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34章 P-34 开局
“我……杀了个人。”桑予诺的声音在寂静中响起。
社团活动室没有开大灯,只有桌上一盏手提马灯,在黑暗中晕开一圈昏黄光晕,勉强映亮三张年轻的面孔。窗外大雨如注,树影在狂风中张牙舞爪,余光瞥见时,心脏会不由自主地抽紧。
方萧月与郭鸣翊齐齐倒吸一口冷气,惊呼声堵在喉咙里。
桑予诺注视着两位挚友,神情依然平静,唯独一双漆黑眼睛在灯光里寒波微动。他问:“你们准备怎么做,报警抓我吗?”
方萧月揪紧了胸前的衣襟,像是喘不过气,却仍艰难地摇头。郭鸣翊嘴唇发颤,很想说“兄弟别开玩笑”,但他清楚,斯诺从不是信口开河的人。
两人一副快要窒息的模样。
好一会儿后,方萧月猛地喷出口哽塞的气息,缓过劲来,努力让自己的语调保持平稳:“具体……情况,具体分析……如果是误杀、过失杀人,我们陪你自首,争取轻判。如果是……”
“故意杀人?”郭鸣翊接上话,语气急促,“那丫得是多罪大恶极,能把你这号老实人逼到这份上?他先下的死手,你正当防卫?还是他对你干了什么天理难容的坏事,法律不给你正义,你自己伸张?”
桑予诺字字清晰地说:“他害了我全家。”
郭鸣翊用力挠了挠头发,叹气:“要真是这样……没说的。尸体在哪儿?”
桑予诺:“你问尸体做什么?”
方萧月抢答:“帮你处理掉啊!总不能让你为人渣去坐牢。”
桑予诺:“帮助毁灭证据罪,三年以下有期徒刑。”
“——才不到三年?”两个法盲异口同声。
方萧月松了口气:“我还以为要判十几二十年呢!白纠结了。走,现在就去收拾。”
郭鸣翊也说:“就是。没查到就当无事发生。万一查到了,我俩帮你分摊点,兴许你还能少判几年。”
桑予诺淡淡地笑了,伸手按住他们的胳膊,轻声说:“先坐下。我还没动手呢。”
这下郭鸣翊的纨绔脾气上来了,斜眼看他:“不敢动手?兄弟把胆借你。人在哪儿?”
桑予诺起身,把他按回椅子:“坐好,听我说。我有一个计划——”
听完桑予诺简洁的陈述,方萧月和郭鸣翊都愣住了。
“……这能行?”郭鸣翊匪夷所思,“我怎么觉得像天方夜谭……要不你还是把他做了吧!”
方萧月接受度稍高,但也只高那么一点:“难点很多,难度很大啊,斯诺。你真要这么干?”
桑予诺点头:“这只是初步构想。我可以花几年时间完善细节,突破难点,等时机成熟再实施。我需要你们的帮助。当然,风险同担,收益共享。”
方萧月知道,他下定决心的事,九头牛也拉不回来。同时,这个计划本身极其疯狂、大胆、惊世骇俗……让她越想,心头竟越生出一种战栗的兴奋。
郭鸣翊则是佩服他的忍耐力:“还真是君子报仇,三年不晚啊?行,你怎么说,兄弟就怎么做。说吧,具体先准备什么?”
桑予诺说:“我需要一笔启动资金。算我向你借的。事成之后,我翻倍还你,这笔钱不计入分成;如果失败,我用这笔钱购置的所有资产都抵给你,不够的部分,我后半辈子打工慢慢还。”
“这话说的!兄弟之间提什么还不还的,要多少?”
“两千万。”
“……那还是走个手续吧。不然我爸以为我拿钱去赌,能拿擀面杖把我腿打断。你写份合同,我拿去给他看,就说你要创业,我入股。他对你印象一直很好,顶多骂我不知天高地厚,钱要一笔一笔投。但我先全给你,他也没脸再讨回去。”
方萧月对郭鸣翊刮目相看:“没想到啊,郭少爷也有动脑子的时候。”
“那是!”郭鸣翊翘起大拇指比了比自己,“ACM国际大学生程序设计竞赛,亚洲区冠军队主力!你以为我只会打篮球?”
