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16章
在皇上欲言又止中,水泥的消息传遍朝野。
多数人还没意识到这种建筑材料有多好用。
但在工部里,已经引起震动。
一个成本低廉,做起来也不算难,甚至在这种天气下也能使用的黏合剂,做梦也梦不到这么好的东西啊。
而是试验了一次就成功,更是天方夜谭。
所以工部尚书工部侍郎都去看了看水泥的情况,结果自然让他们久久睡不着。
其他部门同僚来找工部尚书时,明显也带着不信任。
“会不会宋大人花钱花的太多,皇上借口此事,堵大家的嘴?”
这个猜测看似也有道理。
当初户部尚书对官学拨款太多,就很有意见。
皇上弄来银子填补这部分支出后,又传出要修水利的事。
不是不能修,是国库不允许啊。
就在大家对宋大人有些意见时。
突然出现这个好东西?
“或许根本没有那种奇效,只是告诉大家,国子监养的奇技淫巧人才有用?”
工部尚书本来在闭目养神,突然睁开眼道:“礼部尚书,怎么就奇技淫巧了?”
“土木工程,水利工程,漕运疏浚,哪一样不需要他们?说话不要太刻薄。”
这几位朝廷命官坐在一起,也有高低比较。
近期来看,工部显然有崛起之势,工部尚书自然也帮着宋大人说话。
而礼部尚书的态度可见一斑了。
见他们还要争论,刑部尚书道:“你不是去看了吗,水泥确有奇效?”
看着外面天寒地冻的。
这个时候,新的材料还能派上用场?
兵部尚书同样好奇。
如果是这样的话,水泥于军事上,更有奇效。
这甚至是大家不敢置信的原因。
根据流传的消息。
如此好用之物,无论民生建设,还是军事设施,以及官道水利等等,都能派上用场。
只见工部尚书点头:“是真的,营造司已经正式开工,年后就会造出一批水泥。”
“将南郊一带道路建好,是好是坏,你们一看便知。”
礼部尚书看向户部尚书,见他点头,这个款项显然已经批复通过。
“三十里的官道,造价仅是之前道路的五分之一。”户部尚书老神在在。
不过一点银子,试试又怎么了。
没办法,实在太便宜了啊。
再说,皇上都点头了。
此事非做不可。
户部尚书都同意,可见水泥真的有奇效?!
还真让宋溪做成一件事?!
不管怎么样,朝中达成共识。
是骡子是马,年后修一段路就知道了!
消息传开后,对宋溪的诟病,对国子监招收那么多杂学夫子的不满渐渐隐下。
不满依旧存在。
可有些话,等到年后再说!
宋溪见此,也确实把这件功劳归于国子监诸多夫子身上。
他就是告诉大家,儒学确实加强人的思想道德,学好了可以有良好的修养。
但算科,数科,物理化学,同样非常重要。
发展先进的生产力,也是他们国子监需要做的!
其实到现在,文夫子梁院长已经有不同意见。
他们都是正统儒学出身。
可他们又明白,宋溪做事绝对让人安心。
注重外物确实不妥,但要是能让百姓日子好过些,又是十分值得的。
真正的大家,都是很灵活的。
故而即使有人告状告到两位夫子面前。
他们多半只是斥责这些人居心叵测。
至于在皇上面前进谗言?
上午进的谗言,下午全家搬家。
不是脑袋搬家,只是去苦寒之地旅游罢了。
闻淮甚至向宋溪邀功:“我是不是宽容多了?”
现在欲言又止的人变成宋溪!
但此举效果显而易见。
一直到冬祭结束,再也无人敢在皇上面前说宋大人一句不妥。
尤其是冬祭前,皇上赐给宋大人一身格外华丽的礼服,让他专门在冬祭时穿。
等宋溪穿出来时,不少人格外沉默。
皇帝礼服为玄色为主,红色为辅。
宋大人这身礼服正好相反。
除了纹样冠冕外,其他样式大概相同。
反正看的老臣子们格外沉默。
对外还是给了理由的。
说宋大人带着执掌的国子监,造出利国利民的好物,故而有此殊荣。
反正理由给出来了,大家爱信不信。
国子监贺云虎就不信。
但他信不信的,皇帝怎么在乎。
宋溪本人也觉得这礼服太过了些。
但闻淮缠磨许久,甚至道:“你年后就离京,穿一样的怎么了。”
“半年不见面,难道你不想我。”
可这不是没走吗!
