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73章
宋溪拿上茶叶竹篮,直接去了西郊皈息寺。
三年前的八月底,是他头一次听说过皈息寺,也是头一次知道文家私塾。
转眼间,时间过得竟然这般快。
当年的他一贫如洗,私塾学费都要母亲妹妹做针线。
他也好,家人也好。
都面对着自己若不好好学,以后就要任人拿捏的日子。
可他相信自己,也相信努力就会改变生活。
他也确实改变了。
考上举人,足以保护家人,让她们过上舒心日子。
期间只有一个小插曲。
那就是闻淮。
他也没想过,意外地谈了段甜甜的恋爱。
他们两个确实是不同世界的人。
若没有那个误会,可能只是不熟悉的师兄弟。
也不对。
没记错的话,闻淮并不承认自己是他师弟。
不让他喊闻师兄。
宋溪是个记忆力很好的人。
以前不想就罢了。
现在回忆起来。
自己刚来文家私塾的时候,闻淮还向夫子提议,若他下个月成绩不好,就把他赶出去。
闻淮会在意一个突然出现的穷书生吗?
应该不会。
除非跟他相关。
疾驰的三宝似乎感受到主人的情绪,脚步忽然放缓了些,走得也更稳了。
宋溪摸摸马脑袋:“三宝,快去吧。”
说罢,三宝才继续奔跑。
八月底的风开始有些冷了,快速奔跑的马儿带来堪称凌厉的风。
宋溪终于到了山脚下的皈息寺。
寺庙跟之前一样,还是人迹罕至。
这其实让宋溪有点意外。
文夫子昨日还说,自己解元消息传来,便有无数学生想要来他这里启蒙,人多的有些受不了。
怎么只过了一日,就没什么人了。
这不符合常理。
宋溪抿抿唇,拿着小竹篮跟包好的茶叶。
三宝交给僧人,自己先去找闻淮。
路过正殿时,闻淮就在里面。
两边侧殿依旧在做法事。
就像是他第一次见闻淮时场景一样。
唯一不同的是,那时候他觉得闻淮很可怕,对方的眼神也不在他身上。
可现在见闻淮看过来,为什么也让人莫名心惊。
不应该的。
现在这个人,是他男朋友。
是他在苦读生活中,收获的恋爱,在很多艰难时刻,给他支撑跟鼓励。
两种情绪。
或者说这种并非是非黑即白的关系。
让宋溪不好琢磨。
闻淮走上前,见他手里的东西,挑眉道:“怎么还带礼物。”
竹篮里的东西一目了然。
侧殿僧众们常年给闻淮母亲做法事,准备的东西很是齐备。
供桌上满满当当,塞不下多余东西。
闻淮还是让人清理了些,换上宋溪带来的,笑道:“多谢你母亲费心。”
“我很喜欢。”
你很喜欢,但你不需要。
宋溪心里道。
没有母亲的孩子确实可怜。
但闻淮显然不是那种人。
不用说也知道,他母亲身份尊贵,不仅给了他充足的财富,还给了无所保留的母爱。
甚至他的父亲,夫妻不和,闻淮又回家把自己变成独子,两人也有争斗。
却只是父子之间的博弈,既无关生死,也不会影响权力继承。
闻淮得到的东西太多了。
所以他可以肆无忌惮的说出,天地尊卑,乾坤定矣。
他是极有资格,说出这句话的人。
放在三年前,打死宋溪,他也理解不了这种情况。
怎么会有人天生俯视他人。
怎么会有人生来便有这样的想法。
很简单,他没见过,他也没读过教化人的“圣贤书”。
因为那会,他还是个现代人。
现在的他,算是古今融合,这才有了另一个视角。
可闻淮说,他喜欢自己带来的东西,并非假话,完全出自真心。
因为这是他带来的。
是宋溪带来的。
所以他喜欢。
“这是给文夫子的。”宋溪能听到自己的声音,“他昨日说茶叶吃得差不多了。”
“好巧,我也让人买了。”闻淮笑道,低头看他,“怎么了?看着有点累。”
宋溪摸摸自己的脸:“今天起的有点早。”
闻淮也摸摸他的脸:“有点憔悴。”
宋溪下意识后退,明显带了抗拒,抬头笑道:“怎么?变丑了。”
“怎么可能,你是京城最好看的宋解元。”闻淮开玩笑道,“现在谁人不知宋解元才貌双全。”
宋溪看着他的表情,忽然笑了下,又看向正殿里的灵位。
旁边还有方丈在念经,一切都像是三年前看到的那样。
闻淮牵着宋溪的手进殿。
这几年来,宋溪不止一次来过此地,也不是头一回上香。
第一次是在年关前,之后清明、中元节,都跟闻淮来过。
但这还是头一次,在她忌日时到来。
两人都知道这意味着什么。
更是为晚上见文夫子,明天见宋溪母亲做准备。
宋溪垂眸,认认真真上了三炷香,神色格外凝重。
祭祀仪式还在进行,闻淮跟宋溪跪坐在一旁,看着僧众们行事。
等到中午休息,两人在闻淮院子里吃饭。
宋溪忽然道:“今早我遇到一个人。”
闻淮疑惑,是谁?
