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49章 P-49 往事
“……这不好吧。”
程诺有些为难,小脸皱成一团,“我爸说那个车间很重要,不相干的人不能进去。你看工人都穿着防尘服。”
岩哥像个大人似的耸耸肩,眉宇间仍是少年人独有的轻狂:“知道,‘云台’车间嘛。你家厂子的‘三轴增稳云台’精度够高,才会被我家公司看上。飞曜的核心车间我都进过,看看零部件加工怎么了?我们也穿防尘服。”
“走啦,小诺。”他拽着程诺往走廊深处去,“别做胆小鬼。”
性格再沉静的孩子,也对未知怀有好奇心。程诺被说动了。
两人套上宽大的防尘服,乘人不备溜进总装测试车间。
无尘装配线上,工人们在超净工作台前忙碌,组装云台电极、编码器和IMU。两个孩子看了会儿流水线,不感兴趣地继续往里走。
精密标定区,技术员正用激光干涉仪校准精度。岩哥对一道道红色激光多看了几眼。
最后他们来到动态测试台。这里模拟无人机飞行中的剧烈振动与高速旋转,测试云台在极端条件下的稳定性。一批为飞曜紧急订单生产的高价值云台,正进行最后的高速动平衡测试。测试台全速运转,发出低沉轰鸣。
岩哥盯着那些在复杂轨道上疯狂旋转的云台,像看见星球爆炸后崩解的碎片在太空中飞旋,既壮观,又令人心悸。
程诺捂住耳朵:“岩哥,这儿太吵了,我们出去吧……”
“……再等等。”岩哥没回头。他的目光不自觉地移向主控台上那个红色的紧急制动阀。
阀旁贴着中英双语警示牌:测试运行时严禁触碰。紧急制动将导致设备骤停,引发损坏或伤害。
拉杆是鲜红色的。
醒目,高辨识度,象征着紧急与危险,容易激发兴奋、紧张与焦虑情绪的——鲜红色。
所以在安全色标体系中,红色本身就代表着禁止与警告。
严禁触碰。
非轨道清空严禁触发。非紧急维修严禁触发。
严禁……严禁……
岩哥盯着那个红色拉杆,呼吸渐重,手心冒汗。心底油然生出的念头如飓风压倒一切——我必须碰它。我必须知道碰到之后会发生什么。我必须——
“喂!你们两个!”身后骤然响起喝声。隔着全封闭防尘服,技术员辨不清这两道身影是谁,但其中一个的个头明显是孩子。“给我过来!”他高喊。
这句制止迟了一秒。
就在程诺转头的刹那,岩哥的右手已握住红色拉杆,用力扳下。
旋转的测试台从最高速到一秒内被暴力锁死。巨大的惯性应力撕开潘多拉的魔盒,灾难轰然而至——
主电机过载,电火花爆闪,焦糊味弥漫。测试夹具崩裂,云台样品如炮弹脱出,击穿防护玻璃。精密电机轴在骤停中扭曲、断裂,碎片四溅。
飞溅的金属片眨眼间击中两名记录数据的技术员。一片从其中一人的眼眶楔入颅脑。另一人的胳膊几乎被切下一半,血如泉涌。碎玻璃向四面八方炸开,在附近几名工人身上划开深浅不一的伤口。
尖锐的警报声撕裂空气。
出……什么事了?程诺呆立着,像个断了线的木偶。
电源保护性跳闸,四周骤陷黑暗。一只汗湿的手攥住他的腕子,岩哥因慌乱而嘶哑的声音扎进耳膜:“——走!快跑!”