宋溪想摇摇闻淮的脑袋,现在才是腊月。
他要等明年二月底才出发啊。
“我不管。”闻淮心里的不安持续许久。
并未因时间流逝渐渐平复,反而有愈演愈烈的趋势。
看着闻淮眼神,宋溪哪还有什么好说的。
不就是衣服,那就穿。
再看老臣们了然的目光,宋溪难得有些退缩。
不是他不敢。
而是总觉得太快了。
不得不说,经历过一次分手,就算和好了,也难免会多想。
宋溪感觉做不到刚谈恋爱时的坦荡。
冬祭回来,年关就来了。
先是在宫里宴请大臣,随后两人又回到宋家。
宋潋看着,心里大概明白什么。
就连一向心大的孟娘子都想问,这个叫桂舟的,怎么不回家过年?
还是四宝打断宋溪母亲思绪,让她没有深究。
“你爹又写信回来,说本来过年想回京一趟,但上司没有准假。”孟娘子道,“说是,想让你去吏部说说情,把他从偏远之地调回来。”
吃过年夜饭,大家守岁的时候,闲聊说起此事。
宋溪和闻淮正在逗猫呢,突然听到久违的宋老爷,开口道:“娘认为呢。”
孟娘子有些纠结,但最后还是道:“不回来也好,回来还要费心应付。”
至于去哪做官都是做官,跟自己更无关系。
她靠着儿子女儿,日子过得越来越畅快,真的不想应付年纪愈大的宋老爷。
孟娘子说的委婉,宋溪倒是听出另一层意思,他直接道:“娘,您想跟宋老爷分开吗?”
甚至不能算和离,就是纯粹的分开。
不做宋老爷的妾室。
此言一出,孟娘子瞬间高兴,虽然立刻隐藏起来。
但哪瞒得住眼前的宋溪宋潋,更别说闻淮了。
宋老爷今年五十二。
孟素香今年不过三十六。
想离开是理所应当的是。
宋溪早有心提起此事,现在他在朝中地位稳固,即使不依靠闻淮,也就有一席之地。
这种情况下,帮母亲脱困,是理所应当的。
宋溪自然不会让母亲立刻给答案,对于家人,他向来是最温和的:“娘,您不用着急,这事就看您自己的意思,我能办成。”
是吧。
宋溪看向闻淮。
闻淮目光一直在他身上,第一时间道:“是啊伯母,我在朝中也有些关系,就算做成了,也不会影响宋大人。”
宋潋也立刻表态:“娘也不用考虑我,有两位哥哥在,我的婚配更不是问题。”
他们三个精准拿捏孟素香的想法。
一向靠谱的儿子说他还能做到,跟他关系好的好友说,不会对儿子有影响。
女儿还说,有他们两个在,自己婚配也无碍。
这就是孟素香最在意的事了。
宋家花亭里顿时沉默,孟娘子显然在认真考虑。
忽然,邻居放了过年的炮竹,众人下意识回神。
齐明三年,大年初一了。
“新年快乐。”闻淮小声道。
宋溪回他:“新年快乐。”
宋家也要放炮竹,他们这里由一家之主宋溪来放。
新的一年了。
孟素香看着家里人,开口道:“小溪,你说的那件事,真的可以办成吗?”
在一片炮竹声中。
宋溪立刻点头:“可以。”
一定可以的。
他为了这一天,也努力了很久!
今年不过三十六岁的孟素香在宋溪看来还是年轻人。
放到现代,有没有结婚都是一回事。
怎么可以当老头的妾室。
这不行啊!
“我今日就写信,让宋老爷放了您的身契,再以状元官员名义,改了您的籍贯。”
宋溪说话向来算数。
闻淮甚至想了想经办此事的时间。
基本是水泥路修好前后?
到时就算有“大儒”批评宋溪,也会被其他声音淹没。
即便作为旁观者,闻淮都要为宋溪鼓掌。
问题是,他不是旁观者。
宋溪明明可以让他去办。
早上起来,宋溪衣服没穿好,便要给宋老爷写信。
闻淮十分无奈,跟在他身后:“天这样冷,不怕冻着?”
“赶紧写信,上午给信使,下午就能寄出。”
闻淮给他系好腰带,夺了他的笔,再让宋溪强行看向自己:“你也在垂拱殿做过事,年节前后,各地官员会做什么?”
宋溪显然知道,嘟囔句:“四品以上的官员会给你送贺表,你也要回复几句。”
“但是,总不能跟着公务一起送出去吧。”
宋老爷虽然只是从五品的官,但趁着给他上司回新年贺表,顺便送封信过去,是小事一桩。
宫中信使的速度,岂是寻常差役可以比的。
“怎么不能。”闻淮道,“不过是一封信。”
“你不想赶紧解决此事?”
