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87章
不管夫子好友们如何夸赞。
宋溪还是平复心情准备回家。
柳影许滨留在书院,就连戚元任也回了的书铺后院。
会试彻底结束,所有人都要放松放松。
不管考试结果如何,现在都考完了,多说无益。
但回到宋家,宋溪刚摸到大宝小宝,又被宋老爷喊过去。
早上一次,下午一次。
宋溪大约明白对方要说什么。
来到宋老爷书房,里面气压极低。
今日听到两个坏消息的老爷本人,心情差到极点。
七儿子考砸了。
自己还不能留京。
越想越生气。
可面对宋溪,宋老爷还是笑道:“怎么样,夫子看过文章了吗。”
宋溪平静答道:“夫子说确实有点不一样,很看考官喜好。”
话音落下,宋溪发现,他在用闻淮的招数,说话藏一半,但意思又完全不同。
这种狡猾招数,还是闻淮教的好用。
果然,宋老爷听此,已经泄气了。
因为在他看来,夫子没有直接肯定,便是不大好的。
他也懒得再看宋溪文章,过了会又笑道:“今日咱们父子两个都过得不好。”
宋溪疑惑。
宋老爷道:“爹不能留京,等你殿试结束便要回海安府。”
“下次调任,不知道去哪。”
此话说完,书房里更加安静。
而宋溪等着对方下一句话。
果然,宋老爷道:“听说你有个挚友。”
“爹上次海安府升迁,便跟他有关,不知这次,他是否能帮忙。”
宋溪心里有些预料。
但真的听到时,还是觉得恶心。
一时间不知为小宋溪难过,还是为宋家的难过。
今天早上宋老爷气急败坏,说什么学问本事靠山。
就让宋溪察觉到不对劲。
细细想来。
肯定是宋渊把自己“相好”的事说给宋老爷了。
具体怎么讲的,宋溪能猜到一二。
无非是他背后势力手眼通天,可以借机利用云云。
他那些庶姐便是被这样利用的。
她们嫁人为妾换取好处,看似是宋夫人宋渊所为,但真正得益最多的,肯定是宋老爷。
故而这个“秘密”,被宋渊当礼物送给宋老爷。
找准时机后,就能加以利用。
现在宋老爷调任在即,又有留京的想法。
便是“很好”的时机了。
宋溪表情带了些意外,就听宋老爷道:“这种事不必瞒着家人,若能帮家里做事,倒是极好的。”
宋溪又皱眉道:“帮不了。”
他讲的这般直白,让宋老爷猝不及防:“怎么帮不了,爹上次调任跟他有关吧?”
这也是宋老爷最近才想明白的。
不然江南海安府那么好的职位,凭什么分给他。
甚至跟江南萧家交好,同样跟七儿子有关,听大儿子说,那萧家家主的嫡长孙萧克也倾慕宋溪。
这倒不奇怪,小七相貌极好,满京城都知道。
之前宋老爷并未打这方面的主意。
想着宋溪只要能考上进士,以他的才名自己好攀关系留下。
没想到本来十拿九稳的会试考砸了。
只能从这方面下手。
“小七,不用不好意思,官场上关系错综复杂的。听说你们两人也是你情我愿的,帮帮未来岳丈家中,怎么会有错。”宋老爷越说越露骨,意思极为明显。
宋溪压住心底的恶心,开口道:“上次确实跟他有关,但他并未告诉我。”
“若我知道,不会同意以私废公。”
什么?!
宋老爷简直不敢相信自己的耳朵。
什么叫以私废公?!
什么叫你知道,就不会同意?!
这是正常人能说出的话吗?
不过宋老爷随之狂喜。
至少证明了,小七的相好确实手眼通天。
稍一出手便是个肥差。
留在京城,那不是一句话的事。
宋老爷笑道:“好孩子,果然还在读书,不明白官场上的道理,这边就不如你大哥了。”
宋溪耐心等他说完,宋老爷见此更加高兴,开始传授自己的经验。
“要说如今朝廷,哪个不是靠关系的。”
“家族关系,乡党关系,裙带关系,比比皆是。”
“就那你身边好友柳影来讲,爹对他就从无恶感,他能利用自己的优势得到读书的机会,从而考上举人,便是很了不得的。”
“以前你年纪小,不懂这些罢了。”
“就说京城当中,就有宠妃得到先皇喜爱,从而一家子飞黄腾达。他家侄儿只是个举人,却能在中书省做中书舍人,靠的不就是这层关系。”
“说起来,这个举人跟你还是同年呢。”
宋溪知道先皇的荒唐事,却是头一次听这么细节的。
怪不得文昭国上下把以色侍人当做“天经地义”,怪不得闻淮看到漂亮人就以为是男宠,还美美笑纳。
而宋老爷说这些,只有一个目的。
就是告诉宋溪,利用这层关系不可耻。
来吧,动用你的关系,帮老爹我留在京城,以后也是你的助力。
“那个宠妃帮了家里,如今年老色衰,家里也开始反哺他了,这才是长久之道。”
宋溪看着宋老爷书房的圣贤书,更觉得讽刺至极。
这就是读书人吗。
如果是这样的话,那被骂伪君子一点也不为过。
宋溪此时并不多解释,只道:“不必多说,我不会求他帮忙的。”
“请您死了这条心。”
宋溪说的斩钉截铁,甚至直接扭头便走。
宋老爷傻眼,他压根没想过小七是这个反应!