程诺被他拽着,沿记忆中的路径,跌跌撞撞地逃离现场。
在他们身后,陷入黑暗的“云程光电科技”厂区车间,价值百万的订单、核心设备、关键技术员,在几秒内毁于一旦。
“岩哥,刚、刚才,到底发生了什么?”程诺手扶膝盖喘气。他们已逃进一间无人的休息室,脱下的防尘服塞进垃圾桶。
岩哥脸色白里透青,眼中满是惶乱:“我拉了那个红色拉杆……紧急制动阀……我也不知道为什么要拉,那下我是不是疯了……小诺,我闯大祸了!怎么办,要报警吗?还是回家叫我爸妈来赔钱……”
程诺惊住,努力消化这串语无伦次。心脏在胸腔里撞得生疼,他深呼吸几次,颤声说:“如果真闯了祸,也是我们一起闯的。我不该带你进车间……”
“不是你带的,是我硬拽你进去的!跟你没关系。”岩哥大声纠正,音量又很快落下去。他烦躁地拧紧眉,“我得先告诉爸妈,然后报警,让警察来抓我。所有坏掉的设备、受伤的工人,我家都会赔。我让爸妈尽量多赔,不能害你家厂子吃亏,你放心。”
程诺小脸苍白,摇头:“大人会报警,不用你报。而且你还没满十四岁,警察不会抓你的。你先回家吧,我也要去找我爸妈了。”
“好,我先去和爸妈说这事儿。”岩哥握住他的手,“我很快就回来,等我一下。”
开门前一刻,他又猛地转身,用尽全力抱了程诺一下:“小诺,别跟你爸说你进车间的事,不然又要挨打了。是我一人瞎闯进去的,记住了?都是我干的,跟你没关系!”
程诺被他勒得透不过气,连连摇头。
岩哥低头,在他发顶深深吸了口气,又说声“等我”,转身拉开门,头也不回地离开。
“——岩哥!”程诺在身后唤他。
但那扇重新合拢的门吞没了回答。
程父查了监控,很快认出儿子的身影。程诺挨了顿暴揍,要不是母亲最后死活拦下,他很可能被父亲打到没命。
但无论程云坤怎么逼问,程诺都没供出岩哥。也许是岩哥临走前一力承担的言语触动了他,亦或许,只是骨子里那点倔劲作祟。
他等着岩哥回来兑现承诺。
然而,岩哥没有回来。
接下来两个月杳无音信,连面都没露过一次。
程云坤也顾不上追查另一个闯祸精了。厂区事故的连锁反应接踵而至:
员工一死五伤。作为公司最高管理层的夫妻俩被警方带走调查。两天后,桑薇被放回,程云坤身为法人,不可避免地要承担责任。
放回来的桑薇也不好过。报废的产品价值、巨额工亡工伤赔偿、需要偿还的商业贷款……整整八百万,压得她喘不过气,更别说设备维修费了。
因无法按时交付飞曜的订单,按合同需赔付违约金。虽然飞曜法务事后出面,免除了这笔赔偿,但“云程”的商业信誉已然扫地。作为庄家供应商出事,引发其他客户恐慌,纷纷抽回订单。云程公司的资金链彻底断裂,不得不宣告破产。
桑薇几乎变卖了一切,筹措资金、应付债主,但仍焦头烂额。程家纵有再好的认罪态度、再积极的赔偿意愿,因赔偿款无法全部到位,工亡员工家属不肯出具谅解书。
最后程云坤因“重大责任事故罪”“重大劳动安全事故罪”,被判处有期徒刑两年零八个月——几乎是顶格判。
就连程诺也遭受了校园霸凌,天天被同学追着嘲骂:“哇,监趸仔返学咯!”“你老豆坐监啦!”“仲扮嘢?你屋企冇钱啦!”“咪掂佢啊,边个近佢边个衰。”六年级被迫休学一年。
也许对其他刑案而言,将近三年的刑期并不算长。但一家发展态势良好的公司一夕颠覆,原本意得志满的老板锒铛入狱,从某种程度上摧毁了程云坤的心气。他在监狱里从肉体到精神都急速萎靡,出狱后因酗酒,急性酒精中毒,死在醉倒的深夜街头,无人在意。
桑薇是在他死后半年多才得知消息的。彼时她已带着儿子,改嫁给一个搞海底隧道的包工头,并给儿子改姓叫“桑诺”。
包工头没文化,但有几个臭钱,能替她还掉部分上门催逼的债务,也不嫌弃她带个拖油瓶——他自己也是二婚,前妻被打得受不了,带着女儿跑了。
桑薇再婚后,才发现包工头有家暴恶习。
程云坤也家暴,但还在传统教育理念的范畴:只打孩子,不打老婆。犯了错才打。
