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38章
薛大人带回来的好消息,在一天之内传遍整个京城。
高产的良种,简直不敢想象。
可朝廷那边已经有动作了。
薛大人他们千辛万苦带回来的良种,一部分紧急运往气候较为相似两广闽地一带。
江浙两地在京官员自然千求万求,定要拨出来些,在他们老家试中。
还有少部分由宋大人做主,送到国子监农科夫子手中,由他们培养出更好的种子。
最后一项自不必讲,谁不知道能找到这么好的稻种,皆因宋大人的坚持。
但前面两项,尤其是后面江浙两地,几乎是官员们打破头才抢到的。
谁不想有这么好的种子的。
什么?
口感差了点。
何不食肉糜啊,对于多数人来说,能吃饱就不错了,口感的事往后放放。
这对全国寻找,以及培育良种的官员农人都带来极大信心。
就像宋溪说的那般,既然能找到高产稻种,就说明还有高产麦种,我们也可以培育出高产种子。
这话给了太多人信心。
反正听宋大人的,肯定没错啊。
工部负责农事的屯田司主事主动找过来,他显然想请教宋大人,想在培育良种的事上一起协作。
宋溪自然高兴,有人帮忙肯定是好事。
至于朝中那些乱七八糟的传言?
现在早就没人管了。
你要是有宋溪半分能力,跟天王老子在一起都没关系。
而且你们没发现,那几个言辞过于激烈的,已经被皇上借吏部的口,直接调离京城了。
宋大人脾气好,不意味着皇上脾气好啊。
跟他们两对着干,那能有好结果吗。
当然了,如果在几年前有人告诉他们,皇上可能不成亲,要一辈子跟一个男人在一起,大家肯定不信。
但现在来看,让他们不得不信。
良种被带到各地府衙暂且不提,等到明年气候适宜,就会在当地播种,看看生长情况。
宋溪则带着手里这些种子去往国子监。
与他同行的,还有一脸沧桑却极为兴奋的薛春荣薛大人。
按理薛大人可以暂时休息,但好不容易找来的种子,他也想知道要怎么处理。
送到各地试着种植,这还能理解。
送到国子监干什么啊?
也是薛大人离开京城太久,对现如今的国子监不大熟悉。
他现在知道的,仅仅是国子监学生大变样,再也不是之前的纨绔子弟,变成从各地召集来的天才勤奋学生,今年的会试还有不少考中进士。
单是这一点,就让薛大人大为惊叹。
其实最初能被派去寻找良种的官员,出身都不会太好。
毕竟这是个苦差事,当初也不见得能看到成效。
薛大人就是其中典型,他脾气虽好,性格却执拗,故而年仅四十只是七品小官。
好在他知足常乐,既不冒进,也不结党营私。
所以宋溪想派人寻找良种时,薛春荣的名字就在闻淮所列名单之上。
事后接触下来也确实如此。
这种出身,这种性格,天然对宋溪善待贫困学子,给他们一些机会抱有好感。
去国子监的路上,宋溪认真介绍道:“如今的国子监有近七千学生。”
“大致分为两类,一类为进士科,就是你我所学所考的那一类。”
“还有一类为樊科。”
“樊科?”
宋溪点头:“取自先贤樊迟的名字。”
当初宋溪本来想叫实学科,又有儒生要叫杂科。
相比之下,他干脆选孔子学生樊迟的名字为科目之名,算是让不少儒生闭嘴。
樊迟之前也介绍过,作为孔子学生,是少见的实用派。
他问耕问农,还被孔子说过不是君子所为。
可后世帝王将相还是把他奉为先贤。
以他的名字命名,反对意见果然少了很多。
但薛春荣略略沉思,拱手道:“宋大人辛苦了。”
单从命名就能看出来,当初建立樊科有多么不易。
宋大人却还是从中找到机会,做了自己想做的事。
但他还有疑问:“虽说能从名字窥见一二,但樊科具体都教些什么?”
宋溪笑答道:“文理工农医。”
国子监近七千学生,四千读进士科。
其他人则在樊科下细分的文理工农医里面。
如今每科下设二到三门主课,
比如医,就分人医与兽医。
再比如农,大致分为主粮以及经济作物。
这种分类在现代看来还是太过笼统。
但在如今,已经是别具一格的了。
学生们能去读,甚至都因相信宋大人。
当然,也有一部分自身兴趣的原因。
要说文昭国之前有些教学吗?