方萧月哂笑:“所以这就是你专业课补考了还差点没过的理由?”
郭鸣翊不服地嘀咕:“至少我有特长……我本来就不想学什么语言学,是我爸说与其当码农,不如学点小语种,以后帮他打理南美市场……”
“那么,启动资金解决了。”桑予诺取出事先准备好的笔记本,在第一行后面打勾,视线落在第二行:
斯坦福大学继续教育学院,心理学专业课程进修。(长)线上、(短)线下混合授课模式,拟完成四个以上课程班学习,用时1-2年。
“知道我为什么选斯坦福?”
郭鸣翊:“比较有名?”
桑予诺摇头:“因为我发现,目标近期频繁前往加州,大概是为了开拓北美市场,与当地公司洽谈合作。而美国最大的消费级无人机厂商,总部就在加州硅谷,距离斯坦福大学不远。我可以一边进修,一边留意他的行程动向。”
“知己知彼,百战不殆!”方萧月轻拍了一下手,“那我呢?我负责什么?”
“你继续写你的付费小说,或者去外贸公司、旅行社上班也行。等我需要完善‘剧本’细节时,再请你来当顾问。”
“只是顾问?”方萧月有些失望。
“不止,”学费有着落,桑予诺在第二行末尾也打上勾,“后期你还要深入‘敌后’,满意了吗?”
方萧月笑了:“这还差不多。”
桑予诺的笔尖指向第三行,问郭鸣翊:“你父亲公司研发的那款新药,正在进行临床二期试验的,出问题了,是吧?”
郭鸣翊知道这事。他爸花了不少钱做公关,才勉强安抚下志愿者家属,也不知桑予诺从哪里打听到的。他有些尴尬地笑了笑:“咳,医学进步过程中的一点小波折……再说,那些志愿者也不是完全没有恢复的希望……我爸还在请人做改良,如果副作用还是无法消除或降到可接受范围,这个项目大概率会终止,不会被批准上市。你放心。”
桑予诺抬眼,目光幽幽:“我要的,就是它的副作用。一款号称‘低成瘾性、低耐药性’的精神类疾病新药,主要副作用竟然是影响海马体,导致服药者出现逆行性遗忘。焦虑症没治好,反倒失忆了……也对,忘了,自然就不焦虑了。真是‘好药’。”
郭鸣翊尴尬得想挠墙:“这种半成品破烂,你要来干嘛?!”
桑予诺答:“好钢用在刀刃上。但口服见效太慢,你看看,能不能说服你父亲团队,将其改良成静脉注射剂型?这个技术难度应该不大。如果他不肯,你私下找个口风紧的研究员,以私活形式接下来,费用我出。”
郭鸣翊嘀咕:“你现在的钱不就是我的钱……我试试看吧,看能不能捣鼓出针剂来。”
桑予诺在第三行末尾打了个问号,又标记上截止时间:项目终止、药品销毁前。
他合上笔记本,深吸一口气:“今天是六月二十七日,斯坦福大学继续教育学院‘心理学与说服艺术’夏季课程快要开班了,我线上报名后,会先飞去加州。等到了关键节点,或者机会突然出现,我会电话联系你们。”
——有那么一瞬间,郭鸣翊怀疑桑予诺今晚约他们出来,讲了这么个不可思议的计划,其实只是为了骗一笔去美国进修的学费。
毕竟斯诺对继续深造一直念念不忘。可惜早年家里破产,他爸入狱,出狱后不久就病逝了。他妈带着他改嫁给一个包工头,听说过得不好,没两年就抛下他跑了。那个唯利是图的继父,能让他读完初中,都多亏了九年义务教育法。高中和大学的学费,全是他逃离那个家后,自己申请助学金、贷款,同时打几份工,一点点攒出来的。
就算斯诺真是编了个天方夜谭的故事,就为了骗他掏钱出国读书,他也会给。
但学费要不了两千万……难道连婚房也得他掏?那以后他能当孩子干爹吗?
