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78章
不知是不是下午睡的时间长了,到了晚上,宋溪横竖睡不着,干脆穿好衣服去院子里坐坐。
这两个月发生事太多了。
就连他都有点心烦。
乡试不说了,反正已经过去,自己已经举人身份。
足以给家人庇护。
宋家诸人也变了脸色,不用担心安全问题。
跟好友们的关系也不错,新的夫子人也很好。
可他心里,总是有些不安。
等冷静下来后,发现这份不安确实跟闻淮有关。
倒不是感情问题。
而是身份问题,或者说权力问题。
闻淮是皇亲国戚这件事,他在乡试之前已经知道了。
手中权势之大,既能让当初的小侯爷避让,甚至能让殷锐的王府侧妃姐姐退缩。
所以他的身份,肯定既尊贵又有权力。
再看闻淮多替太子办事,那太子地位稳固,他便有从龙之功。
或者,闻淮是太子?
这不大可能吧,若是这般,他的母亲不该在皈息寺?
宋溪下意识回避这个问题。
是皇亲国戚就够难缠的了。
要是太子的话,他还过不过了。
到时候即便考上的进士,想要外放出去,也要看人家脸色。
当然了,即便以闻淮现在展示的身份,想要左右官职,应该也简单。
就像殷锐说的那般。
宋老爷的升官,便跟自己有关。
宋溪无奈叹气,在新放的躺椅上仰天长叹。
大宝小宝睡得迷迷糊糊,却跟过来趴在宋溪身上,又睡过去。
“你们倒是能睡着。”
可我被你们前爹弄的心神不宁。
谁能想到头一次谈恋爱,就遇到这种难缠的。
好好分手不行吗?
事到如今,猜测闻淮的身份已经没有旁的用处,只能徒增烦恼罢了。
反正最近这段时间,他会尽量待在书院。
等时间久了,闻淮就烦了?
宋溪摸着猫猫。
希望如此吧。
宋溪胡思乱想一会,吐槽自己:“还没考上进士呢,就开始考虑就业了。”
万一他在明德书院住上十几年呢。
这似乎也不错?
举人身份足够了,回头送妹妹出嫁,给母亲养老,他就在明德书院一直住下去。
举业不成的话,直接当西院夫子!
当夫子当助教,似乎都可以?
这前途怎么越来越宽广。
不错不错。
俗话说车到山前必有路。
到时候再说!
当然,现在还是要全力以赴。
有了进士功名。
某人也不会太过分?
这么一想,简直进退有度!
进一步当进士,退一步当夫子!
前途极为光明!
宋溪再次把自己逗乐。
开解完自己,宋溪终于有了困意,抱着猫猫们进房间睡觉了。
说起来,这种情况很久没发生了。
竟因为闻淮,让他不得不使出上辈子的绝招。
第二日,宋溪神清气爽。
果然,还是这一招有用!
甚至可以无视闻淮送来的信笺,即便送过来他也懒得看,直接塞到箱子里,凑满一箱就给烧了!
接下来十几天里,宋溪没有离开东院半步。
闻淮也从未出现。
除了每日信笺不断外,倒是没什么特殊的。
果然,还要是明德书院,真的把他拦下来了。
宋溪紧张的心情终于放松了很多,也算彻底恢复精神,早就捡起书本开始复习。
就算是分手,也不能耽误学习!
许滨暗暗观察宋溪,见他神色如常,心里又佩服了些。
听说萧泰柳影两人闹的难看。
他这边反而还好。
宋溪果然拿得起放得下。
只是宋溪面对许滨时,难免有些顾忌,多数时间还是避嫌的。
即便闻淮人进不来,此地的书童杂役也换了新的。
但以他的财力,只要他愿意,买通身边人是迟早的事。
还是不要让许滨惹上麻烦才是,他过得已经够苦的了。
幸而,柳影的提前到来,打破这个僵局。
按照原计划,他应该十月初出发的。
可萧泰实在烦人,他也不想纠缠下去,干脆提前来京城了。
柳影跟宋溪关系不错,自然也选了宋溪附近的院子。
三人同进同出,少了许多尴尬。
柳影知道宋溪不会对他另眼相看。
没想到许滨也是不多说话的人,终于长舒口气。
看来提前来明德书院,是极好的选择。
宋溪想想他们三个人。
别看乡试成绩不错,但个个都有自己的事,故而提前入学?
行吧,这在某种程度上,也算同病相怜?
这话不能让外人听到,否则肯定要骂他的。
柳影对自己和萧泰的事没有多讲。
只有私底下面对宋溪时,才有些苦涩道:“这么多年,没有感情肯定是假的。”
“但日子还要过去,我不可能回头,以后我也有自己的家。”
当然了,也要对方不嫌弃他才行。
柳影很期待有个和睦友爱的小家。
宋溪点头,对此不做评判。
他呢?