自然是有的。
但一个是聪明学生不愿意去学,毕竟没有进士科的出路好。
第二也是工匠手艺大多为家传,是自家吃饭的本事,并不愿拿出来传授。
所以当初设置五科。
不仅为主流的儒学反对,就连真正的夫子也很难找到。
宋溪当时刚从下面巡查回来,又要忙水泥作坊推广的事,接着又陷入政敌构陷。
总之事情极多。
所以当时一边忙工部的事,一边着手设立樊科。
好在到了现在,一切都有了成果。
以国子监之名请来不少名匠,又找来历代有关文理工农医的书籍进行整合。
说起来,宋溪没少“压榨”翰林院翰林,以及国子监的学生们。
甚至连南山一带学生,都参与进来。
这才堪堪有了成果。
薛春荣听宋大人讲的平常,却很难不从这里面听出惊心动魄。
“本以为下官在外面寻良种已经足够辛苦,没想到您的差事只多不少。”
宋溪摆摆手:“走吧,方才介绍那么多,也不是炫耀我做了什么。”
“只是告诉薛大人您寻到的良种,我会交给专业的人去培育。”
虽说手头的高产稻谷经由他们当地百姓选育过。
但论起农事,自然还是他国子监的夫子学生们厉害。
都说了这里是专业的!
国子监看着一如往常,但其中书斋早就一分为二。
进士科就不去了,两人再熟悉不过,直接去了西边的樊科。
樊科按照下下属的文理工农医分好。
每处学生夫子稍有不同,但跟进士科学生一样,全都抱着厚厚的书本读书。
各科的教科书还不完备,他们要学的东西太多了,尤其是医科,无论人医兽医学要背的方子要学的药理都数不胜数。
到了最后面的农科,只见这里的学生有一半穿着短打,准备去郊外试验田看看。
薛大人也是读书三十多载,哪见过这种场景。
若非领头的人是宋大人,他都要说一句不伦不类啊。
到了主粮科,门口的田夫子早就在等着了,看到宋祭酒立刻道:“祭酒大人!稻种呢?!”
宋溪指了指身后:“在这呢。”
说罢又叮嘱道:“小心些用,这是薛大人他们从几千里之外,翻越崇山峻岭才带回的。”
田夫子这才收了焦急,连连向薛大人致谢。
薛大人摆手,好奇道:“田夫子何必这样着急,就算试种,也要等明年去了。”
京城大雪纷飞,实在不是种稻子的好时间啊。
宋溪田夫子都笑:“进去看看。”
进到农科院子,方发觉此地树木花草不同凡响。
也是,这都是他们的看家本领,若种不好,是会被其他人笑话的。
但过了大门再往里走,只见里面搭起仿若作坊一样的高大棚子。
棚子越有两人高,里面更是宽敞无比,角落都用水泥厚厚护严实了。
走到棚子里面,薛大人身上立刻冒汗。
这里面竟然如春天般温暖!
跟外面的冰天雪地格外不同啊。
薛大人甚至在里面看到嫩绿的麦苗!
这时节,哪来的麦苗啊!
虽说奢侈的人家,会在暖棚里种些反季节的果蔬。
可这里显然不是为了吃用,而是分门别类,有些麦子前头写了耐旱,有的写了耐涝,还有些土地跟普通土地有些差异。
宋溪介绍道:“这是凉州一带土,略带了盐碱,夫子们正在培育适合此种土地的高产麦子。”
啊?!
还能这样做吗?!
薛大人震惊了。
他以为自己这些人去寻良种,已经是朝廷看重农事的表现。
没想到在国子监之内,还有这种奇闻轶事。
若真的能成,即使一亩地只增产二三十斤,都当地百姓都是极好的。
宋溪笑:“已经有些成果了,最新一批的麦种已经送到当地府衙,因是冬麦,十月份已经种下,年后就会发芽。”
还有国子监农科夫子带着学生前往种植监督,等今年五月收获,就能看到成效。
“这真是功在千秋啊。”薛大人已经不知该说什么,再看看他带回来的种子,却明白要做什么了。
这暖棚里依靠炭火可以调节温度,模拟植物需要的温度,甚至可以调节棚子顶上的光亮。
所以能抓紧一切时间培育种子。
原本需要三五年的差事,现在一两年就能完成。
“这样的暖棚有几个啊,留下来的种子够不够用?”薛大人赶紧道。
几个?
