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25章
哄闻淮是个体力活,宋溪都害怕自己哪天腰折了。
一晚上下来,只觉得比出差还累。
要不然再出一次差?
第二天早上,大宝小宝加上四宝整整齐齐。
宋溪闻淮带着他们出宫玩了一天,算是放放风。
直到九月十五,宋大人正式回来上班,当天早上从福宁殿去了奉天殿上朝。
下朝直接回国子监,国子监有王司业裴司业,事情都处理的井井有条。
学校如今有五千三百学生,即使成绩最差的学生跟之前相比,也有十足的长进,在科举成绩上,明显有所增长。
这五千三百学生里,仅有不到四百秀才。
近四百秀才,有一半学生拿到乡试考试资格,考上举人有三十六人,成绩已然不错。
但与之相比的,还要是明年参加童试的考试人数。
国子监正式招生时,总共招了五千学生。
现在这些男女学生,都在准备明年的童试。
他们多数都要回家乡考,已经在请假回乡了。
并非是学生们扎堆回去。
主要在国子监学了两年多,多数人水平已经足够了。
裴司业最近忙的正是这件事,九月底的考试,将决定谁能回家考明年的童试。
不出意外的话,明年这五千学生,多数都会有秀才功名。
毕竟这是全国各地送来的天才学生。
他们去年没有考童试,已经是官员夫子们压着了。
按这些学生的话来说:“不学习的话,都不知道自己天赋有多强。”
还好裴司业道:“我是教过宋溪的,你们莫要自视甚高。”
这句话确实有用。
想来若非代祭酒为宋溪,根本压不住这一帮天才学生啊。
自己很厉害吗?
那看看宋大人再说吧!
宋溪今日最重要的事,还是商议推行科举分科制。
其实这也不算特别新鲜,早在前朝就会把数科单独列出来,如今也有单独的明经科。
问题在于以后如何做事,以及于文昭国以礼治国的概念不符,尤其是后者,估计会引起很多读书人的反感。
宋溪在国子监招收那么多“杂科”夫子,已经让很多人不满了,说他舍本逐末,轻道重利。
现在分科,更会动了许多人的利益。
就连一向支持他的梁院长都在考虑。
更何况王司业裴司业。
尤其是裴苗裴大人,算是宋溪的引路人之一,他对此十分不理解。
“自古以来,朝中便独尊儒学,这更是朝廷根基命脉,若随意改变,谁知道会发生什么。”
“上到皇上,下到百姓,皆会礼崩乐坏,再无约束可言。”
宋溪当然知道这些,并知道整个封建朝廷的社会秩序都是建立在这上面。
若无一套切实可行的代替计划,绝对不能随意拆除,只破坏不建设,便没有任何意义。
所以他的分科,只是在科举经文上,再添几项,并不会抢占正统科举的地位。
即便如此,刚一提起就被梁院长搁置,也被王司业裴司业反对。
宋溪耐心解释道:“学生也是儒学出身,怎么会真的不尊儒。”
“推行文理工农医,只是为了治国安邦,让天下百姓有更好的生活。”
“修建桥梁道路,提高粮食产量,增加医学人手,目的都是为了安民。”
王司业不答,但他其实没什么所谓,只是知道阻力不小。
裴司业认真听着,知道宋溪目的,脸色稍稍缓和:“看院长怎么想吧,他若是答应,我就同意。”
想要推行文理工农医五科并考,他们国子监内部需达成统一意见。
否则外面更不会同意。
见两位司业勉强点头,宋溪稍稍松口气。
但方案还是要改,直到梁院长点头为止。
宋溪也理解大家的想法。
就像你在一家公司几十年了,规章制度一直都是那样,突然来了个人要大刀阔斧改革,是人都要犯嘀咕,觉得这是胡乱来的。
甚至就如闻淮说的,有些东西动一发牵全身。
他要不是后世而来,也不会轻易提出。
仁义礼智信很重要,这确实是文昭国的根基。
但只重道却不行,科技还是要发展的。
宋溪跟两位司业的交谈也不是没有收获,准备再写一版方案,好让大家更能接受。
接下来几天里,宋溪认认真真梳理五科考试的事。
首先原本的进士科原样不动。