包工头高杰就不同了。脾气上来谁都打,惹他不高兴就是错。
桑薇刚开始还惦记护着儿子,后来被打怕了,只管自己先躲好——儿子有时还能挡挡炮火,毕竟男孩皮实。最后她实在忍受不了,宁可被追债也要跑路,连儿子都不要了。
她拿了身份证和银行卡逃走时,桑诺才八年级。继父瞧不上他那副缩在角落里看书的样子,觉得有长成小白脸的势头,便叫他别读了,跟着自己去“场面上混”,以后“像个男人”。
桑诺不肯辍学。看着安静、秀气的一个小孩,为了继续念书敢独自跑去找免费的法律援助。民警闻讯上门,对高杰普及一通“九年义务教育法”,才算打消了他这念头。
九年级,桑诺小心翼翼地躲着继父和他的新情妇,连吃饭都等两人吃完后,再去厨房热剩菜,生怕对方一个不爽把他抽一顿再锁屋里,影响自己准备中考。
继父的情妇不是个正经人,风月场乱七八糟的事见多了,不时拿他开玩笑:“哎呀老高,看你这便宜儿子细皮嫩肉的,以后跟你去工地也不是干活的料,不如去我们红姐的会所上班嘛,给自己赚点生活费也好。省得你还要掏钱养别人的种。”
高杰一次两次不在意,听得多了,渐渐也受影响,觉得这小子越长越漂亮,以后就算不给富婆当鸭,上个破班,搞不好也会被老板送给甲方做公关。生意场上,甲方玩得有多花,他清楚得很。
妈的,平白养了三年,水葱一样嫩的小东西。最后都要便宜别人。
桑诺终于捱到中考结束。按他的成绩,上任何一所重点高中都绰绰有余。他的第一志愿是深市外国语学校——外语保送生数量全国前三,他就是冲着大学保送名额去的。
毫无意外地被录取。当他满心难堪地找继父讨要学费时,高杰挥出的巴掌,在半空中慢慢收了回来。
情妇跟另一个更有钱的老板跑了,高杰正在青黄不接的空窗期,又看了点重口味的片子,瞪着这个便宜儿子,忽然冒出了歪主意。
他拿了台摄像机过来,左摆右摆,最后选了个正对床头的好视野。
“过来,过来。”他像招呼猫狗一样朝桑诺招手,“陪老子玩玩儿,录个片,放网上还能卖钱。放心,给你脸打马赛克,钱分你一半。你拿去交学费,正好。”
桑诺震惊地看他。
高杰不耐烦了:“耳朵聋了想挨揍?滚过来!”
桑诺脸色惨白,瑟瑟缩缩地,把摄像机挪到了床头柜上。高杰笑了:“挪近点啊,也行,拍得更清——”话还没说完,那台机身笨重、金属外壳的进口老款摄像机,就呼啸着朝他脑门上砸来,速度快得令他猝不及防。
“噗——!”
高杰被砸了个头破血流,眼前发黑。
桑诺脸色发白,眼神却冷,就像当年用塑料水管狠抽疯狗一样,举着摄像机连砸两三下,直到高杰晕倒在床,手脚不由自主地抽搐,才收手。
他将摄像机扔在地板,飞速收拾了身份证、户口簿和随身衣物,掏空家里现金,背着沉甸甸的书包逃出家门。
他不知道该去找谁。
亲爸死了。亲妈早就跑得没影,两年来一个电话没有,似乎已彻底甩掉他这个拖油瓶,奔赴新生活。
初中老师?老师倒是讲道理,但太讲道理了,顶多安慰他几下,收容一夜,最后十有八九还是得联系监护人。而对方刚被他用摄像机开了瓢,也不知醒来会不会报警。
报警他也不怕,该害怕的是高杰。
他还能找谁?
岩哥……他脑中掠过一张少年的脸,不仅没有随时间淡化,反在苦难中越发清晰。厂区事故的两个月后,他在街头看见了岩哥常坐的那辆白色保姆车,可拼尽全力奔跑也追不上。
也许岩哥探头那下,并没有看见他。那道冷漠眼神只是自己的错觉。也许岩哥也想回来找他,但被什么事绊住了。对了,岩哥不是说爸妈想把他送去港城的寄宿制学校吗?也许被关在学校里,出不来。
那么他可以主动点,去找他。
桑诺买了张去港城的大巴票,搭乘今年刚开通的跨境快线,一个多小时后,抵达港城嘉亨湾。
七月盛夏,他穿着白衣黑裤的初中校服,站在车水马龙的街头,茫然四顾。行人与车流在身侧织成忙碌的网,而他是无数彩色虚线中,那一点凝固而刺眼的黑白。
离他和岩哥最后一次分别,已过去五年。岩哥还记得他吗?还愿意兑现当初的承诺吗?