想啊,太想了。
宋溪纠结一会,闻淮已经模仿他的笔迹继续写信了,只是颇有些生气,笔锋都透着怒火。
宋溪看完信,明显察觉到什么。
可闻淮不打算再说,只道:“走吧,一起进宫。”
外地官员送新年贺表。
京城官员则要当面贺新。
这封信被顺手带到宫中,再由官方信使送到的文昭国各地。
地处偏远的从五品官员宋老爷,就是在大年初八收到的信。
他正在跟新纳的妾室吃闷酒,就见上司家的差役送来一封信。
“宫中回了我们老爷的贺表,没想到里面还有您的信件。”这差役显然知道是谁写的信,艳羡道,“老宋你真是好福气,生了个好儿子!”
宋溪宋大人多得皇恩,谁人不知。
而且还是个清廉大公无私的。
自己老爹在偏远地方做事,也不多照拂,这种正直的官员实在少见。
怪不得皇上看重啊。
提到这件事,宋老爷就想冷笑。
宋溪拒绝帮他调任就算了,还对吏部官员说,正因为自己是他爹,所以更要在外做事。
别人都说宋溪大公无私。
但真正的原因如何,吏部那些官员,甚至本地一些高官全都心知肚明。
只有这些差役以为宋溪宋大人是好心!
天知道宋老爷多后悔苛待宋溪,还有宋溪他娘。
想当年从孟家兄嫂手里买下孟素香之时,她刚满十四,自己要是不买,谁知道卖到什么地方。
而且孟素香又不聪明,生的儿子也不会读书,理她做什么。
要是让他知道后来的事,肯定不会这样做啊。
这么想着,宋老爷臊眉耷眼地拆开信件。
肯定没好事。
即便早知道没好事。
但里面的内容还是让他暴跳如雷。
要让自己放了孟素香的身契?!
让她恢复自由身?!
不可能!
宋溪本就有意跟他划清界限。
如果把人放了,以后更无瓜葛!
人家宋溪根本不用大张旗鼓跟他断绝关系。
只要不理他即可!
信里明说了宋溪的想法,又问他下个任期有何打算。
这是?
这是要用任地换他娘的自由?!
“我要好好想想。”
齐明三年,正月二十三。
宋溪收到宋老爷的加急信件。
里面既没有同意,也没有反对,只问他,自己下个任期可以去哪。
宋溪看着只笑,回他了一个更为偏远的小岛名字。
你是不是搞错什么了。
我不打算给你好处。
只是想跟你说,不同意的话,以后的处境会越来越差。
宋溪写完信,犹豫片刻后,还是决定让闻淮帮他。
不是差一天两天的。
主要闻淮最近明显不高兴。
原因不用多讲,礼部国子监已经在准备八月秋闱的事。
下去巡查的官员名单也出来了。
自己肯定在里面。
时间定在二月二十四。
还有一个月,他就要出差,为期半年。
说起来,即使分手的时候,两人也没分开过这么久?
让闻淮帮忙办事,他终于肯给个正眼,又黏上来道:“什么时候开始铺水泥?”
宋溪道:“后日开始,你也要去看?”
明日不过是正月二十五,天气颇有些凉。
按照正常来说,此时不是施工最好时间。
虽说路面化冻了,但对使用的材料却有限制,普通材料根本聚合不到一块。
很少有人会选择这个时候施工。
但宋溪跟工部商量过后,还是决定趁着天气冷去做。
一个是宋溪马上要离京,二是这个气候里完工,才能显示出水泥的特性。
闻淮看看宋溪:“你让我去吗?”
这叫什么话!
宋溪思索片刻:“咱们偷偷去?”
虽然工部的人肯定认识他们。
但他们可以穿便服,可以掩耳盗铃啊!
闻淮挑眉,终于有个爱听的消息了。
正月十五过后。
南城到南郊这段路,传来施工的消息。
在几天前,就有大批灰色粉末状的材料运过来。
每隔一段路就搭建了专门的棚子存放此物,棚子前日夜有人看守。
路过有人问,看守的差役答道:“国子监宋大人研究出来的东西,叫水泥,用来修南郊官道。”
水泥?!
这就是传说中的水泥?
此物的大名,京城一带的百姓早就听说了。
见还是头一回见,问题自然颇多。
“这个天气,不好施工吧。”
“就这东西,有什么用?”
“真有说的那么好?”
好不好的,试试就知道了。
再看附近运来的沙石,就知道效果指日可待了。
修路先要挖土夯实平整地面,这点古往今来都是如此。
工部营造司监督施工,工程速度显得格外快。
前期工作还好,都是些常规差事,做过工匠的人都明白。
但到了正月二十五这天。
事情变得不同起来。
水泥搅拌沙子石子,缓慢铺在道路上,是周围人从未见过的画面。
尤其跟旁边还未修的路面比,差别真的太大了。
灰扑扑的,但意外地挺好看?
宋溪闻淮就在人群当中。
工部的人看到了,也不敢靠近。
只能期盼围观百姓多说点好话,否则他们更紧张啊。
“这看着挺奇怪的,还这么细腻,做起来应该很复杂。”
“不算复杂,那些差役说,水泥原材料很便宜,要是推广开,普通百姓也用得起。”
“真的假的啊?”
