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33章 A-33 铁三角
桑予诺在别墅里足不出户地养病。每天按时服药,在庭院散步,天气晴好时,会去生态园和小马们待上一会儿。
时间一天天过去,庄青岩果然再也没有出现过。
Fons似乎也搬去了酒店,但每天会来别墅一趟,检查他的康复情况。嗜睡、震颤的后遗症已基本消失,被掏空的体力也在缓慢恢复。
他好转的速度比预料要快,这让Fons神色晴朗不少,甚至真的带来了承诺过的“海胆鱼子酱冰淇淋”。
两人坐在露台上,俯瞰着下方生机盎然的庭院,用勺子挖着蛋筒里昂贵的海鲜。
“Chrono,你又瘦了。”Fons仔细打量他,“按理说,回来后调理得当,体重会逐渐回升……你这几天,有好好吃饭睡觉吗?”
桑予诺轻轻“嗯”了一声。
真的吗?Fons心下存疑。反正Cyan是没有。那家伙这几天在酒店早出晚归,把自己绝大部分时间投身于工作,几乎成了机器。但这些,他不宜对Chrono说,那听起来像是在替表弟卖惨、试图劝和。毕竟两人已经离婚,在各自心绪平复之前,他不该对任何一方施加影响。
也许离婚的双方,都需要一些时间来适应没有彼此的生活。Fons想。
桑予诺同样在垂眸沉思,手中的勺子无意识地将一粒粒饱满的金枪鱼籽压扁,汁液渗出也浑然不觉。
——八亿美金。短期内筹措这样一笔巨款,必然要动用到核心资产。看样子,庄青岩竟没把这件事告诉Fons。
如此苛刻到近乎残忍的要求,为什么不告诉Fons?是为了让他能毫无心理负担地来复诊、陪自己聊天吗?
“海胆黄要化了。”Fons用勺柄轻敲他的蛋筒边缘提醒。
桑予诺这才回过神,几口吃完。
Fons看他有些魂不守舍,了然又宽慰地笑了笑:“今天还约了激光祛疤,服务团队一会儿带仪器上门。放心,无创的,不疼。”
他没说是谁约的。但桑予诺知道。这道疤刻在他右腹,也刻在另一个人无限愧疚的心底。即便离了婚,也不会消失。
Fons起身时,拍了拍他的肩:“想开点,Chrono,离次婚罢了。我有个朋友,结过八次,又离了八次,现在正兴致勃勃准备第九次迈进婚姻殿堂呢。”
桑予诺抬脸,慢慢眨了眨眼:“八离世家?婚姻登记处该给他发终身荣誉会员卡。这位朋友……该不会是你自己吧?”
Fons大笑:“不不,我倒是想。可每次一把结婚提上日程,和女友之间就会莫名其妙冒出各种问题,然后分手,简直像被赫拉诅咒了。算了,我还是在看诊之余,顺便谈谈恋爱吧。”
“我也没见你正经看诊,你不用去医院坐班吗?”
“以前要。但我那阔佬表弟召唤我,开出了寻常私人医生两倍的时薪,还包吃包住,”Fons耸肩,“这可比在医院开心多了。”
庄青岩对“自己人”向来慷慨,对他这个……更是殚财竭力,砸钱时眼都不眨。
“……人傻钱多。”桑予诺幽幽点评,“迟早被骗得底裤都不剩。”
Fons笑得前仰后合。他以前怎么没发现,Chrono还藏着这么犀利毒舌的一面?难怪人家说,离婚才能释放天性。
Fons多留了两小时,等上门服务团队完成激光治疗才离开。临走前叮嘱:“这种增生性疤痕需要多次治疗,今天先试试效果。如果不错,后续可以再约。反正Cyan说了,你想住多久都行,不如留下,等冬天过去再说。”
桑予诺没应声,只淡淡点了点头。
“叮。”手机信息提示音。他以为是垃圾短信,掏出一看,是开曼银行的到账通知。
最后一笔。加上之前陆续转入的,总额正好八亿美金。庄青岩没有食言,在一周内凑齐了这笔天价分手费。
桑予诺盯着屏幕,愣了好一会儿,才慢吞吞地划拉垃圾短信,选中其中一条:“……年终钜献!感恩相遇相伴,赠送您800元现金红包!可购物可提现,点击领取(链接),拒收请回复R。”
他的拇指在屏幕上摩挲片刻,终于回复:R。
然后他回到主卧,从口袋摸出那枚蓝钻婚戒,轻轻放在床头柜的相框前。转身走进衣帽间,换上一件白色羽绒服,扣上风帽。除了手机和那张开曼银行卡,什么也没带,孑然一身地走出别墅。
刚到院门口,叶尔肯开车从后方追来,降下车窗:“桑先生,坐我的车,一起走吧。”
桑予诺转头看他:“你可以继续留下当管家,他不会深究。再说,你是我招进来的,事无巨细向我汇报,又有什么错?”
