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17章
齐明三年,京城。
从年后开始,京城南城到南郊总长三十里的官道,由工部主导,用国子监代祭酒宋大人制出来的水泥重新铺设。
施工开始,便饱受瞩目。
即使之前听说过水泥的名声,但跟实际看到,还是两回事。
不仅周围百姓,以及南山学子们过来围观。
就连京城人也过来凑热闹。
这十二尺宽,三十里长的官道,几乎在所有人注视下建成的。
尤其是铺设水泥的时候,这材料的好用程度,超过大家的预期。
随便搅拌搅拌,就能用了?
这也太快了啊。
奇怪的是,造好之后,怎么一直泼水啊。
难道他们不知道,修路最怕遇到雨天?里面潮湿的厉害,道路很容易坏掉的。
但工部的人随口道:“放心吧,水泥铺好之后,越湿越好。”
不知是不是因为这句话,赶在道路修好后,巧好下了场春雨。
这让养护道路的杂役们高兴了。
不用挑水浇路面了,真是天公作美!
这场雨细细密密的,还真把刚修好的水泥路浇透了。
宋溪刚从吏部出来,办好离京的文书。
进垂拱殿的时候,特意让夏福帮他收着,不拿到殿内。
夏福自然明白,赶紧把东西收好。
进到二月中旬,皇上脾气愈发不好啊。
所为何事,还能不明白吗!
宋溪过来也没什么事。
他手头差事交接的差不多了。
国子监差事交给王司业裴司业两人,再有什么事,直接找梁院长即可。
就连的贺云虎的水利设计也进展顺利,已经把水泥的特性加到设计方案里。
最后就等着文昭国第一条水泥路验收通过。
那他离京前最后两件心事,便可以了结。
其他时间,多是陪家人夫子,还有闻淮。
当然,他那两件事,也跟他们有关。
宋溪一进垂拱殿,闻淮便抬起头,原本眉头紧皱,心里带了火气的他,明显没那么气了。
“看看这奏章,分明在糊弄鬼。”
宋溪也是看过许多奏章的。
下面很多官员仗着山高皇帝远,再与地方势力勾连,很容易欺上瞒下。
当皇帝的,既要从的细枝末节里推敲出真相,还要再派人去查探情况。
这是建阳府的奏章,汇报了今年春耕情况。
但很多事情讲的含糊不清,户部那边催了许多次,才把今年田亩数量要过来。
可户部那边的数字,跟知府报上来的并不相符。
建阳府必然是有鬼的。
建阳府为产粮大府,人口又多,他们春耕若不顺利,会影响几个地方的粮价。
现在不管,等到秋收的时候,不一定会饿死多少人。
闻淮最厌恶这些欺上瞒下的人,如此生气倒也正常。
宋溪跟着整理了建阳府情况,又对比往年田亩数量,确实发现问题。
有宋溪在身边,闻淮心情果然好上许多。
很多事不需要他多说,对方就明白自己的想法,天下间除了宋溪,没有多少人能为他分忧解难。
宋溪这边安抚闻淮。
外面春雨渐渐停了。
二月十四,天气终于放晴。
历时不到一个月南郊官道,已经可以验收。
三十里官道,分段修建,速度自然极快。
不过这也有水泥的原因,这东西铺设速度太快了。
要不是还需要七到十天的浇水养护,速度只会更快。
周围百姓南山学子,几乎是看着这条路完工的。
所有人第一反应是。
真好看。
水泥铺设的道路,有种格外整齐的感觉。
这种好看,跟其他东西的好看,似乎有点不同?
单这一点,已经超过很多官道了。
“只有好看可不行,中看不中用的话,也是白搭。”
“不可能不中用的。”有个老匠人蹲下来指给对方看,“看看这结实的,里面一点都没有,完美贴合地基,要是用这样的材料打宅子地基,都不知道有多结实。”
“你家不是要修房子吗,怎么打上水泥的主意了?”
“我老汉可不敢有这个想法,新出来的东西都贵啊!”
谁说不是呢!
即使原材料便宜,但要是卖得贵呢?
众人讨论声中,只听另一边锣鼓开道,应该是朝中大官来了。
再看那车驾,竟然是皇上的仪仗?
为了不惊扰百姓,皇上跟车驾上的宋大人都没下来。
工部众人这按照原定方案验收。
只见道路的围栏被一点点拆开,这更能看出水泥路的平坦整洁。
百姓们赞叹不已,南山学子,诸如明德书院的柳影邓潇,乐云哲萧克廖云等人,也在围观群众当中。
他们还往车驾方向看了看,可惜那边里三层外三层的,谁也看不到宋溪身影。
见此,大家只好收回目光,专注看向水泥路。
要说测试。
无论看看路面是否平整,有无坑洼,踩上去结不结实。
前面几项已然通过,只要长眼睛的人,都能看出来。
至于结不结实?