一个!
田夫子撇嘴:“就这一个棚子,都是问户部,问王司业强行要来的。”
说话间王司业也到了,立刻驳斥:“知道你们这一个棚子要耗费多少银钱吗?”
“都说贫者不读书,但进士科那边所需花费跟你们一比,那边才是穷的。”
宋溪摸摸鼻子,这才刚起步嘛,需要的银子肯定多,等等就好了。
王司业先拜见宋大人,再拜见薛大人,明显还有很多公务需要宋溪批复。
好不容易逮到宋溪过来,赶紧把需要办的差事都办了!
另一边田夫子的学生们已经到齐。
虽然是国子监学生,但他们穿得与老农无异,皆是怎么方便怎么来。
其中还有几个女子,说是在培育授粉时极有耐心,同组许多人都不如她们。
甚至有一人,家里曾是豪门勋贵之女,自幼喜欢摆弄花草树木。
家里本以为她考进国子监会去农科下经济作物科,种些花草顶多侍弄些果树,岂料直接来了主粮科。
但她家还来不及反对,家中便落败了,如今母亲妹妹都靠着她在此地的米粮度日,倒是比许多同族人好上不少。
在田夫子眼中大家没什么不同,都是他的学生,都需要干活!
薛大人在一旁看着,只觉得此地把精耕细作四个字发挥到极限。
因暖棚珍贵,必要利用好每一块土地。
他们手中的农具大多都见过,偶然有些稀奇古怪的,多半是隔壁工科做出来试验的。
薛大人看的津津有味,宋溪那边已经不想写自己签名盖印了,干脆把腰间印章递给王司业:“你帮我盖印章,我来签名。”
国子监学生多夫子多,事情肯定也多。
加上如今各地官学事务繁杂,官员夫子调动也会请示国子监,差事只多不少。
尤其是盐平府。
盐平府近些年差事办得好,故而有了樊科试点的机会。
他们想在当地府学办好樊科,必有无数问题。
宋溪想了想道:“还是派几个人过去,帮着建起樊科,先有个框架,后续慢慢填充骨肉。”
宋溪说完,见王司业只盯着手头印章。
王司业默默把印章递回去:“大人,您拿错章了。”
错了?
宋溪共有两块章,一块写着潺甫,一块为潺湲客,大小并不一样,怎么会给错。
宋溪忽然想到什么,赶紧拿过来看。
果然,这哪里是潺甫,分明是桂舟。
王司业也是饱读诗书的,一眼就知道潺甫桂舟的来历。
再想到宋大人跟皇上关系,哪能不知道这章子是谁的啊。
正尴尬时,宫里小太监急匆匆走近,揣着宋溪需要的印章而来。
至于皇上那块,王司业眼睁睁看着宋大人熟练地揣到自己荷包里,显然不是头一次这般做了。
也就是说,宋大人随时可以带着皇上印章,随时能以皇上名义发号施令?
王司业接过正确章子,小声道:“宋大人您也太低调了!”
不是他想提这事,而是真的太低调了!