叶尔肯摇摇头,脸上仍是职业性的微笑:“是我自己不想干了。您走了,这别墅太冷清,我不愿再待,想换个环境。”
见他坚持,桑予诺拉开车门坐进去:“找一家本市最好的美发店,把我放下就行。以后各自珍重。”
叶尔肯将他送到店门口,郑重道别。
桑予诺走进店内,迎宾殷勤上前:“先生,需要什么服务?洗护、理发,还是造型?”
他环视一圈,挑了个顺眼的发型师,径直坐到镜前:“剪短,多剪点。”
发型师撩起他柔顺的长发:“这么好的头发,留了得有两三年吧?剪掉可惜……您想剪多短?”
“不必可惜,假象而已。”桑予诺盯着镜中的自己,“剪个微分碎盖。烫一下,要自然卷度。再染个色,色卡给我看看。”
发型师拿来色板,桑予诺悠然翻看,指尖点中一款:“就这个亚麻冷棕。发梢再挑染些湖泊蓝。”
“您审美真高级。”发型师真诚地吹捧,花了六个小时,最终也没能说服他办会员卡。桑予诺扫码支付全价,毫不在意。
走出店门,一辆黑色哈雷Street Glide Ultra机车在引擎低吼中驶来,稳稳刹停在他面前。
骑手是个身穿紧身皮衣的女郎。摘下头盔,扎着高马尾,烟熏眼妆,烈焰红唇,赫然是塔米尔小姐。她一改往日的素面朝天,化了精致的全妆,明艳得判若两人。
她从车尾箱取出另一个头盔,扔给桑予诺:“新发型?很好看!”
桑予诺接住头盔,转了转手腕:“你坐后面,我来开。”
“别!您从ICU出来才半个月,我可不想被带进沟里。”塔米尔小姐哂笑,“公主,请上车。”
桑予诺绷起脸:“——方萧月!”
方萧月才不惯着他,哈哈笑着跨上驾驶位。桑予诺没辙,只好坐上后座,被柔软舒适的人体工学座垫稳稳承托。
哈雷机车呼啸着驶向城市边缘一处隐蔽的直升机停机坪。
路上,方萧月拧着油门,噼里啪啦朝他开火:“不是说好吃几片意思意思就行吗?怎么把自己整进ICU,差点没救回来?斯诺你可长点心吧,万一真有个好歹怎么办?!你就这样把我们吓到哭,我们的命不是命啊?”
“万一……死就死了吧。”桑予诺在她身后说。
风太大,方萧月没听清:“你说什么?什么死了?你有种再说一遍?!”
桑予诺理亏,闭口不言。
方萧月继续唠叨:“还有货车那次!你明明提前收到了消息。想搅黄‘提款机’的行程,办法多的是,自己瞎凑什么热闹!差点挨了枪子儿。入戏太深了吧你……”
她的话裹在风里掠过耳边,桑予诺一个字也没听进去。他怔怔地想:
庄青岩会沉溺于失去“完美妻子”的伤痛中,悔恨一辈子吗?还是会随着时间逐渐淡忘,继续他风光的生活?