回偏院路上,宋渊身边的小厮鲁米慌慌张张跑来,显然知道这里在说什么。
不等鲁米说话,宋溪就对他道:“别让某人擅作主张。”
这个某人,指的便是闻淮,鲁米现在真正的主子。
上次宋渊突然病重,宋溪就知道鲁米被闻淮收买以做眼线。
其实宋溪也不必多讲这句话。
毕竟现在的闻淮,肯定不会跟之前那般,直接“帮他”解决问题。
但为了稳妥起见,还是多讲一句。
鲁米赶紧点头,自己会传达到位的!
只是七少爷这么做,是为什么啊?
明明靠着那位,就可以轻易解决。
而且他看的明白,便是七少爷要天上的星星,那位也会想办法。
尤其是对方正求着和好啊。
宋溪不多解释,他回到偏院第一件事,便是问妹妹新宅子的事。
妹妹果然靠谱,直接道:“哥,这是房契地契。”
“我已经雇人打扫了房屋,修整了屋子,随时可以搬过去。”
“修院门的泥瓦匠也找好了,只要半日,就能在两处宅子的之间开个小门。”
三四月份,宋溪在备考,在考试。
宋潋也没闲着。
确定好宅子后,四月初做了交易,如今四月十八,新宅子诸多事宜已经安排妥当。
宋溪赞道:“妹妹真厉害。”
宋溪让她收好房契地契,笑道:“最近几天家里会有争吵,你跟娘都不要怕。”
“顶多吵到会试放榜,咱们就能搬到新宅子里住。”
宋潋立刻点头。
她这边的事情已经做好了。
剩下全看哥哥的!
哥哥办事更妥当!
兄妹俩商量好,便去找母亲谈。
孟小娘其实已经去新宅子看过了,很多陈设摆件都是她安排的。
一想到能去那边住,她便高兴得不行,哪有不答应的。
自宋老爷回来,她自由出门的机会都少了,早就想搬走。
三人一条心,只等矛盾再次升级。
宋溪的态度,确实让矛盾升级了。
宋老爷想破脑袋,都想不通小七为何这般执拗。
他都跟男的相好了,怎么就不能利用这个关系?
再看接下来几天,他跟没事人一样,照样去找什么蒙师文夫子,一个穷酸秀才而已,还有交际的同窗,也都是家境不好的。
孟小娘跟宋潋还去隔壁院子,以为他不知道一样。
瞒着他买宅子,还想搬出去。
以前装作不知道,现在还真把他当傻子了?
眼看宋溪确实不打算“帮忙”。
宋老爷在工部的差事越来越少。
那吏部还在催他办离京的文书,宋老爷哪能坐得住。
四天后,四月二十二。
正是宋溪二十岁生辰。
按照原本的打算,宋老爷打算大办的。
可他实在没心情,小七会试失利,实在不好宴请其他人。
故而宋家上下只聚一起吃了顿午饭。
宋夫人宋渊随意送了件礼物。
宋老爷也送了文房四宝做生辰礼。
孟小娘宋潋不必多讲,她俩肯定认真准备的。
而且对他们偏房来说,正式的生辰宴在晚上。
中午这顿,不过是应个景而已。
眼看吃过饭,小七就要离开,宋老爷喊住他道:“你要做什么去?”
宋老爷以为,他要跟去找相好的,毕竟是生辰,故而抱了期待。
岂料宋溪道:“去找许滨、柳影、戚元任、陆荣华他们小聚。”
其实还有萧克乐云哲他们,甚至地点都在萧克家中,但宋溪并不多讲。
“萧秀才,乐举人,还有景举人他们不去吗?”
宋溪提起的好友名字,家境都很一般。
宋老爷说的人,则是另一个极端。
“看情况吧,请了他们,不知去不去。”
要是换做对宋溪极为熟悉的人,肯定会道:“你请了人,他们怎么可能不去?!”
