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85章 连无竞
见矿工终于在沈崇拙的掩护下得以安顿,程戈心头悬着的一块大石总算稍稍落地。
但他们此番在矿场和漕帮的连番动作,必然已惊动了那帮人。
他得赶紧回源洲,否则绿柔姐她们就要危险了。
程戈将后续事宜简单交代了一下,便连夜策马赶回源州城。
才刚靠近察院,远远便瞧见察院周围多了不少形迹可疑的生面孔。
程戈眼神一凛,他不敢从正门进入,只能绕到察院后巷围墙。
而此时,内宅绿柔的房间里,气氛已然凝重到了极点。
绿柔在房间里来回踱步,如同热锅上的蚂蚁。
“怎么办……这可怎么办才好……”绿柔低声喃喃,声音里带着难以掩饰的惊慌。
这几日,周文渊、赵主簿,还有那几个平日里八竿子打不着的乡绅。
接二连三地来拜访,说是拜会御史大人,可那架势……
今日早上,周文渊更是带着几个膀大腰圆的随从,态度强硬话里话外质疑御史大人为何久不露面。
甚至阴阳怪气地说什么莫不是遭了歹人毒手,竟要硬闯内宅查看。
幸亏凌风带着几个忠心的护卫死死拦在垂花门前,寸步不让。
双方僵持了许久,周文渊才甩袖离开,但看他那样子,怕是不会罢休。
一次两次,我还能推说程戈身体不适,不方便见客。
可他们来得如此频繁,态度一次比一次强硬,定然是察觉到了什么。
就在绿柔急得快月经失调时,房间的窗户被极轻地叩响了三下。
绿柔一惊,警惕地望向窗口,只见窗户被轻轻推开一条缝隙。
一道熟悉的身影敏捷地闪了进来,不是她家公子又是谁?
“公子!”绿柔眼眶一热,几乎要掉下泪来。
她快步上前,借着窗外透进来的微弱月光,仔细打量着程戈。
只见他一身风尘,衣衫上还沾着泥点,脸庞明显清瘦了不少。
下颌线条都变得愈发分明,脸色在昏暗的光线下透着难掩的疲惫。
程戈见到绿柔担忧的神情,想扯出一个安慰的笑容,却连牵动嘴角的力气都仿佛耗尽。
他几乎踉跄到窗边那张黄花梨圈椅旁,身子一软便躺了进去,活像摊开的煎饼果子。
“绿柔姐,”他有气无力地开口,声音沙哑干涩,“好饿啊,要吃饭……”
看着他这副模样,绿柔那点心酸立刻被汹涌而来的心疼盖了过去。
她连忙应道:“公子稍等,我这就去,这就给你弄吃的来!”
没过多久,绿柔和福娘便提着两个大大的食盒回来了。
食盒一打开,香气顿时弥漫开来,饭菜摆了满满一大桌。
程戈的眼睛里终于恢复了一点光,拿起筷子便开始了暴风吸入,横扫饥饿,做回自己。
绿柔和福娘站在一旁,疯狂给他布菜,手都快抡冒烟了。
看着他狼吞虎咽的样子,福娘只觉得鼻尖又是一酸,悄悄别过脸去,用袖子擦了擦眼角。
风卷残云般将桌上食物扫荡一空,连那碗鸡汤也喝得一滴不剩。
程戈这才长长地舒了一口气,他才勉强放下碗筷,靠在圈椅背上。
“公子,热水已经备好了,您先去洗个澡,解解乏吧。”绿柔轻声提醒。
程戈点了点头,撑着发软的双腿站起来,泡了一个热水澡。
换上干净的中衣,几乎是头刚沾到枕头,便直接睡死了过去。
程戈这一觉睡得昏天黑地,突然就被一阵急促呼唤给搅醒了。
“公子?公子!醒醒,快醒醒!”
程戈脑子跟灌了浆糊似的,眼皮重得像挂了千斤秤砣。
他费力地掀开一条缝,眼前绿柔的身影都是三重虚影,晃得他头晕。
“……绿柔姐?”他声音含混,带着没睡醒的沙哑和浓浓鼻音。
“怎么了……?”
绿柔语气有些急,说道“公子,左布政使连无竞连大人来了,正在门外等候。”
“连无竞?”程戈下意识重复了一遍,眼神茫然地盯着床顶帐幔的花纹,眨了眨,又眨了眨。
几秒后,混沌的脑子像是被一道闪电劈开,他猛地一个激灵,“操!”
这玩意儿怎么来了!
左布政使,承平省名副其实的老大,就跟现代的省长差不多。
要是周文渊那种货色,他还能仗着御史身份硬挡回去。
可这位上门,他就是真病得快嗝屁了,高低都得爬起来见一见。
“真是……狗东西真会挑时候……”程戈哀嚎一声,认命地挣扎着从被窝里爬出来。
双脚刚沾地,眼前就是一黑,身形控制不住地晃了晃。
他赶紧把住床柱,用力摇了摇发晕的脑袋,绿柔连忙上前将他扶稳。
“绿柔姐……衣服,要拿官服。”程戈声音还带着刚醒的软,显然是累急了。
绿柔连忙应声,将他的官服拿了过来,除了来源洲那天穿过一回,后来这身官袍就没上过身。
程戈将衣服穿好,伸手扶了扶脑袋上那顶有点压头发的乌纱帽,这才朝前厅走去。
一进前厅,程戈的目光便落在了端坐主位那人身上。
来人约莫四十多岁年纪,面容清癯,下颌留着三缕长须。
身上并未穿着官服,只着一身藏青色暗纹直裰,看上去更像一位儒雅的文人学士。
他正悠闲地端着茶杯,慢条斯理地用杯盖拂着茶沫,仿佛在自己家中一般惬意自在。
看到程戈进来,连无竞眼皮微抬,目光在他脸上扫过。
他并没有起身,甚至连放下茶杯的意思都没有。
巡按御史虽品级不一定多高,但代表的是天子,职权特殊,地位超然,按理封疆大吏亦需礼敬。
只是微微颔首,算是打过了招呼,态度可谓随意至极。
“程御史,”连无竞的声音平缓,听不出什么情绪,“听闻御史身体抱恙,本官心下担忧,特来探望。”
他这话听着像是关心,但那语气和做派,却没有半分对上官应有的恭敬。
程戈本就因为没睡好有些烦躁,这会见他这般作态,面上也没什么好脸。
他轻笑一声,直接在连无竞旁边的椅子上坐下,动作间还带着点刚睡醒的懒散。
“有劳连大人挂心,难得来探望本官。”
程戈说着,自顾自地伸手取过桌上的空茶杯,拎起茶壶给自己也斟了一杯。
他端起茶杯,却没急着喝,目光似笑非笑地转向连无竞,话头轻飘飘地一转:
“不过,可能是各地风俗不同吧。”他顿了顿,慢悠悠地吹了吹茶沫。
“在我们那边上门探病,无论是至交好友还是寻常同僚,总没有拍拍屁股就这么直接上门的道理。
那好歹也得提二斤红枣,包几两燕窝,最不济也会拎两包点心果子,也算是份心意……”
连无竞:“……”