“殷锐。”
这名字太过陌生。
闻淮一点也想不起来。
宋溪又道:“远帆书院欺负人的纨绔。”
“他说我是你的男宠。”
“所以想着,既然能当你男宠,就能当别人的。想要私下联系我。”
说到这,闻淮想起来了,手指微微一顿,开口道:“他家里找死。”
竟然还敢回京。
出现在宋溪面前。
宋溪见他反应如此反应,开口道:“说来也巧,乡试结束,我们在滨上楼后院时,他也在。”
“所以今日见面,他特意道歉了。”
闻淮冷声道:“是该道歉,那般污蔑你。”
“是啊,无端猜测一个人是男宠,确实是污蔑。”
宋溪的话轻飘飘的,压在闻淮心上却很有重量,他不动声色,只靠近宋溪:“不要理那些小人心思。”
“他既知我们要昭告天下,道歉才是对的。”
“确实是小人心思。”宋溪道,“我最讨厌这种人了。”
“高高在上,一味臆测。”
“今日道歉,也不是觉得当初做错了,只是害怕承担后果。”
闻淮不答,认真盯着宋溪,想从他脸上看出什么。
宋溪也直视他的眼睛。
两人一时间无言。
闻淮先一步握住他的手:“别生气了。”
“他真的知道错了。”
“如果不高兴,我再赶他一次。”
本以为说到这,话题便结束了。
闻淮又听到一个问题。
不再试探,不再旁敲侧击。
是真正的宋溪风格。
“所以最开始那会,你有没有把我当男宠对待。”
宋溪向来有话直说。
今日提起殷锐,已经不像他了。
宋溪心脏有点疼,所以不能像自己。
如果因为喜欢对方,知道对方也喜欢他,便可以稀里糊涂地过去。
那他好对不起自己。
上辈子也好。
这辈子也好。
他都很喜欢自己,现在也是。
有没有把我当男宠。
闻淮听到这句话了。
一瞬间内,他想了很多。
想到这段时间所有安排,想到该处理的人都处理了。
所有知情人无一例外,不可能有人知道。
这个突然出现的殷锐,今晚便会消失。
就像那个突然出现的萧克一样。
看似惊险,其实不是大问题。
因为他手握一个很重要的筹码。
想到这,闻淮下意识笑了,而且格外轻松,任谁也看不出一丝破绽。
因为对他而言,那都是过去的事了。
闻淮抱着宋溪,好笑道:“我们是要见母亲家人的关系。”
“你知道的。”
你知道的,你相信我喜欢我。
你也知道的,我爱你,只爱你。
宋溪没说话,但伸手回抱闻淮,头靠在他肩膀上。
察觉到宋溪的动作,闻淮再也没有像现在这般志满意得过。
看吧。
之前的提心吊胆其实根本没必要的。
宋溪喜欢他,他对宋溪也是无比真心。
所以过去不重要,过往也不重要。
唯一有意义的,是现在跟将来。
他会以最大的真心对宋溪。
这是他的歉意,也是他的真挚的爱意。
最让闻淮感到爽的。
还是宋溪对他的宽容信任。
萧克那件事时,他就体验过了。
明明下一秒就会被揭穿。
自己会变得无比狼狈。
可宋溪太爱他,太信他了。
这次也一样。
以后就算有这种情况,还是一样。
这种真诚无比,信任非常的爱意。
是他的。
是他闻淮的。
一想到能够独占这份喜欢这份爱。
闻淮爽得眉眼带了得意。
谁都不能把两人分开。
任何人都不能。
这是理所当然的事。
闻淮低头亲吻宋溪,双手捧住他的脸。
宋溪也有回应,缠绵的,缓慢的,似乎带着无限回味。
可惜两人下午还有事情,不能继续下去的。
按照计划,两人要向文夫子坦白了。
闻淮却忽然道:“其实不说也没什么。”
宋溪看他,闻淮道:“文夫子要回乡了。”
“为什么?”