“真的,这就是最后的试验啊!”
“若能做成,堪称利国利民的好事!”
“宋大人考科举那么厉害,怎么做官也这么厉害。”
话题聊到这,宋溪就想离开了。
因为后面的话,肯定会让他不好意思。
“走了。”宋溪对闻淮小声道。
闻淮才不走,要好好听听大家怎么夸他。
“走了!”宋溪拉着他胳膊,“一会南郊学生就该放学了,难免认出我们。”
主要能认出宋溪,到时候就脱不了身!
毕竟南郊一带修官道这事,学生们最是好奇。
在水泥来的头一天,就聚在棚子前围观了!
倒时候肯定有很多问题啊。
闻淮道:“认出来怎么了,不行?”
看他的语气,就知道还在别扭,宋溪才不理他,拉着他从人群中离开。
闻淮乖乖被牵着,忍不住道:“去哪?”
能不能去水舟别院看看。
他们都到南郊了。
只是上次去别院,发生很多不愉快。
宋溪却给了另一个答案:“南山!”
“我们去爬南山吧!”
今日水泥路正式施工。
天气又不算暖和,爬南山的南山学生肯定很少。
他们趁这个机会,去爬山!
果然,闻淮也想到云益二十五年,也就是四年前的三月。
那会两人也闹别扭。
一个觉得对方不尊重自己。
另一个为不能光明正大出现在同一个场合气急败坏。
说到底,都是没有安全感。
他们两个头一次谈恋爱,就谈了个复杂的。
宋溪闻淮两人骑上马,朝众人来的方向背道而驰。
其他人都去看新鲜有趣的水泥,两人往南山方向。
此时的南山山脚,有些花苞已经开了。
但一路到山腰,还是有些冷风。
两人却不惧这些初春寒风,爬到山顶时,只觉得额外清爽。
想到那时候爬到明德书院山门前,就累得不行。
现在的宋溪,显然不同往日。
而现在的闻淮,也跟之前不一样了。
宋溪看向他:“你到底在担心什么。”
闻淮还是不想说。
这次宋溪不是捂他的嘴,而是认真问他:“以后要在一起很久很久,难道遇到事都不说吗?”
要在一起很久很久。
闻淮立刻搂住宋溪的腰,喉结微微滚动。
这是两人和好后,宋溪很少说的话。
“你还回来吗。”闻淮问道,“这次离京后,还回来吗。”
外面天大地大。
有着你想要的一切。
闻淮甚至在想,如果宋溪先认识萧克许滨他们,又或者贺云虎。
那他们会怎么样。
宋溪认定他,是因为认定他,还是拒绝不了,还是被自己前一步抢在手里。
闻淮以前说话只凭心情。
现在却要小心斟酌。
千言万语只问他,还回来吗。
只见宋溪全身心都写着惊讶。
“我娘,我妹妹在这里。”
“文夫子梁院长甚至裴训导,还有国子监的学生都在这啊。”
这是他的家,他怎么可能不回。
“还有你。”宋溪说到这,还是有点不好意思的,“我也舍不得你。”
在一起,分开,和好。
就说明他的不舍了。
难道不够明显吗。
他们中间或许还有问题要解决。
但自己不舍得他,很难看出来吗?
宋溪认真道:“我肯定回来,我们还有很多离经叛道的事要做。”
闻淮得到肯定答案,心里的大石头终于安稳片刻。
他会等着宋溪回来。
可宋溪的话还没说完:“等山下这条水泥路修好,母亲就一定能离开宋老爷。”
“还有你,你就不用被他们指责了。”
“不就是把他们的不义之财充公吗!有什么好说的!本来就是民脂民膏!”
“我会让他们都闭嘴的!”
宋溪说到这,都有点生气了。
他辛辛苦苦整顿官学。
闻淮辛辛苦苦筹集银子。
就那群人唧唧歪歪。
去年查办的家族,哪一个是被冤枉的?
还天天说闻淮手段冷酷,说他是个暴君。
哪里暴君啊!
他现在多好啊!
闻淮差点笑出声。
自己不算个暴君,但也没有多好。
“说两句而已。”
“又掉不了一块肉。”
宋溪不说话,最后抬头道:“可是我不想听。”
“我们会让他们都闭嘴的。”
闻淮抱着宋溪,深深亲吻他。
是的,我们会让他们统统闭嘴。
物理意义上。
也只有宝宝觉得我是好人了。
闻淮哪里还不明白。
潺甫赶在外放之前做出好物,既是为母亲,也是为他的名声。
当然,也是为百姓。
但有他一点地位就够了。
闻淮的心慢慢落地。
只要不想到怀里人要离开半年时间,什么都挺好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