在进士科外单独设置五科,比如文类下面分律令司法历史等,理下面分算理化等等。
这些细分的都好说。
重点是仔细阐述为何要增设五科考试。
宋溪想了想,还是把格物致知的道理搬上来。
在儒学基础上解释五科的重要。
再以孟子的仁政富民为核心,以及忧乐与共、教民安民。
除了这些道理外,再加上对农业对强国的愿景。
再以实际来讲,甚至回到宋溪当初殿试策论的文章上。
秀才举人日益增多,考生越来越多。
分科不是为了抬高其他科目,而是消化秀才,以及科举落榜考生。
给更多读书人一条出路,缓解科举压力。
说白了。
五科并不抢进士科的人才,最拔尖的还是去考进士。
但会给落榜的读书人一条出路。
这样不至于寒窗苦读几十载,落得一无所有,看似空费光阴
写完这篇文章,宋溪都有点力竭。
他并非为了糊弄众人所写,而是真的在方方面面找补。
寻找一个既不会让朝廷百姓动荡,又能温和改革的方法。
等这份文书再送到梁院长手中,宋溪还要去水泥作坊一趟。
京城已经开了四家水泥作坊,在工部带领下摸索如何增加产量。
这就不是有配方即可,还要一步步试验。
宋溪和盐平府江大人在其中一家作坊门前约好碰面。
江大人身上差事已然办完,那建阳府一众犯官罪名落定,他准备回任地了。
“皇上还是那般铁腕,只是没想到郭图的刑罚那样重。”
宋溪愣了下,江大人继续道:“虽说郭大人与当地士族勾结,但许多恶事并非他做的,后来也将功补过,没想到皇上并不留情面。”
江巍感叹几句,又说这确实是皇上性格,也正常。
建阳府结案这事宋溪自然知道,判郭大人一家流放他也没觉得有什么。
只是没想到江大人会这般说,要知道江巍在官员里,已经用法严格的那类官员。
等他们进了水泥作坊,宋溪意识到什么。
作为现代人,肯定讲究执法严明。
但古代一定要讲法外还有人情,尤其是郭图这种进士出身的官员,念在他将功补过的份上,也要宽待些。
并不是心软,而是让其他犯了错的官员知道,弥补是有用的。
但政令已经发,此事就算敲定,不能更改。
“这就是水泥作坊?!”
江巍的惊叹然宋溪回神。
宋溪道:“作坊不都是这样吗。”
但江大人没见过!
这么多材料,这么大的锅炉,还有整齐有序的工匠。
每一道工序都有人喊着号子,齐心协力做好自己这边的差事。
这就是士农工商里的工,也是士子不怎么接触的阶级。
即使平时有交际,多半也是工匠去寻官员,而非官员踏足对方的领地,更看不到他们干活时的模样。
所有材料井然有序,工匠们完美地完成自己的差事。
这种劳作模式,竟然让江巍有种震撼之感,还有种自己想去试试的感觉?
说话间,工部官员已经来了。
“宋大人许久不见,这位就是江大人?。”
宋溪点头:“这就是盐平府知府江大人,他想寻些匠人带到任地,在当地建起水泥作坊。”
工部官员想了想道:“等属下草拟出名单,不过要等几日,问问匠人们的意思。”
“只是不知江大人何时离京。”
“五日后就要走。”
“那四天后您再来一趟。”
这些事都好说。
宋溪左右看看,问道:“像盐平府这样来寻匠人的多吗。”
听此,工部官员们苦笑:“只此一家。”
只此一家?!
宋溪江巍颇有些震惊。
水泥作坊的好处自不用讲,谁都能看明白。
各地为何不建?
江大人道:“少做少错。”
宋溪也反应过来。
这么看的话,似乎没问题。
地方若要建水泥作坊,免不了被工部又或者宋溪查问。
要是账目有些问题,不仅毫无功绩,还会连累自身。
退一万步说,即便自己没问题,属下要是有问题,那也完了。
毕竟水泥再好,利润也有限,只是实惠地方实惠百姓而已。
对自己升迁作用并不大。
除了江大人这种一心做事年轻官员外,官场老油条,诸如郭大人这类,肯定碰都不碰。
再油滑些的,更不用提。
宋溪欲言又止,当初只考虑水泥便宜好用。
却忘了许多人无利不起早。
宋溪又问:“民间情况如何?”