“夫子家乡已经没有亲人,为什么要回?!”宋溪这是真的着急了。
夫子今年五十六岁,身体尚可,但也经不起舟车劳顿。
少有的亲朋都在京城,为什么要回老家。
宋溪脸色变得难看,盯着闻淮道:“为什么。”
闻淮自然不愿意夫子离开,可文夫子看他的眼神,带着嘲讽跟厌恶。
显然绝不肯多说一句。
或者只有宋溪可以劝他留下,闻淮道:“所以一会见他老人家,我们多劝他留下为好。”
“他老家确实已经没有亲人,留在此地,你我都能给他养老,也避免舟车劳顿。”
宋溪脸色难看,眼神也变得悲切。
文夫子为什么要走?
他在心里反复猜测答案。
闻淮却心知肚明,却依旧不会讲。
事情要从昨晚讲起。
闻淮在明德书院接到文夫子,并送他回皈息寺文家私塾。
文夫子果然问了:“你怎么在这。”
闻淮道:“回夫子,我来见个人。”
文夫子听此,其实并未多想。
明德书院卧虎藏龙,那东院有不少夫子堪称经世之才,更别说梁院长了。
太子过去,也没什么大不了的。
但到了他的住处,闻淮道:“学生是去见宋溪的。”
文夫子还以为自己听错了。
直到闻淮再次重复一遍:“宋溪成为解元,学生特意过去,为他庆贺。”
文夫子当即把手边茶叶罐砸向他,气的几乎喘不过气。
要不是身体尚可,必要气出病。
“你,你果然还在打他的主意!”
“宋溪已经是举人,还是解元,你现在接近他,是想毁他前程?”
“让所有人都知道,他跟太子有染?”
文夫子就知道,闻淮对宋溪一直居心不良。
没想到三年过去,依旧抱着心思。
当年即使见到宋溪那样努力,还认为他是男宠,想来颇有些故意的想法。
还好宋溪走的快,说不定真让他得逞了。
文夫子一阵头疼。
换做别人,考上解元后,已经不用害怕天底下多数人有歪心思。
但闻淮不是别人,是手里权力愈盛的太子。
别说举人,即使宋溪考上进士,考上状元。
只要他愿意,依旧会有机会。
文夫子刚要警告他,试图帮爱徒从即将到来的困境里解脱。
就听到闻淮开口了:“不是现在接近他。”
闻淮难得有些心虚:“在他童试结束,便在一起了。”
不等文夫子再说什么,闻淮就道:“我们两个互相喜欢,不是什么男宠关系。”
“明日母亲忌日,他会来上香,然后跟您坦白。”
“以后还会定亲,成亲。”
“夫子,我们两个是真心在一起的。”
闻淮这些话出乎文夫子预料。
但仔细想想,以宋溪的性格能力,不喜欢他才是怪事。
见文夫子叹口气,但神色明显好了,闻淮又讲了两人的计划。
甚至讲了他的准备。
“学生登基就在这一年内,有我在,他的仕途只会更坦荡。”
“他依旧可以实现自己的抱负。”
“您放心,就连孩子的事我也想过,无非从宗室里抱一个回来,还能挑个聪明点的,到时候还让您给他启蒙。”
闻淮说的认真,文夫子越听下去,就知道已经不是他能阻止得了。
“我要听听宋溪的说法。”文夫子最后道,“若是他愿意,就随你们吧。”
话到这。
文夫子已经没有反对的意思。
两个孩子情投意合,还有规划,又都是有主意的人,说再多的也没用。
只是他千防万防,还是没防住。
闻淮见此,终于说出最终目的:“只是有件事,还请夫子不要提起。”
什么事?
“最开始认识他时,我误认他是男宠。”
“此时天知地知,你知我知,其他人都不清楚。还请夫子不要讲出,以免让他误会。”
这话听起来好像没错,但文夫子猛然抬头,指着闻淮,气到扶住椅子坐下。
怪不得明明说什么,明日两人一起过来坦白,此刻变成他先开口。
他提前过来,就是为了封自己的口。
利用夫子对学生的心疼,让他闭嘴。
“你说!”
“你们在一起时,还以为他在勾引你吗?!”
闻淮不想骗人,只含糊道:“有些误会,但不重要。”
“怎么不重要?!”
“怎么不重要!”