不,他的记忆迟早会恢复。等察觉被骗,恐怕会暴跳如雷,悔不当初,然后动用一切手段全球通缉他这个诈骗犯,誓要追回那笔巨款。
……那就来吧。看谁斗得过谁。
大西洋。南美洲与马尔维纳斯群岛之间的公海上,漂浮着一艘近百米长、四层甲板的豪华游艇——“不凋花号”。
一架从阿根廷方向飞来的水上飞机正在减速靠近。
飞机放出自动充气艇,游艇同时抛下登乘梯,顺利完成两名乘员的转移。
郭鸣翊自从接到报平安的电话,就提前赶到中转站阿根廷,将停泊在圣胡利安港的自家游艇开到指定坐标。然后他像块望夫石似的杵在甲板上,眼巴巴等着两位伙伴。
桑予诺与方萧月沿着登乘梯攀上甲板。
郭鸣翊兴奋地大步上前,一手一个紧紧抱住。“我的大宝贝们!可想死你少爷我啦——”他激动地嚷嚷,左一下右一下,在两人脸颊响亮地各“啵”了一口。
方萧月给了他不轻不重的一巴掌:“乱亲什么,死开!”
桑予诺擦了擦脸上的口水,嫌弃地走开两步。
郭鸣翊摸着发烫的脸颊,意犹未尽地咂咂嘴:“我这不是激动的心,颤抖的手,望眼欲穿的情,无以言表嘛!”
方萧月无语地瞪他一眼,转身去帮水上飞机的工作人员,将随行的大行李袋拎上船,支付了租赁尾款。水上飞机振翼离去。
桑予诺环视上下几层甲板,看到不少男男女女,在南半球十二月炽热的夏季阳光下穿着清凉,手里举着饮料杯。远处客舱里隐隐传来喧闹的欢笑声。
他问郭鸣翊:“你船上这些什么人?”
“凯子啊。”郭鸣翊一开口,纨绔子弟的混不吝劲就藏不住,“我在阿根廷搞了个‘公海三日游’项目,不然我爸不肯把游艇借我。瞧见没,这么多人,每人每天收十万,什么本都回来了,还有得赚。
“这帮富二代带着伴儿,在三不管的公海上可劲儿造,办酒会,开赌局、银——”他把后面那个字咽回去,改口,“狂欢派对。我只管他们的吃喝拉撒,别闹出人命,三天一到运回去,再换一拨。我还雇了个专业经理,平时他管。我就比你们早到一天。”
不远处,一个搂着双胞胎比基尼女郎的公子哥朝他举了举酒杯。郭鸣翊立刻左右开弓搂住两位同伴的肩,示意自己不拘男女、玩得更花,赢得了对方一个钦佩的大拇指。
“你这是赚钱玩乐两不误啊!”方萧月拍开他的手,“船上这么多人,不怕走漏风声?”
“就是人多才安全。”郭鸣翊得意地挤挤眼,“谁能想到‘诈骗团伙’的接头地点会在这种闹哄哄的游艇上?走,进屋说。”
他仗着人高马大,拎起两人的行李袋,带路走进一间豪华套房。
反锁上门,三人才真正松懈下来。方萧月往床上一瘫,呈大字型:“一路奔波,可累死老娘了!”
郭鸣翊拖了张单人沙发给桑予诺坐。沙发旁的圆桌上摆满了各色饮料和当地美食。
“拖过来,拖过来,一起吃。”方萧月不想下床,盘腿坐在床沿拍打床垫。
郭鸣翊便把整张桌子和两张沙发都挪到床边,形成三足鼎立之势——只是其中一“足”占的地盘有点大。
郭鸣翊吃着铺满番茄、火腿和奶酪的炸肉排。方萧月用阿根廷烤肉蘸“灵魂伴侣”香草酱。桑予诺挑了烘烤的阿根廷饺子和马黛茶。
“喝酒啊?”郭鸣翊递来啤酒,招呼桑予诺,“烤肉配酒,天下我有。”
桑予诺推开:“不喝,养肝。”
方萧月一听这话就来气,立刻向郭鸣翊告状:“他给自己加戏,加进ICU,差点嘎了!”