但宋老爷关注不多,明显信了宋溪的话,脸色难看的要命。
小七看着机灵,但脑子一点也不灵活。
会试考砸不说,还不跟有权势的人交际。
甚至不肯让相好的帮忙,实在是迂腐。
“你来书房一趟。”宋老爷冷着脸,自回家之后,难得对宋溪这般。
宋溪安抚母亲妹妹,让她们先回偏房。
至于宋夫人宋渊表情,他懒得多看,都知道是什么态度。
再次到宋老爷书房。
对方要说的事,跟之前一模一样。
依旧是自己留京调任。
宋老爷近乎苦口婆心:“孩子别傻了,就算你不走关系,也有别人会走。”
“爹留在京城,还能帮你经营萧家乐家的关系。”
“靠你一个人,这些关系迟早会淡的。”
“你今日生辰,你们肯定会见面吧。”
“反正只是你一句话的事,并不为难啊。”
话说到这,已经直白到可怕了。
试想一个父亲对自己孩子说。
去求求你相好的,让他帮爹升官吧。
反正是枕边风,简单的很。
宋溪恰当地表示愤怒:“您在说什么?!”
“什么叫肯定会见面,什么叫一句话的事?!”
不等宋老爷再说,宋溪直接让他彻底死心。
“不要再说了!我今日真的不去见他,以后也不会再见了!”
“自乡试之后,我们便分开了,别说我不愿意以私废公,即便可以我也不会做。”
分开?!
宋老爷直接站起来。
在说什么胡话?!
一个能整治侯爷之子,还能轻易杀了举人不留痕迹的人。
就这么被放走了?!
小七这般美貌才华,竟然也留不住对方?!
大儿子不是说,对方非小七不娶吗?!
宋溪接下来的话,更让宋老爷一口气喘不上来的,还是宋溪接下来的话。
“他骗我,不尊重我,所以分开的。”
“您要是为我好,就不该让我再去求他。”
什么?!
只因为什么狗屁尊严,因为什么欺骗,便要放走这般有权势的人?!
这件事,甚至比考砸会试还严重!
“糊涂啊!”
“尊严?尊严是什么?!”宋老爷气急攻心,直接道,“就算不为了家里,为了你自己,你也要找机会和好。”
“别说你今年考不上进士,即便考上了,能够得上人家的起点吗?”
“为了不必要的骨气,就毁掉大好前程,值得吗?!”
宋溪笑着说,语气极为笃定:“值得,非常值得。”
“怎么?您要我曲意逢迎,百般讨好,卖身求荣?”
“以自己儿子的身体,换您留京?”
吵到此处。
宋溪直接把这场谈话赤……裸……裸摊开。
无论怎么粉饰,无论用什么样的话包裹。
宋老爷的意思都是这般,卖子求荣。
卖他儿子的身份,以求荣华富贵。
宋老爷脸上一白。
有些事可以做,但不能说。
宋溪却继续道:“是啊,您就是这么对自己女儿,肯定也会这么对儿子。”
“如果您可以的话,您恨不得把自己扒光了卖掉,对吗?”
“古代二十四孝里有郭巨埋儿。”
“您呢?您期待儿女效仿二十四孝,卖自己的身体,铺您的官途?”
郭巨埋儿,说的是汉代郭巨想要把儿子活埋了,省钱侍奉母亲。
宋溪用这个被人批判的愚孝典故,来类比宋老爷想要做的事,倒也贴切。
宋老爷没想到小七会说的这般露骨,当下道:“郭巨并未真的埋儿,反而在挖土的时候找到一罐黄金。以此赡养母亲,抚育儿子,难道不对?!”
宋溪笑了:“可他真的想埋儿女,甚至已经在挖坑埋人了,不是吗?”
所谓的黄金,不过是寓言故事的一个大团圆结局而已。
“哦对了。”宋溪道,“郭巨这么做,其实是为了挣名声,举孝廉,从而做官。”
“对您来说,倒是更贴切了。”
所有温情表皮被揭开。
宋老爷面目狰狞的时候,跟宋渊简直一模一样。
他就是这个目的!
就是要让儿女卖身求荣!
并且也这么做了,没有觉得不对。
至于尊严脸皮,都可以全都扔了。
“你,你去求那个人和好。”宋老爷直接下命令,“跪着求也好,怎么求都行。”
“即使是做男宠,也要和好。”
“否则,你小娘,你妹妹。”
“都要为你的骨气负责。”
宋老爷冷声道:“爹本来不想这么做的。”
“但你实在太不听话了,会试考砸了,这种关系也丢了,如何成事?”
看着宋溪几乎冷酷的表情。
宋老爷甚至叹口气:“孩子,你今年才满二十,以后会懂爹的良苦用心。”
“甚至会感谢爹的。”
“但现在,你要是不照做。”
“你小娘的下场可想而知。”
“你亲妹妹也到婚配的年纪了,我不介意她跟其他女儿一样。”
用宋溪母亲妹妹的将来,威胁他去讨好那个有权势的人。
反正这是自己儿子,折腾到最后也是一家人。
宋老爷甚至还能说。
谁让你考砸会试,谁让你还要再等三年才有机会成为进士?