他好像很难了。
除非换个帅哥?
还要等闻淮释怀之后,自己再去找。
反正脸要好,身材要好,性格也要好!
宋溪摇摇头,想什么呢,还不如想想马上就要正式上课了!
云益二十六年,十月初一。
便是他们三人正式上课的日子!
柳影正好赶上了,再晚几天,就要等到十一月初一。
按照安排,初一上午为文辞夫子的课,下午是五经之一的《春秋》。
上午是所有人学生必修课,下午算是选修,但凡治春秋的学生,都要去上课。
等于说,宋溪东院开学头一日,便是一整天的课了。
宋溪已经准备好了!
但早上一出院门,许滨就在他院门口等着。
宋溪奇怪道:“怎么不敲门?”
许滨则答:“时间太早。”
确实还早,但柳影也提前起来了。
他们三人,也算出了名的勤奋?
所以等他们到时殿书斋时,书斋人数寥寥无几。
这里就要说一下东院学生人数了。
一般来说,此地举人在一百二十上下,每个书斋人数,都在三十左右。
宋溪所在的时殿书斋,加上新来的三人,正好三十三个学生。
他们到的时候,此地唯有两个年轻学生,看着不过二十六七的样子。
不过对比十九岁的宋溪,二十一岁的许滨,二十五岁的柳影来讲,还是要称呼一句师兄。
师兄们看看他们三人。
个个都是鼎鼎大名啊。
宋溪不用讲,已然是明德书院的骄傲,人称宋解元,年纪还小。
许滨为胶州第二,那地方的读书人也很厉害的。
这个柳影出身淮西府,读书风气盛行,能厮杀出来也不易。不过他出名的原因,大家心里都明白的。
见他们三人想要坐到后排靠右的位置,其中一位刘师兄立刻指了指自己身后:“别啊!”
“坐左边。”
左边?
为何?
见宋溪他们奇怪,刘师兄让他们上前,压低声音道:“四个书斋情况不同,你们知道吧?”
知道的,按照学问高低排序。
四个书斋有派系,书斋内部也有排序,这些并不稀奇。
但跟西院不同的是。
这垫底的时殿书斋,分化的更为严重。
时殿书斋三十多人里,基本可以分为两类。
一类坐到左边的,基本都是年轻有潜力的举人。
他们跟第二第三书斋的学生水平差不了都少。
但是,跟时殿书斋坐在右边的举人,拉开不可言说的距离。
宋溪认真听刘师兄讲着。
翻译一下便是。
坐在右边的学生,基本都是年纪颇大,虽是举人,但会试机会渺茫的人。
其中原因也有很多。
年纪甚至也不是主要原因,就是天资不够,或者心态出了问题,颇有些自暴自弃之感。
整个东院,唯有时殿书斋存在这样的学生,数量也不多。
加上宋渊,总共七个人。
他们七个人向来独来独往,彼此之间也不怎么说话。
唯一的共同点,便是坐到右边,每个月规定的课业,总是做的一塌糊涂。
柳影听着,忍不住道:“不应该啊,能被招进来的举人,应该都有水平才是。”
刘师兄不怎么想回答柳影的问题,故而没理。
这让柳影瞬间尴尬。
宋溪道:“柳影说的对,我还是相信咱们夫子选人的能力。”
见他说话,刘师兄才道:“柳影说的确实对,可架不住心态会出问题啊。”
说完,看了看宋溪,有些话不知该不该讲。
宋溪见此,瞬间明白过来。
他的好大哥宋渊,也在右边队伍里。
原因简单,他入学之后备受打击,心态早就失衡。
再加上被闻淮踹的一次,变得病恹恹,估计成绩极差。
这么想来,五经博士跟文辞夫子当场考究他学问,自然也考究了其他学生。
从那开始,夫子们就知道学生水平。
心态好点就算了,可以正视自己。
心态不好,岂不是完了。
宋渊就是后者。
宋溪有点头疼。
他跟宋渊的不和,因为王举人的事,几乎摆在明面上,只是没在外人面前撕破脸罢了。
本想着就算来了时殿书斋,做个点头之交表面和气即可。
但现在看来,估计有点难。
时殿书斋陆陆续续有人进来,看到宋溪三人表情有些不同。
坐在左边的举人,态度皆是不错。
坐到右边的,鼻子不是鼻子眼睛不是眼睛的。
不少人还想看看,他们要做到哪。
许滨道:“左边正好有三个空位。”
宋溪柳影皆点头。
他们都是既勤奋又努力的人,不能跟着摆烂啊!
可宋溪许滨就罢了。
这两人大家挑不出错。
柳影坐到左边后,右边便有个老头嗤笑:“柳姨娘迟早要坐过来!”