片刻的迷茫后,他忽然抱头蹲下,在绿灯熄灭、红灯亮起的斑马线中央,把脸埋进膝盖,试图用布料吸去骤然涌出的泪水——
整整五年!岩哥早就高中毕业,考入五湖四海不知哪所大学了!他家那么有钱,也许会去国外上大学,凭自己根本就不可能找到!
他不是忘记了时间,而是被困在了五年前,一直没有走出来。
爸妈都走了,唯一和他有过约定的人也走了,只剩他孤独一人,困在原地。
他的身体在夹缝里长大,大脑被书本塞满,而心却一直留在那个早已被封的厂区,留在十岁的夏日,后山坡的紫杉树下。
树下阴凉,他和岩哥经常躺在树荫里的草地上,一个蜷身侧躺着打盹儿,另一个探过胳膊,把有线耳机分一半,塞进他耳朵。看厂子的大爷见他们这样,总要遥遥唤一声:“细路仔,返屋企瞓觉啦,唔好俾蚊咬啊!”
可他太困了,不愿睁眼。
岩哥用手臂环着他的肩头,下颌轻轻压在他头顶,让他很放松,很安心。
就这么一觉睡到了五年后,在港城的喧闹街头蓦然醒来,才彻底意识到——原来他早就被遗弃了。是自己不愿接受现实,不愿离开回忆。
……凭什么?施害者无需付出任何代价,许诺者不用兑现任何诺言?凭什么是他们一家承担了本不该有的后果,而始作俑者却可以自在逍遥?
明明是岩哥莫名其妙地引发了那场灾难,毁了他的家和生活,毁了他本可以平宁安稳的一生。
而岩哥……庄青岩,置身事外,扬长而去,甚至更无情,早就将那件事、将他,忘得一干二净。
“行开!你係想死咩?”急刹车的司机探头出窗,愤怒骂道。
桑诺这才面色惨淡地起身,踉跄走到人行道,靠在灯柱上。
他不想再找了。
……不,不是不想找。而是他现在没这个能力。他现在要做的,是努力赚够学费,读高中、上大学,尽量累积足够多的资本,才有寻找与接近对方的机会,才能让对方付出应有的代价。
好在,他明年就满十六,可以打工了。
同时打几份工都行,他能吃苦,不需要娱乐,还能从睡眠中挤时间。
好在,高杰没有报警,也没来索要户口簿,估计想到凶残要命的那几下,心里也有点发怵,就当他人死了,本丢了。
一到十八岁,他就去派出所,把户口迁到了学校集体户,并再次改名,中间加了个“予”字,“桑予诺”。
大三下学期,导员一脸遗憾地问他:“成绩这么拔尖,真不考虑保研?”
桑予诺摇头:“没钱。”
导员苦口婆心地劝:“可以帮你申请助学金。你是读语言学的料子,祖师爷赏饭吃,就这么放弃专业成长,太可惜……”
桑予诺回答:“谢谢导员,不用了。我现在觉得,满满当当才是命运的馈赠,杯水车薪只是命运的怜悯。我不喜欢怜悯。”
导员怔住,叹了口气。
桑予诺拎起背包,离开办公室。他没有告诉她第二个理由——庄青岩回国了。从欧洲名校学成归来,进入飞曜公司实习,据说被他父亲当成接班人培养,将来要挑大梁,成为新一代飞曜掌舵人。
而那朵在他心底从未熄灭的复仇的火苗,也迎风猛涨,燃烧成熊熊烈火,要么吞噬对方,要么吞噬掉他自己。
他安静地开始筹划。但脑中那些模糊的构思逐渐浮现出轮廓后,他发现,这个计划实在有些疯狂与大胆,光凭一个人的能力,很难做到。他需要一个精巧、高效、可靠的团队,最关键的是,要和他一条心。
幸运的是,大学期间,他结交了两位挚友——方萧月和郭鸣翊。
在大四毕业后的那个雨夜,他把他们约到了社团活动室,平静地开口试探:
“我……杀了个人。”
作者有话说:
最后这句话,衔接了第34章(P-34 开局)的开头,是桑对人性和情分的试探。
通过考验的方和郭,成为了他的同伙。