在你没有更进一步之前。
我宋老爷,才是这个家的主人。
“听说你们还买了处新宅子。”
“不错,打通之后,宋家房子就更大了。”
“这可不是你们偏房的私产,全都属于宋家,包括之前给你们的三间铺面。”
一句句话压下去。
宋老爷在等着宋溪屈服,等着他去求那个人。
即使他根本不认识对方,但已经提前跪好,并献上自己儿子了。
如果对方此刻出现。
宋老爷会立刻把宋溪打包好送给对方。
宋溪看着他的表情,心里只有一句话。
看吧。
他差一点,就真的沦落到这种境地了。
如果他心软和好了。
闻淮眼中的真男宠变成假男宠,变成真爱人。
可真真假假不过一线之间。
而他其实是从假男宠变成真的。
因为这条线太模糊,太没有边界。
开始错了,以后就会不停的错。
但此刻这些已经不重要了。
他要做的,便是摔门而去,将这场冲突再次升级。
宋溪直接离开。
但他跟母亲妹妹都被禁足在家中,没有宋老爷的命令不得出门。
至于跟许滨等人的小聚,也派人过去说一句散了。
宋家偏院里。
仆从们人心惶惶,不知道发生了什么,也不知道要做什么。
只因七少爷会试考砸了。
所以老爷十分生气?
宋潋听哥哥吩咐,观察手底下小厮丫鬟。
这种危急关头,也能看出大家的选择。
孟小娘极为担忧,不过被儿女联手安抚好。
宋溪则在等着外面消息传开。
自己这种风头正盛,邻里关注的人,此时被禁足,若没有风言风语才怪了。
不到半天时间。
京城才貌双全的宋溪,因会试考砸,临场换文章的,所以被家里禁足的事,一瞬间传开了。
这件事就罢了。
不少人也觉得宋溪太过任性。
好好的文章不写,一定要临场换风格,实在托大。
可又有消息传出。
说那宋老爷本想等儿子考上进士,便能利用名声留在京城。
岂料一切泡汤,故而生气。
这个猜测也合理。
只看宋老爷一直不回任地,对京城差事格外上心便知道了。
总之一句话。
会试成绩还没出呢。
已经因为成绩闹起来了。
宋溪跟家中关系,变得极为紧张。
其他的人反应并不可知。
但宋溪好友们连连送信过来,却都被门房拦下,不肯送到七少爷手中。
宋老爷就是要逼着小七低头,好好去求求他的相好。
用什么方法求他不管。
能求回来即可。
宋溪在小小的房间里百无聊赖,只能跟大宝小宝玩。
夜晚的宋家更加安静。
宋溪看到大宝小宝动静,见窗户没人进,房门却被小声敲了敲。
只好起身开门。
门外的人正是闻淮。
他今晚过来,一点也不意外。
宋溪没理他,闻淮自己关上门进来。
两人一坐一站没说话,大宝小宝在他们身边环绕,似乎觉得太过安静了。
过了好一会。
闻淮开口,喉咙有些沙哑:“对不起。”
说罢,再次郑重道:“对不起。”
宋家父子谈话是瞒不住闻淮的。
可他看着密信上的对话。
看着卖身求荣,看着曲意相迎这些字眼,便再也坐不住。
差一点点。
宋溪就真的要变成这样了。
还是他一手造就的。
即使他不是这样的人,但在无数人眼中,就是这般。
假男宠成了真男宠,拥有了一切“男宠”的待遇。
宋老爷对他的揣测,对他的逼迫,都是他成为男宠后,必然会有的。
今日的爆发确实是宋溪有意为之。
就是为了跟宋老爷划清界限。
但也把之前的关系摆在两人眼前。
这不是宋溪本意。
却意外让闻淮看到成为“男宠”后的宋溪,会被如何对待。
如果他真的安心待在自己身边。
如果他的会试真的考砸了。
如果他不是一心学习,一心筹谋家人未来。
真的全身心的信赖他,会是什么结局。
诚然,这些问题,只需要他一句话就能解决。
然后呢?
然后现在的宋溪,就会被系在他身上。
宋溪这么好的一个人,他的所有价值都跟自己捆绑。
这确实是闻淮想要,甚至现在也想要。
宋溪的一切都跟自己相关。
单是想想就爽到头皮发麻。
可宋溪呢。
宋溪怎么办。
他是一个人,是个天底下最聪明,最上进的人。
他的想法,要安放在什么地方。
在那种状况下,宋溪要怎么办呢。
闻淮反复叩问自己这个问题,蹲下来,像是跪在宋溪面前一般。
“对不起。”
“这不是你该承受的。”
“是我的错。”
“是我的错。”