此言一出,右边几人哈哈大笑。
宋渊正好进来,他果然坐在右边。
柳影被气得来脸颊通红。
还是那句话。
出了东院,即使到明德书院西院,也没人敢这么羞辱柳举人。
但这里都是举人,大家都有官身。
流氓恶心的人,只会更恶心。
宋溪脸色也变了变,他差一点,就被闻淮带到这种境地。
听着众人喊柳姨娘,先开口的竟然是看着漠不关心的许滨。
“明年会试,你还能参加吗。”许滨淡淡道,“别连累家里子孙要守孝,也不能参加会试。”
意思就是,你太老了,老的都快死了!死了也要连累家里人!
宋溪笑了下,接着道:“其实建议早点走,走的晚了。还会耽误子弟们三年后的乡试。”
“不要给家人添麻烦。”
放在外面,谁敢对举人说死说活的。
但此刻没事!
这里都是举人!
破口大骂都没问题!
学历真的不过滤人渣,也不考究素质!
柳影心存感激,让自己平复心情:“别落我手里,我睚眦必报。”
他今年才二十五,考上进士的可行性大多了。
死老头别落他手里!
右边七个嬉笑的举人瞬间闭嘴。
他们这般无赖,就是因为科举无望,看着这些年轻人又酸又恨。
因为大家都知道。
就宋溪三人的水平,以及年前年后新来的举人,都可以轻松碾压他们。
他们这些人,只能眼睁睁看着宋溪许滨甚至柳影去到更好的书斋。
等待他们七个人的,要么继续赖在这,要么滚出去,给后来者腾位置。
不少人偷偷看了看脸色苍白的宋渊。
再看一下眼意气风发才貌双全的宋溪。
亲兄弟。
宋渊还是嫡长子,却远不如他的庶弟。
而且两人只生硬地点点头,算是打过招呼,还是前者主动的,可怜啊。
那没办法。
谁让宋溪太过优秀,让人挑不出一点问题。
作为他哥,还是关系不好的大哥,只能做对比了。
他们要是宋渊,肯定要巴结上弟弟,时刻以弟弟为荣啊。
不过宋渊要是有这种胸襟,不至于变成现在这样。
此刻的宋渊心里火烧火燎,一口郁闷之气几乎要吐出来。
可他要忍住。
宋溪身后的人太厉害了,自己真的不是对手。
再忍忍,忍到年后成亲,他就能退学做官了。
可他恨不得宋溪去死。
一定要去死!
宋溪翻开书本,没什么旁的表情。
自己跟柳影,各有各的尴尬。
他的尴尬甚至算是双份。
他头一次直面那个问题。
如果真的跟闻淮公开。
而闻淮还认为他们的开始,是他主动做男宠,到底是什么后果。
可他真委屈。
那真的不是他的选择。
冲着这件事,他便不能原谅。
等文辞夫子过来,时殿书斋才恢复安静。
左边的举人也好,右边的举人也罢。
只能好好读书。
这才是他们来此的目的。
更别说,明年四月会试,说来就来了。
一天课程结束。
宋溪等人受益匪浅。
原来进士做夫子,是这种感觉?
怪不得人人都要来此读书。
宋溪还好,他习惯明德书院的教学水平,也习惯梁院长亲自编写的教材。
可许滨跟柳秀才大开眼界,拿着书本爱不释手。
无一例外,都对梁院长充满敬意。
知道宋溪见过院长本人,甚至跟院长下过棋,当即便有许多问题。
宋溪耐心答了。
他心底也是敬佩梁院长的。
若不是搬到东院,日子不会这般清静。
梁院长简直就是他们的庇护伞!
不过总不出书院,总是让人奇怪的。
而且东院课程没那么紧张,不少有家室的本地举人,甚至只有上课的时候才会过来。
书院对此不做限制。
所以宋溪这种近一二十天不出门,总有点奇怪?
即便东院面积不小,也该逛烦了啊。
宋溪确实逛烦了,明德书院东院花花草草都要熟悉了!
许滨跟柳影都算能耐得住性子的人,他们俩都出去好几趟。
但每次喊宋溪,都被婉拒了。
别说乐云哲,还有陆荣华他们。
就算是丁助教都多问一句。
可是相比身上莫名其妙出现的痕迹,他还对此无能为力,待在书院明显更好。
十月十九下课,杜训导悄悄找了宋溪过去,心疼道:“院长说最近可以出门的,放心吧。”
整个明德书院里,唯有梁院长跟杜训导知道宋溪跟那位的事。
所以派训导亲自来说。
宋溪还是很不好意思。
杜训导则道:“也同柳影说一句,越是这种情况,越要奋进。”
“过往如何,不是他能选择的。”
这些话对宋溪,对柳影,都是很大的鼓励。
是啊。
那些事又不是他们选的。
但宋溪还是又问一句:“梁院长真的说,我可以出门了?”