之前听萧克讲,他家有意开水泥作坊。
但他家也是情况不好,才有这个想法的。
果然,工部官员道:“反响也一般。”
意思就是,虽然百姓有需求。
但有能力开水泥作坊的人家,都不愿意冒这个风险,主要还是利润太低,风险还大,毕竟是新鲜物件。
宋溪江巍两人面面相觑,都从对方眼中看出无奈。
但这也没有太好的方法,只能一点点推进。
文昭国就像一艘巨轮,靠着以前官员的惯性缓慢运转。
但不能因为嫌弃太慢,就让他们全都离开,那样这艘巨轮会立刻停摆,想要再次启动,就要耗费巨大资源。
唯有慢慢改进速度,才会让这艘船上的人平安无事。
送江巍去任地那日,两人都有些沉默。
最后只能以共勉二字相互鼓励。
宋溪深吸口气。
考试制度推行的不顺利,甚至还没经过国子监内部同意。
水泥好是好,但水泥作坊却很少有人愿意去建。
宋溪难得有些挫败感。
有些事情似乎确实急不得。
宋溪要进城门前,忽然看到城外有几个货郎推着车过来,嘴里还道:“快快,进城就好了,城里路好,推起来轻松。”
“还是走西城南城好,在那边卖货太轻松了。”
“嘿嘿在水泥路上走,我能多装几十斤的货!用的力跟现在一样。”
“不累吗?!别那么拼命啊。”
几人嘻嘻哈哈走过去,又说起旁的事,夹杂着几句,北城的路什么修好云云。
会的,肯定会修好。
宋溪的挫败感逐渐消散,大步朝城内国子监走去。
赶在国子监坐稳,就听王司业道:“梁院长来了!”
梁院长?!
他老人家怎么来了。
不等宋溪出门去迎,就见裴司业搀扶着院长进门。
梁院长打量宋溪,开口便是:“我来此讨论五科考试之事。”
不管是宋溪,还是王裴两位司业,都听出院长把五科并重改为五科考试。
虽说只两字之差,但其威逼进士科的意思明显减轻。
宋溪一脸惊讶:“您同意了?!”
裴司业还不知五科并重改为五科考试是宋溪的意思,开口道:“坐下再谈。”
等四个人坐下来,梁院长让人把宋溪前几日送去的文书递给两位司业看看。
不管王司业还是裴司业皆陷入沉思。
如果说宋溪刚开始提出五科并重,还让人觉得他对儒学不敬。
但这次的文书,更像是给儒学做了补充。
在仁义礼智信的基础上,发展五类科目。
往大了说固国安邦,往下了说能解决读书人秀才,乃至举人过多的弊端。
学生在考上秀才之前,还跟之前一样。
等考上秀才,就可以选继续考进士,还是考五类科目。
进士科不动,其他科目考好了,可以分到各地做小吏,并且是术业有专攻的小吏。
这似乎也是个出路?
在场四人,都见过无数落榜考生。
当年一起读书的同窗,考上秀才举人时的同年。
甚至是自家子侄。
这么看的话,是给他们多一条出路。
如今这套方案,显然是可行的。
宋溪考虑的很全面。
不仅如此,梁院长还多了许多补充,倒不像是打补丁,而是依靠他的学识,给宋溪的方案做了理论上的补充,更加证明这么做是对的。
但真的是对的吗。
梁院长有些不知道,可他看到安民两个字,看到学有所用四个字,难免不被触动。
所以他思来想去,还是决定支持宋溪,支持这个最胆大妄为的学生。
有梁院长点头,再有宋溪切实可行的方案,以及梁德昌梁院长的亲自背书。
王裴两位司业对视一眼,也同意了。
虽说国子监还有十几名官员,大家态度要一致才行。
但也算个进步了。
宋溪知道,说服其他人,不比说服梁院长简单。
果然,秀才分五科的方案拿出来,国子监内部先吵翻天。
什么大逆不道,不循古制,败坏学风。
比这更难听的话有得是。
若非宋大人在国子监的地位不可撼动,估计有人当日就去告御状。
说到告御状,不少官员有些沉默,微不可查地看看宋大人的脸。
若非他是有真才实学的,大家早就不服了。
秀才分五科的消息自然瞒不住京城官场其他人。
第二天一早,朝会之前,文武百官议论纷纷。
等皇上问起怎么了,礼部官员将此事一一说明
果然,皇上态度不出众人所料,虽有些诧异,但还是道:“天下秀才众多,却无合适职位,这倒是不错的选吏方法。”
皇上的态度显然是赞同!