接下来一个多月,郭少爷一直晕乎乎地沉浸在各种不着边际的想象里,半点没有找个正经工作或去父亲公司实习的打算,安心当他的二世祖,吃喝玩乐。
直到八月八日,他忽然接到了斯诺从内华达州打来的跨洋电话:“少爷,来拉斯维加斯,现在就动身。我在百乐宫酒店等你。”
“这么急?”郭鸣翊像打了鸡血似的从床上弹起来,扔掉游戏手柄,用脸颊和肩膀夹着手机,手忙脚乱地开始收拾行李,“叫我过去干嘛?”
对面沉默了一下,随即坚定地吐出两个字:“——结婚。”
啪嗒!手机摔在地板上。
郭鸣翊眼睛都直了,捡起手机,连珠炮似地发问:“结婚?结什么婚?你跟谁?方萧月?不能吧?!”
桑予诺说:“当然不是和她。是和你。”
郭鸣翊五雷轰顶,卧槽的心,颤抖的手:“我……我直的,钢铁直男……”
桑予诺嗤笑一声:“想什么呢?是借你这个人出面,用目标的护照登记。你就相当于旧社会里,顶替死鬼新郎官拜堂的那只公鸡,明白了吗?”
“……也不用说得这么难听吧,一句话骂了我两次。”
“不,公鸡是形容你,死鬼不是。”
桑予诺的声音沉静如水地卷过他的耳膜,但这水流中又夹杂着冰雪与锋芒:“拉斯维加斯的好处就在这里。结婚不限制性别,无需拍照、不用户口本,只要提供双方护照,在24小时营业的婚姻登记处窗口,五分钟内就能完成许可登记。再找一家有证婚资格的教堂,或者一个见钱眼开的牧师,十分钟内就能完成仪式。几天后结婚证书会邮寄到家,如果你肯花钱加急,仪式后当场就能拿到——这就是‘闪婚之城’的速度。”
郭鸣翊已经听傻了:“……所以,你要借我这张帅脸,和谁的护照结婚?”
“庄青岩。”桑予诺冷冷道,“我计划书里的目标,飞曜集团的准接班人。如果不出意外,估计再过两三个月,他就会正式接任董事长了。”
郭鸣翊牙疼般“啧”了一声:“你说设局让他大出血,赔偿你家当年破产的损失,还有你们一家这些年遭的罪。我原本以为,对付他一个做生意的,你可能会用‘庞氏骗局’或‘锅炉房骗术’,再不然就搞个‘空气币’圈钱。可我万万没想到……”他把声音压得更低,语气很难说是一种心痛还是难以启齿,“竟然是‘杀猪盘’?!斯诺,你想清楚,这可不光是蹲大牢的风险了……兄弟从来没问过你,但今天我必须问一句——你到底——到底——”
他舌头像打了结。想问“是直是弯”,又想问“是异性恋还是同性恋”,可话在喉咙里滚来滚去,活像赌场里被动过手脚的硬币推盘机,哐当乱响,就是吐不出一个币。
桑予诺似乎听出他话里未尽之意,在电话那头低低地笑了一声,毫无避讳:“我是无性恋。只要最终目的能达成,过程中的风险和损耗,都在我可承受的范围内。”
“至于为什么突然想到‘结婚’这步棋……”听筒里的声音轻飘飘,如纸片边缘,割了手后才发现那不动声色的锋利,“我也是受人启发。不,应该说是——以牙还牙。”
年少轻狂,童言无忌,难道就能成为随口欺骗却不用付出代价的理由吗?桑予诺无声冷笑。
十五年过去了。
利滚利。
现在,我要你百倍偿还。