“什么?!”郭鸣翊震惊,恼火地看向桑予诺,“斯诺,你平时看着胸有成竹挺靠谱的,怎么风险管控这块这么——”
桑予诺抬头,凉飕飕瞥他一眼。郭鸣翊瞬间闭嘴。他转向方萧月:“我管不动他,你管。”
方萧月除了唠叨几句,其实也管不动。严格说来,桑予诺不只是他们的老同学、至交好友,更是这个小团体里拿主意的人。
从大学起,他们就是出了名的铁三角,除了晚上回各自宿舍,几乎形影不离。有嘴贱的同学传些难听话,被郭鸣翊暗中收拾了一顿,才消停。
整整四年朝夕相处,直到毕业,三人仍是死党,并未变成谣言中任何混乱的关系。其他人才终于相信,男女之间的确有纯粹的友谊。
桑予诺开口,平静的嗓音有种奇特的安抚力:“我这不是好好的。放心,我下手有分寸,都算好了。”
“你总是算到极限。”方萧月又是心疼又是感慨,“不过总算是成了,不枉你辛苦布局三年多。”
“——真搞到了八亿?”郭鸣翊仍有些难以置信。前后才一个多月,庄青岩那等人物,就算失忆也没那么好糊弄。他时刻担心桑予诺屁股不保甚至小命不保,直到前两天收到消息:收线了,大功告成,全身而退。他心里石头才落地,赶紧开着技术支援车撤出图国,又飞赴阿根廷。
桑予诺点头:“到账了,但不是八亿人民币。”
郭鸣翊安慰他:“没事,那也很可观了。我看姓庄的挺豪气,怎么也得有两三亿吧?”
桑予诺咽下饺子,用湿巾不紧不慢擦净手指,方才开口:“不是八亿人民币,是八亿美金。”
咔吧。咔吧。
郭鸣翊和方萧月的下巴掉在桌面上。
桑予诺无视他们呆若木鸡的表情,继续说:“我们三人平分。”
方萧月率先回神:“平分什么!我和郭少爷只是从犯——呸,是助手!你才是主角,核心中的核心,大头都该归你。”她扭头看郭鸣翊。
还没开口,郭鸣翊就知道她要说什么,立刻举起双手:“我举双手赞同方系花。”
桑予诺不容置疑:“我说平分,就平分。还记得刚毕业时,我找你们谈这件事的那个雨夜吗?你们当时下定决心,哪怕冒着风险也要跟我干,我就决定了,风险同担,收益也必须共享。”
方萧月嘀咕:“风险不一样吧,你是主谋,抓住了要比我们多判好几年……”
郭鸣翊瞪她:“你能不能盼点好?动不动就主谋从犯。万一人家‘前夫哥’是心甘情愿给的分手费呢?万一恢复记忆了还余情未了,继续给赡养费呢?”
方萧月回瞪:“庄青岩是肥羊,不是猪!你这脑回路,怎么看都不像搞技术的,你是只有手摸到键盘鼠标才会开智吗?”
郭鸣翊不服,想反驳,桑予诺沉声道:“都别吵,我头疼。”
他轻飘飘一句,两人立刻不吭声了。
桑予诺用“情意绵绵”的目光扫过他们:“我正在追忆往昔,用专业的话说,叫‘战术复盘’。希望你们在氛围上配合点,别扫兴。”
郭鸣翊立刻配合,不仅拉上遮光窗帘,连房间大灯也关了,只留一条床底灯带,散发出昏黄柔和的光。
方萧月:“……郭少爷,我们不是要讲鬼故事。”
郭鸣翊坚持:“当年毕业前那个周末晚上,斯诺约我们去社团活动室,就是这么黑,外面雨下得老大,整栋楼就咱们三个——”
作者有话说:
从下章开始,桑桑视角启动,回溯整个骗局的全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