先是一辆四架马车从上面经过,再是装载货物的马车牛车。
之后彻底放开,让众人走上新官道看看。
只要不拿铁锤故意破坏,那就随便试。
廖云在路上跳了跳,赞叹道:“果然是好东西,我看这路很不错的。”
“我也觉得好。”
再看周围人,全都赞叹不已。
经常运货的人道:“晴天就不说了,要是下雨天,这路的好处肯定更明显。”
他这么一说,大家立刻点头。
是啊,水泥路不怕下雨下雪,路面不会泥泞,不管赶路还是运货,都会极为方便。
新官道通行头一天,便得到一致好评。
等正式使用,经常在这条路上来往的客商行人,更是赞不绝口。
不是他们夸张,而是这么平坦的道路,赶车的牛马都轻松数倍。
有句话叫如履平地,说的就是走路轻松。
如今这条官道,真的是平地啊!
二月二十左右。
京城又下了场春雨,真如货商们说,其他地方泥泞不堪,唯有水泥管道依旧好走。
很多有又发现一处妙用,那就是很好清理。
即使上面有粘带的泥土,水一冲就扫走了。
要是用水泥来盖房子,来铺自家地面,不知道有多好用!
可以说自这条路建好后,竟然没有一句差评。
这放在哪,都极为罕见吧?
朝会之上。
宋溪难得来参加一次,说的也正是这水泥。
他娓娓道来:“水泥不是我一人之功,乃是工部,以及国子监合力造就。”
“国子监诸多夫子,既有能力,也有学问,若说杂学,什么又是正学?”
“依臣之间,孟子曾说诸侯之宝三:土地、人民、政事。”
“造出这种利国利民之物,便是正统之学了。”
作为六元状元。
作为一手整顿天下官学,一手拿出水泥好物的宋大人说这些话,再合适不过。
他就是在力正,整顿官学没有错,给官学拨款,一力提拔他的皇帝也没有错。
只要给宋溪机会,他就会让人看到回报。
说实话,谁不想要这样的下属。
就算知道宋溪跟皇上关系的老臣们,都想说一句,若他们身边有这么得力的手下,必然也会提拔他啊。
交给他的事,哪有不放心的
宋溪在离京之前,用实力向大家证明。
皇帝没有错。
他的看重理所应当。
坐在最高位闻淮忍不住笑了下。
自己不介意臣子们勾心斗角,也不介意被人称为暴君。
但被宋溪这样维护,实在太好了。
自以为可以为宋溪保驾护航。
他又何尝不是这样。
“宋爱卿说的好。”皇帝从龙椅上下来,一路走到宋大人身边握住他的双手,“爱卿实乃文昭国栋梁之才,朝中有你,朕心甚慰。”
说着,皇帝的手指在宋大人手心比划什么。
宋大人有意后退半步,却被紧紧握住手。
偏偏旁边的大臣不明所以,只当皇上尤为看重宋大人啊,当下夸赞两人为明君贤臣,君臣同心!
即便是宋溪都差点笑出来,只能强行忍住笑,向隔壁大人道:“大人谬赞了。”
“分明是说的对。”皇帝圣心大悦,“你这臣子很会说话。”
前排的老大人们脸上写了无语。
但无语又怎么样。
有本事也拿出像水泥一般的东西?
更让大家意外的是。
从开始这份水泥配方就没有藏着掖着。
一直到现在,宋大人也不打算作保密,更不会作为私产。
“水泥其中一条特性,便是材料低廉,获取方便,价格也会相对较低。”
“如果认为奇货可居,要让人价高者得,岂不是失去了本意。”
只有把配方公开,才能惠及更多人。
才会有更多人参与到水泥的研究,造出适合全国各地的建造材料。
这东西,就要成为文昭国从京城到县乡都有的。
工部几位大员原本有些意见。
他们还以为可以握着配方掌握地方。
可宋大人的话,以及部门年轻官员的眼神,让他们逐渐闭嘴。
看着朝中年轻人,京城年轻学子。
以及城内外百姓的兴奋。
大人们意识到,自己是不是老了,这些年轻人的想法为何如此不同?
不管他们怎么想,水泥都会以极其低廉的价格惠及天下百姓。
因为这本就应该属于普通人。
在京城为此兴奋不已时。
远在边陲的宋老爷看着第四封来自京城的书信。
宋溪每次送信,都走的宫里信使,速度极快。
他就算塞银子让人快马加鞭送去,也要同时更长。
只这一项对比,便能看出宋老爷的无力。
他是真的恨。
自己儿子明明有能力帮他,凭什么不帮?