文夫子觉得荒唐。
他知道太子的性格,想要的势在必得。
心口不一,手黑心黑。
管他三七二十一,只要对他有利的,便往那个方向推动。
唯一的失误,就是没想到他骗来的人,好到让他放不开手。
文夫子已经被气笑了。
但闻淮却道:“这对所有人来说,都是最好的选择。”
“事情已经过去,没必要再提。”
“滚。”文夫子冷声道,“滚出去。”
闻淮还想再说,却被文夫子再次赶出门。
见此,闻淮只好留了人看守,又请了御医过来候着,害怕夫子出事。
可他知道的。
文夫子心疼宋溪,就不会把前尘往事和盘托出。
因为这是侮辱。
那个开始,就是对宋溪的侮辱跟践踏。
文夫子不舍得说的。
他也不舍得的。
所以这个秘密,永远的藏下去吧。
闻淮一夜未睡,在母亲灵位前烧纸。
天快亮时,文夫子那边有了动静。
他推开门说:“告诉太子殿下,老夫不会讲的。”
“但他要知道,所谓秘密,就没有能藏住的时候。”
“天底下没有不透风的墙。”
文夫子最后又道:“三日后,我就要回乡了。”
“文家私塾的学生,会另找夫子来教。”
文夫子同样一夜未睡。
他不会把秘密告诉学生,同样也无法面对宋溪。
所以他的选择是,永远离开他已经习惯的皈息寺,回到没有家人的故乡。
闻淮听到这话时候,立刻过来。
但文夫子房门紧闭,等到私塾学生来上课,这才走出房间。
期间不再同闻淮说一句话。
很显然,闻淮再也不是他的学生。
只当他从未教过当年的稚子。
昨晚发生了什么,闻淮自然不能讲。
他能说的,唯有不知道三个字。
可他心里,也是不愿文夫子离开的,既担心他长途跋涉,也担心回乡之后无人照料。
唯一的解法,还在宋溪身上。
他要是开口,夫子应该会考虑。
当然了。
定要回乡的话,他会安排好夫子在老家的生活。
按照原来的计划,两人今日过来是坦白关系的,现在变成劝夫子留下。
走到文家私塾附近,宋溪表情渐渐凝重,听着私塾里稚童们的读书声。
宋溪忽然道:“当年你也是这般读书的吗。”
闻淮没有这种经历。
认识文夫子时,他刚开始开私塾,自己是第一个也是唯一个学生。
见文夫子靠谱,母亲便花了银钱,只让夫子教他一人。
再大些便在东宫读书,翰林院的夫子们排着队教他。
宋溪没说话,开口道:“等他们放学吧。”
闻淮点头。
坐下来静静等着。
宋溪似乎在自言自语:“我说今日私塾怎么这般冷清。”
原本来此求学的学生不少,应该都被夫子挡回去,因为他下定决心要离开。
文夫子不爱铜臭,只喜欢教导孩童读书。
学生多了,他应该高兴。
也应该为宋溪这个学生感到骄傲。
但只过了一个晚上,便要离京。
闻淮道:“我们一起劝他,肯定能留下。”
是吗?
面对宋溪的眼神。
闻淮不答。
因为他们知道,夫子一定会走。
这是个倔强的老头。
面对不平之事,他既不能解决,便无法面对自己的良心。
这个倔老头即便回乡了,也会因为愧疚日夜难眠。
两人等待夫子放学时,还去宋溪住过的禅房看了看。
意外的是,私塾学生增多,这个房间却没有人住,里面一应用具,还是宋溪走之前的模样。
闻淮随口道:“到底是你住过的,怎么能让旁人再住。”
宋溪皱眉:“我住过又怎么样,禅房数量不够,空着多可惜。”
“能一样吗?”闻淮好笑道。
宋溪又看向隔壁禅房。
那间房是有人住的。
再早之前,是一位姓叶的书生,他基础水平还不错,长得也清秀。
宋溪忍不住看过去的,盯着紧闭的房门。
叶丹青很针对他。
以前看来是莫名其妙的敌意。
还说什么就要比,就要争,还有什么贵人。
宋溪蹲下来,头似乎有点头疼,闻淮连忙去看,他却被宋溪下意识推开。
看着宋溪苍白的脸色,闻淮立刻去房间取糖:“怎么会这样,是又难受了吗。”
宋溪也觉得自己像是低血糖了。
跟当年一样。
等闻淮再次靠近,他没有推开,只是虚虚地靠在他身上:“放学了,我们去找文夫子。”