可闻淮每日信笺依旧啊。
像个鬼一样缠着他。
对此梁院长也无奈,闻淮有千百种方法送信过来。
可这件事,梁院长跟杜训导都能保证:“放心吧,他最近家里很忙,抽不开身。”
此言一出,宋溪下意识想到那件事。
是不是闻淮他爹?
揭榜之前,闻淮说过,他爹好像要没了,就是年前的事。
没想到能自由活动的原因,竟然是这个。
宋溪叹口气,没有直接回自己号舍,而是去找柳影谈心。
他把杜训导的话转达给柳举人:“你可是举人,还这么年轻,那事不是你的错。”
柳影眼圈红了。
都是读圣贤书的人。
他怎么可能不在乎,但只能强装镇定。
还好,还好他身边有朋友,还有很好的夫子训导。
宋溪趁机道:“我现在写信,请好友们出去吃饭吧?”
“你同意下山了?!”柳影瞬间止住眼泪,“怎么想通了?”
不是我想通了,是有人忙着办丧事呢。
等会。
宋溪忽然想到一件事。
就算京城皇亲国戚很多,但谁家长辈去世或者病重,总有消息传出来吧。
要不然请人打听打听?
知道闻淮的身份,也好提前应对。
正好,趁着跟好友小聚,请大家帮帮忙。
宋溪信件送出去。
远帆书院,汇德书院,还有隔壁西院,大家第一反应是。
怎么了!
宋溪不学习了吗?
竟然同意出来了!
陆荣华他们也好,乐云哲也好。
没人怀疑是宋溪不想搭理他们,只认为他一心苦读。
毕竟宋溪人品还用多讲?
唯一不大高兴的,大概是许滨。
他其实认为这样的日子很好。
时时刻刻都知道宋溪在哪,宋溪在做什么,永远近在咫尺。
但偶尔出去一次,也行?
反正自己也在。
跟宋溪相处的时间越久,许滨越知道他的好。
这还只是当普通朋友,若能当挚友,不知又是什么感觉。
许滨已经确信,宋溪跟那个人已经分开。
分得非常彻底。
甚至不出门,也是在躲着那人。
想到这,许滨的嘴角便不住上扬。
席面上,宋溪提出,请大家偷偷打听打听,京城哪家皇亲国戚家有人去世,让许滨意识到什么。
那个神秘人,竟然是皇家的?
柳影奇怪道:“问这个做什么?”
陆荣华、范浩、路子华、萧堂弟、廖云更不明白了。
倒是萧家萧克跟乐云哲对视一眼。
乐云哲关好房门,低声道:“潺甫,你问这个做什么。”
现在大家不好直呼叫宋溪名字,也不好叫宋举人宋解元太生份。
于是大家喊他的字潺甫。
现在的宋溪每次被这么叫,心里都咯噔一下,可又不好纠正大家,只道:“就是听到一些风声,不算真切。”
萧克点头:“是有些风声。”
他指了指皇宫方向:“有大事发生。”
皇宫?!
宋溪震惊。
闻淮不会真的是太子吧?
那他还有跑路的机会吗?!
“皇上没了?!”
别说宋溪了,许滨也震惊到极点。
宋溪的那个人,地位如此之高?!
皇上只有一个儿子吧?
乐云哲赶紧让他们俩闭嘴:“不是,是宫中有变。”
“说是反对太子的残党卷土重来,太子身边死了不少人。”
“闹的特别厉害,现在还没平息呢。”
死了不少人。
闻淮?不就是太子身边人。
不对,他命硬得很,昨天还送信笺呢。
宋溪深吸口气。
不会的。
闻淮那种人,看着就是骄奢淫逸过一辈子的好命鬼。
不对,好命人好命人。
当天晚上,宋溪并未收到信笺。
第二天,第三天。
直到景长乐等人都回来读书,信笺依旧没有收到。
半个月了。
宋溪路过水舟别院,眼神垂着。
就在他忍不住让车夫停下的时候,马车忽然被拦住。
有人往里面扔了张信笺,便急匆匆离开。
信笺写着:“宝宝同梁院长讲一声,不要把我当贼一样防备。”
神经啊。
宋溪咬牙,把信件撕了个粉碎。
还以为多有本事呢!
还不是被院长拦下了!
萧克乐云哲那边又打听出来不少有用信息。
最近一二十天里,皇家似乎在内斗。
死了好几个“王爷”“侯爷”,说是病死的,也有人说是太子逼死的。
反正这些曾经支持太子的人,不知为何要针对他,又或者是想给太子下马威。
宋溪数了一圈,发现自己还是不知道闻淮他爹是哪个。
根本无法确定他的身份。
或许,真的只有考上进士,才能知道真相,才知道怎么应对?
宋溪拿着书本。
那就学吧,他最爱学习了!
一切问题,在学习面前,都不是问题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