如在圣庭花园里偶然嗅到茉莉花的香味时,比如在朝神会上听到和《平安诵》一起响起的管风琴曲,他不确定这些意象在他遗失的记忆里究竟有什么意义,屡次问询医生,得到的答复永远是目前尚没有恢复记忆的医学手段。
他轻轻摇了下脑袋,试图挥散这种感觉,笔尖再一次落在纸上,只点了一下,耳边突然传来滋啦一声椅子摩擦地板的声音,他下意识地抬起头,就见谈判桌对面的肖璟晔站起了身,视线毫无避忌地向他身上投射过来。
未曾预料的目光交错,再一次挑起那种刚刚被他压下的怔忡之感,被海水涤荡过的恒星光芒透过侧面的舷窗,落进那双冰蓝色的瞳孔里,恍恍惚惚,眼前一霎似有樱花落。
突兀的僵持,时间和他们的动作一道被按下暂停键,直到耳边先后响起随行人的声音。
“掌教?”
“司令?”
恍惚被打破,肖璟晔开口,声音像是从胸腔里压出来的,
“我们能否单独谈一谈?”
片刻犹疑后,顾赫林点头,这天第一次在肖璟晔面前开了口:“可以。”
双方谈判团队的人被屏退,偌大的会议室里,肖璟晔绕过谈判桌,一步步走向顾赫林,最后在他面前站定,然后缓缓蹲了下去。
他抬头,仰视着他,呼吸相闻间,这位见惯大场面的三军将领声音并不平稳,并且问了一个与谈判毫不相关的问题:
“为什么你要覆面?”
答案几乎可以说是常识,顾赫林不信肖璟晔会不知道领袖覆面是恩理教素来的传统。
然而不等他开口回应,这位奇怪的指挥官便有了更加匪夷所思的举动,他突然钳住他的一只手腕,慢慢地,将他黑色教袍的袖子推了上去。
空气微凉,他禁不住颤抖了一下,难掩这一刻的惊慌,“你做什么?”
说着,试图收回手,然而紧接着便被猛地一拽,撞上了一块坚实又滚烫的胸膛,一只带着凉意的手,穿过后脑的黑纱系带,插进了他的发丝,细细缓缓地摩挲。
简直是放肆!
高高在上的掌教从没有被这样冒犯过,他应该呵斥、应该狠狠推开眼前这个人,但是声带和肌肉却在同一个时刻失效,他做不出任何反应,唯有不被看见的胸腔里心脏狂乱地跳动着。
时间、空间一同堕入静寂,如果他们的神思能有片刻的抽离,就会发现结界之外,通向末日的大门已经敞开。
轰的一声爆响,船身突然猛烈地摇晃起来,没有来得及签署的停战协议从倾斜的谈判桌上哗啦啦掉落在地,这一天明明无风无浪,那么出现这种情况最可能的解释是——
游轮在下沉!
紧接着,越发尖锐而紧密的枪响彻底将静寂的结界撕碎,肖璟晔猛地起身,转瞬之间,一把森寒的手枪已经握在了手上,另一只手还紧紧箍着顾赫林的手腕。船身摇晃地越发剧烈,顾赫林挣不脱的肖璟晔,几次撞到他的身上。
“别怕!”
“跟我走!”
顾赫林觉得此刻自己脑海里掀起的喧嚣并不比舷窗外小,他被肖璟晔拉着,跌跌撞撞地走,
“门被反锁了。”
“锁了?”
顾赫林的视线掠过肖璟晔异常严肃的脸,落在会议室门的金属把手上,他不死心地扳了扳,果然纹丝未动。
肖璟晔迅速抬头望了眼天花板,急促却笃定地说:“看来只能从通风管爬出去了。”
“爬出去?”
在应对突发的险情上,深居简出的掌教显然无法跟上一位作战经验丰富的司令的节奏,甚至连一点惊慌都掩饰不好。
手心突然被用力地捏了一下,然后他迎上肖璟晔复杂的视线,听他笃定的,不容任何质疑地对他讲:
“别怕!”
“跟我走,林子尘!”
【📢作者有话说】
抱歉宝子们,停更了这么久,颈椎病真的是一言难尽。经过这件事,我对自己的身心状况有了深刻的认识,目前确实无法负担工作之外密集的更新任务,也不想一直被数据左右,所以决定从下一本开始全文存稿后再发。再次对追读的宝子们说声抱歉,没能给大家很好的追读体验是我的错,以后保证不会再犯!
在这儿给大家鞠躬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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