闻淮握住他胳膊,喂他吃糖,又被宋溪躲开:“不是低血糖,就是舍不得。”
这两句话连起来,像是舍不得文夫子。
但闻淮还是不放人,眉头皱得厉害。
宋溪抬头:“就算再舍不得,文夫子也会离开,对吗。”
闻淮眉头终于松了些:“放心,夫子老家也不远,我们每年都能去探望他老人家。而且也会安排人手照顾。”
“再说,你劝劝,他说不定就留下了。”
也许吧。
可他太倔了。
倔到一点瑕疵也不能容忍。
因为容忍了,那会变成什么样。
宋溪深吸口气,他还带着惯性,搂住闻淮脖子站起来。
两人的亲密让闻淮更加安心。
他就知道,宋溪最信他。
但去找文夫子时,只听文夫子在书房道:“宋溪进来。”
还是不见闻淮。
宋溪没问原因,只敲门进入。
宋溪对夫子的书房很熟悉。
但此刻,很多东西已经收拢起来,显然在做离开的准备。
他带来的一包茶叶甚至不用拆,直接装进行李内即可。
文夫子没看宋溪,只收拾着书册,叹口气道:“这里人太多了,打扰老师休息。”
“人老了还是落叶归根。”
“年后会试要努力,要是没考中,也无妨的。”
说到这,文夫子又道:“尽量留在明德书院,你们院长有本事的,多留几年。”
他能做的,只有这些了。
文夫子无法面对自己的学生。
太子说的很对。
那件事要是让宋溪知道,不仅是侮辱和践踏。
还会毁了学生接下来的生活。
明明一切都很好。
家人,喜欢的人,都很好,都有真心。
那点过往的瑕疵,似乎不暴露更好。
除了他这个糟老头,没人会知道。
他要是说了,似乎才会变成那个坏人。
文夫子抬起头,眼神慈爱道:“你今年乡试文章我都读了,真的很好。”
“以后必然施展你的抱负。”
宋溪开口道:“夫子,您能不能别走。”
文夫子摇头。
师徒二人不再多说,一个收拾行李,一个坐下来发呆。
出了书房,宋溪只道:“这样劝,是劝不动的。”
闻淮盯着他,确定文夫子没把事情讲出来,稍稍松口气。
他就知道,文夫子跟他一样心疼宋溪。
他还知道,宋溪真的爱他,信他。
太好了。
事情按照他预想的发展。
甚至让他再次看到宋溪的爱。
这让他有些自得。
多好的结局。
多美满的安排。
接下来,就差最后一环了。
“夫子这边,我还会再劝。”闻淮道,“只剩明日的事了。”
“我在别院备好席面,等你跟母亲妹妹过去。”
“上午时候,我派车去接。”
闻淮想的很好,甚至道:“正好把大宝小宝接回来,想它们了。”
“等我们公开,你也能长住别院。”
宋溪头抵着闻淮脖子,手指在他呼吸间滑动,指尖冰冰冷冷的。
宋溪道:“我今晚住下,想再劝劝夫子。”
“别。”闻淮哄道,“明日还有那么多事,回家住吧。”
“夫子这边,慢慢再劝。”
宋溪笑了下:“嗯,慢慢再劝。”
宋溪是骑马过来的,但还是被闻淮拉上马车。
等到分岔路口时,两人一个回别院准备,一个回家跟母亲妹妹商议明日的事。
宋溪这才下马,他没有第一时间回家,而是看着闻淮马车远去。
宋溪调转马头,拍拍三宝:“回皈息寺。”
宋溪去而复返。
夫子还在收拾行李。
他年纪大了,收拾东西的速度很慢。
见自己最喜欢最心疼的学生回来,文夫子奇怪道:“怎么了?”
宋溪轻轻按住夫子的行李,开口道:“夫子您别走。”
“我都知道了。”
“我知道他是把我当男宠对待。”
这些事还需要他慢慢消化。
但他跟闻淮之间的事,不能让别人承担后果。
宋溪继续道:“我们确实会分开。”
“但这跟您无关,不管您说不说,我们都会分开。”
“当初的我,是一个贫穷、漂亮、毫无学习基础的读书人。”
“这却不是他揣测我的理由。”
“更不是他明知有错,却要当无事发生的借口。”
“我不要带着羞辱性质的爱,也不要这种所谓的保护。”
“谎言上的花团锦簇是虚无的。”
“明天,不会按照他的计划进行。”
“明天,我要分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