还要帮他娘赎回自由身。
他到底知不知道他姓宋!
而这封信,宋溪态度依旧坚决,并且给了最后期限。
放了孟素香,大家一切都好。
这次甚至没有威胁之意了。
因为没有必要。
宋老爷他一定会同意的。
事实确实如此。
自宋老爷接到宋溪第一封信后,便开始四处找关系。
尤其是在京城的老友熟人,全都找了个遍。
宋溪以他的前程做威胁,让他放了自己妾室,这种事要是传出去,宋溪脸上就好看?
哪有撺掇母亲离开父亲的?
但根本没人搭理他,宋溪母亲只是妾室,又不是正房,离开就离开了。
再看看你们的年纪差距,人家见不得母亲受苦,难道不正常吗。
事情传出去,反而有不少名门贵妇支持宋溪,更想把女儿嫁给人家。
原本宋夫人还有大儿子宋渊有些意动。
但很快就把心思按下。
宋渊身体一直不好,娶妻是不成了,能过好日子就算不错。
他们真的不想招惹宋溪了。
再说了,你又不在京城,不知道宋溪如今的权势地位有多高。
真要闹出什么,我们一家子完蛋,你也死无葬身之地。
宋老爷看着宋夫人的信件,再看着宋溪的信件。
突然意识到,他就是孤家寡人。
家里人都跟他不亲近,也不听他这个一家之主的话。
给他的选择,只能是放了孟素香。
宋老爷心不甘情不愿,却只能这样做。
这本就是他种下的恶果,现在由自己咽下
可他还是诧异。
宋溪在京城的名头到底有多响亮。
为什么谁都不敢招惹?
竟然有权倾朝野之势?皇上到底有多信任他?
好在有人给他答案。
那就是即将调任的上司。
上司道:“宋溪宋大人做出一种好物,名叫水泥,我被派去隔壁府做工司主事,筹办当地水泥作坊差事,听京城同僚说,这东西好到极点,全天下人都会感激宋溪的。”
当官哪有不精明的。
意识到这东西的好处,又知道要惠及百姓。
是个人都能想到宋溪以后的声望。
别说在京城了。
即使整个文昭国,都会感谢他。
至于他爹宋老爷,本来应该享受这份殊荣的老宋大人,估计是没戏了。
两人基本上撕破脸。
还有小道消息说,宋溪要帮母亲恢复自由身。
别看有些大儒说什么人心不古。
但都不敢说到宋溪明面上,说论起儒家经典,这些人多半说不过人家。
再说了,礼法是一回事,人心又是一回事。
放在自己身上,谁不想让母亲好上真正的好日子,那是自己娘,不是儒学上的规矩。
所以孟素香的身份户籍并不难办。
宋老爷的书信,加上宋溪的信件,以及她之前的身份契凭,证明可以她可以单独立户,以后再也不是宋家人。
甚至宋溪宋潋的名字,也能在孟素香名下。
文昭国女子立户虽少,却也不是没有。
宋溪早就把律法中条条框框找出来,一切合理合法。
不到一个上午,孟素香看着自己户籍文书,竟然不知该说什么。
在今年之前,她已经认命了,也觉得近些年的日子过得很好。
但真正拿到这份契凭,孟素香才知道自己不想认命,之前只是没办法而已。
真正得到自由,又是另一种感觉。
孟素香无比感激宋溪。
她太知道这一切怎么来的。
她也看着孩子一步步走到现在。
宋潋早就哭的不行,三人抱在一起泪水涟涟。
等闻淮马车到的时候,就见三人都是眼睛红肿着。
马车也没回宋家,转而去了南城滨上楼。
这么好的日子,肯定要庆祝一番。
但真正坐下来之后,孟素香到底问出那句话:“桂舟是做什么的,怎么跟小溪如此亲近。”
小溪朋友不少,也经常来家里玩。
可像这种逢年过节不说,连今日都过来的好友,还是头一个?
再想想,当初在乡试门口等着,都是独一份的不同。
所以桂舟到底做什么的。
怎么认识的啊。
宋溪赶紧岔开话题,自己即将离京,有些话来不及说。
“机缘巧合认识的。”宋溪又道,“娘,这是他家地址,我离京约莫半年时间,家里有什么事尽管找他即可。”
说着,水舟别院的地址给到孟素香,宋潋也认真记下。
闻淮也道:“无论何时去找都可以。”
说着又讲了个店名,就在集英巷附近:“太着急的话,寻店里伙计也行。”
“我知道这个店,近些年开的,里面没什么客人,竟是你家开的?”孟素香下意识道。
闻淮笑着看看宋溪:“是我家开的,我不善经营。”
宋溪明白,这店是闻淮登基后设立。
一个是知道自己动向,再之后偏向保护。
他们两人得罪势力不少,家人确实需要保护。
就连他这次离京,闻淮都把自己常用人手分给他,说什么这些人里也认识,用起来熟练。
甚至之前消失不见的车夫也回来了。
当然,这次所有人都知道,宋溪才不是什么男宠。
他是正儿八经的朝中重臣。
而这次巡查地方官学,督办各地乡试,便是正经的朝中钦差。
之前的被强行扣上的污名,早就洗刷干净。
宋溪的品行能力毋庸置疑。
从滨上楼回家后,宋溪就要正式收拾行李。
宋潋过来的时候还道:“哥,大宝小宝怎么办?”