一点也不意外啊。
不知哪个大胆的说了句:“皇上不要被美色迷惑。”
话音落下,原本乱哄哄的朝堂突然安静,落根针都能听到。
阁老出来打圆场:“此事国子监内里还在商议,暂时可以不用担心。”
这位杨阁老虽是打圆场,但态度也是不同意的。
在他看来,此番行事,必然让朝中官不官吏不是吏。
再说,即便是吏,天底下也没有那么多位置,还是周而复始罢了。
朝会上众说纷纭,不赞同的人极多。
又有人提了句:“水泥都做的半途而废,何论其他。”
水泥很好。
但没有推广出去,水泥作坊也只有工部盖的四座。
而且工部现在的产量,只够修补周围官道的,还不能拿出来售卖。
这种只有支出没有回本的差事。
在很多人看来就是半途而废。
若非皇上补贴,此事早就黄了。
朝会上的话传到京城众人耳朵里,难免听出来大臣们话里有话。
只是不知情的人还听不明白了。
宋溪这个当事人肯定听出来。
那些人无非是说。
要不是他跟皇上的关系不同,怎么可能得到那么多支持。
朝中不少人知道他跟皇上的关系,这事并不意外。
世上没有不透风的墙,再者闻淮对他确实不同,只要不是瞎子,肯定能看出来。
甚至四宝的出现,都让不少人心有疑虑。
不过还有一个疑虑萦绕在宋溪脑海里。
大家反对五科考试还能理解。
这事确实不符合古来以来的规矩。
水泥到底怎么回事。
他就不信官员看不出这东西有多好,甚至也是薄利多销的东西。
为什么响应的人寥寥无几,而且还成了反衬他做事半途而废的证据?
宋溪不再多想,在这风口浪尖上还是主动进宫了。
垂拱殿内,原本应该十个中书舍人的侧殿内,现在还是九个人。
其中一个看到宋溪,眼皮明显跳了跳。
心里大喊道:“终于知道为什么不补人了!”
这位的位置,皇上肯定不会同意补上的啊。
宋溪只能装作看不到,进到正殿,只见闻淮脸上乌云密布。
闻淮这般脸色,实在少见的很。
“怎么了?”
殿内只留太监夏福,闻淮才咬牙道:“好个士绅集团。”
“竟抱起团来,意图逼朕就范。”
宋溪走上前,闻淮道:“水泥推广不下去,我也觉得有问题,便派人仔细查了。”
这东西很多地方都有需求,但都不打算造。
就是为了跟宋溪,或者说跟皇上对着干。
原因?
竟然这两年里,皇上惩治土地兼并,狠抓贪官污吏上。
下面官员说皇上手腕强硬,就差说暴君二字,又说不给士绅活路。
那么多田地说收走就收走,自家佃户说放就放。
还有宋溪去下面巡查,手段也严苛。
压倒官员们最后一根稻草的,还是对于建阳府前知府郭图的惩治。
犯错了要罚。
将功补过还要罚。
那怎么样?难道让我们全都当圣人?
闻淮手腕狠辣不是一两日,自当太子时便是这般风格。
但那时依旧有人跟在他身边,是因为拥护太子殿下有肉吃的。
他对手底下做事睁一只眼闭一只眼。
比较典型的,便是当初看上宋溪的那个小侯爷他爹。
小侯爷在京城为非作歹,他和他爹都没有事,便是用以此换他们的效忠。
说白了,要么像闻淮之前那般,手底下人忠心耿耿,他也会给足好处,说到底吃苦被剥削的又不是他。
但现在他“改邪归正”,想当个英明君主了,底下全都不满,竟有抱团对着干的趋势。
即便是水泥这种好物,也是可以装聋作哑的。
反正需要官道便利的不是官员,需要水利需要便宜建筑材料的更不是士绅。
宋溪听完这些,脸色也没好到哪去。
利国利民的方案又如何。
利国利民的好物又如何。
所有东西都要为家族利益个人私利让路。
否则就摆烂!
闻淮若是个控制力不强的君主,情况肯定比现在更糟。
好气。
都要快要气死了。
水泥作坊推广不下去的原因也太荒唐了。
宋溪坐到闻淮怀里,两人脸色同样阴沉可怖,眼里闪着不同的情绪,但无一让人生畏。
宋溪语气冰冷:“等着吧,他们肯定会对我下手的。”
闻淮并不否认。
因为谁都看得出来,自己从守成之君变为“明君”的契机。
下面人想要让自己睁一只眼闭一只眼,必然会对宋溪这个变量下手。
似乎除掉宋溪,天底下就“太平如初”。
闻淮冷笑:“那就看看,他们的太平日子还在不在。”
闻淮怒在下面人不听话,宋溪气在官员不办差。
但此时此刻却莫名契合,目的也变得一致起来。
要往死里整这些人。
他们就是文昭国发展的阻碍。
“让我猜猜,他们会拿我哪方面的把柄。”
闻淮宋溪异口同声道:“宋老爷。”
远在偏远之地的宋老爷,不知道自己竟成为朝堂中心。
他只知道自己儿子风光无限,自己却在偏远之地。
但近来运气似乎不错,不少人冲着宋溪的名头给他送银子。
刚开始宋老爷还不收,毕竟收了也办不成事。
最近却逐渐大胆起来,好像办不成也没人敢说什么?
自己难道能沾宋溪的光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