如果他能拿着皇上印章,天都能捅个窟窿啊。
宋溪身后侍卫心道,宋大人还会模仿皇上字迹呢,这又有什么了。
可他根本不需要啊。
就算危急时刻,都用不着皇上出马。
宋溪面对调侃,也只笑道:“我还低调吗。”
仔细想想,又是不低调的。
自宋大人开始考科举,全天下都是他的美名。
他们两人埋头处理公文,另一边热火朝天种地。
薛大人甚至脱了官服跟着帮倒忙,学生们都嫌弃得不行。
王司业抬头看看,虽说觉得樊科离经叛道的人太多,可在这里竟然有种莫名的踏实感。
一想到这么多聪明人在为粮食增产努力,都觉得未来的日子有奔头了。
虽说王司业从小锦衣玉食不缺吃穿。
可大家都是读过史书的,以史为鉴,多少朝代都是死在没有粮食上。
说不得文昭国解决了粮食问题,真的能千秋万代。
忙了大半日,总算把国子监事情料理清楚。
进士科就像王司业讲的,事情已经很顺了。
千百年来都是这样教学,裴司业对此极为熟稔。
问题多出在樊科上。
农科就不提了,耗时耗力耗银钱。
其他各科都没好到哪去。
若非的裴司业教学经验实在丰富,出的问题只会更多。
比如理科工科,很多公式裴司业根本看不明白,只知道这些学生一会要建那个一会要造那个。
他们的夫子也不修边幅,每日带着学生们一起演算造东西。
宋大人让他们设计更好用的纺织机,他们倒是照做,只是一会嫌弃手里的铁料不好,一会觉得炉子温度不够高,总之问题多多。
宋溪不仅不阻止,还道:“那你们就设计出可以烧出更高温度的炉子,炼出更好用的钢材。”
不仅如此,还加一条:“必须是便宜好用产量高。”
裴司业听道听到这些要求时,本以为夫子们会不高兴。
岂料还真的带着学生们演算起来。
除了一直问他要经费外,别的都挺好的。
合着宋溪给你们提出高要求,你们半点不推辞,然后来压力我?!
所以宋溪看到裴夫子时,都是绕路走的。
生怕受到夫子冷眼!
但他的要求真的不过分。
国子监夫子学生,都是文昭国最顶尖的人才。
对于天才来讲,这真的不是事。
大家只是少个机会而已,只要给他们机会,并且指明方向,有些东西定然会出现。
宋溪从来不怀疑这件事。
说实话,也就受限于粮食产量过低,大部分人力都要用来种庄稼。
否则他是真想把很多东西搬出来。
可宋溪非常忍耐,一切都要慢慢来,不能让这些东西影响百姓们的生命安全,更不能影响粮食产量。
但现在高产稻子,也就是他那个世界说的占城稻来了,粮食有保障,就有额外的人力去做旁的事。
宋溪心里长舒口气,直接批复理工科要的东西。
必须炼钢。
有了好钢材,方能做更多事。
至于裴夫子的冷笑,还有户部钱尚书的白眼,他承受的住!
王司业欲言又止。
行吧,宋大人说什么就是什么。
不过让他们两个都意外的是,不管裴训导还是钱尚书,都没有太过反对。
闻淮好笑道:“他们有什么理由反对,若反对你,错过下一个良种怎么办。”
是这样吗?!
见宋溪眼里满是惊愕,随即郑重其事道:“那你要监督我。”
“监督我不能冒进,不能不顾眼前,贸贸然推行不合时宜的计划。”
闻淮本以为宋溪会很高兴,为炼钢材进行顺利而高兴,没想到他第一时间竟然是约束自己。
闻淮盯着他看了半晌,揉揉他的头,然后转头找来起居舍人。
张舍人走进来,还不知道要干什么。
就听皇上道:“小溪,你再说一遍。”
什么东西?
宋溪张舍人都很诧异。
张舍人顺手写道:“陛下召见,请宋大人复讲,宋疑。”
闻淮不再问他,直接复述宋溪刚刚讲过的那句,并抬抬下巴,让张舍人如实记录。
这怎么记录啊。
都是臣子监督皇上,哪有让皇上监督臣子的。
知道他们关系不一般,但直接记史书上,是不是有点不对劲。
等会,张舍人反应过来。
皇上让记录这句话,是要表明宋大人居功不自傲,谦逊有礼,如此功绩却要时时约束自己。
换位想想,自己若是宋大人,做了这么多厉害的事,又与皇上关系与众不同。
此刻不一定要飘到什么地方。
可宋大人竟然不是自傲,而是自醒。
如此心境,真乃天下第一贤人也。
张舍人奋笔直书,又给后世人留下一段值得细细品味的佳作。
而皇上那边又开口了。
“宋大人居功至伟,堪称天下人典范。”
“朕细细思来,工部右侍郎此官职非宋大人莫属。”
“并进内阁,成为新的内阁大臣。”
张舍人这下不写了,因为笔已经掉到地上了。
没记错的话,宋大人今年二十三岁?
二十三岁?
进内阁?!