见她眼神灵光活,她哥就知道她要问什么,遮遮掩掩道:“送到桂舟家里养。”
宋潋哦了句,有些闷闷不乐。
虽然早就猜到些,但她不能面对啊。
她哥这么好的人,为什么要跟一个看着脾气很坏的人?
她还有一个疑问。
“哥,之前你们吵架了?”
这个之前,就是很久很久之前。
宋潋一句话,问的其实是这是不是哥哥要介绍给我们,然后又出事的那个人?
宋溪听出潜台词,摸摸妹妹脑袋,轻声嗯了句。
宋潋更不高兴了啊!
那时候害得哥哥那么伤心。
怎么又回来了!
好烦!
宋溪好笑道:“都过去了。”
很多事已经不一样了。
他们两个的相处模式也不一样了。
再说,即使出什么差错,他依旧能承受。
享受当下即可。
他已经有了承受选择的能力,所以不怕的。
因是头一次出远门,孟娘子也过来帮忙收拾。
但宋溪的意思,还是轻装简行。
此次作为巡察使督办各地乡试,为期半年时间,至少要去十二个州府。
差不多一个月去两个地方。
按照古代的道路来说,必然舟车劳顿。
宋溪只带了必要的物件,再带上三宝即可。
因跟乡试相关。
既要国子监出人,也要礼部出人。
但一直到二月二十三,也就是出发前一日,宋溪作为巡察使,也就是他们队伍一把手,才拿到礼部八个人名单。
除了八位官员外,还有二十个书吏,三十差役,行李更是一大堆。
这是出去办公差,还是旅游?
对比国子监这边官员三人,书吏六个,再加上十二个差役,四个皇上派的禁卫,人数简直翻倍啊。
“怪不得要赶在二十三才给出名单。”宋溪瞬间明白闻淮平日在气什么,把人当傻子呢。
宋溪当下去了对方一大半人。
不管礼部怎么说,他只当剩下的人走。
闻淮点头:“就是要这么对他们。”
否则都不长记性。
若非乡试一定要礼部去办,他并不愿意让宋溪与他们一起。
毕竟人人都知道。
礼部对宋大人的感官十分复杂。
要说厌恶宋溪,普通官员也不至于。
他到底是正统科举出身,又有一手绝佳的八股文章。
但要说亲近,又绝对不可能。
因为这样出身的官员,应该十分拥护礼部,拥护儒学才是。
可看看他做的事。
简直要把儒家踩到泥里。
好好的国子监,变成什么样了?
还有最后一个原因,欺负宋溪年纪小,过了今年生辰,他才二十三。
之前只在垂拱殿国子监做差事,还未负责如此具体的差事。
种种原因下,故意不配合差事也很正常了。
可惜宋溪岂止负责过具体差事。
在垂拱殿时,天下大事他哪样没过过手。
别人做中书舍人只是起草诏书,他则捧着奏章夜以继日去学。
再有闻淮这个“名师”,不怕学不会的。
宋溪等着礼部回消息,撑着头看闻淮,忽然道:“你几岁时开始处理政务。”
闻淮随口答:“十三四吧。”
初高中生的年纪,就要跟一群老狐狸斗智斗勇。
这也太可怜了。
闻淮察觉到他的目光,笑着亲亲他:“觉得我可怜,就早点回来。”
闻淮说罢,眼神里皆是不舍。
明日就要出发,两人更加发现心中所想。
宋溪刚要加深这个吻,外面便出来消息。
礼部对砍掉人数很是不满,想请宋大人过去商议。
宋大人正跟男朋友亲热呢!
不想理你们啊!
宋溪干脆扯了张纸,自己模仿闻淮字迹写道:“督查乡试不需太多人手,皆听巡察使宋溪所言。”
说罢,摸索出闻淮常用印章,直接盖上去。
“就说皇上也同意了!”
“有事进宫面圣!”
纸张被递出去。
闻淮笑个不停:“可惜了,皇上在国子监面臣子呢。”
“宋大人还亲不亲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