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369章 杀子
他的眼神开始涣散,疯狂褪去后,只剩下孩童般的无措和深深的茫然。
他仿佛想从父亲眼中找到答案,找到为什么一切会变成这样,但最终,只看到了自己逐渐黯淡的倒影。
韩震扣着韩猛左臂的手,终于无力地松开。
他踉跄着后退一步,右胸的弯刀随着动作被带出少许,又引起一阵剧烈的抽搐和更多的鲜血涌出。
他左手紧握着那杆贯穿了儿子的长枪,支撑着自己摇摇欲坠的身体。
韩猛失去了支撑,身体顺着枪杆缓缓滑落,最终“砰”地一声,跪倒在雪地上,然后向前扑倒,趴伏在韩震脚前。
贯穿身体的长枪将他钉在地上,枪尾兀自颤动。
他最后抽搐了几下,便彻底不动了,双目圆睁,望着被鲜血染红的雪地,至死,未曾瞑目。
韩震站立在原地,他低头看着脚下儿子的尸体,看着那杆将父子二人以如此惨烈方式连接在一起的长枪,看了许久许久。
风雪呼啸,卷起浓重的血腥,扑打在他花白的须发上。
终于,他极其缓慢地、仿佛用尽了生命中最后一点力气,弯下腰。
伸出颤抖的、沾满血污的左手,极其轻柔地,覆上了韩猛那双失去所有神采却依旧圆睁的眼睛。
指尖传来的,是最后的冰冷,他顿了顿,手掌缓缓拂过,合上了那双眼睛。
然后,他直起身左手用力,缓缓将那杆贯穿了儿子的长枪从尸体中拔出。
他没有再看地上的尸体,也没有回头望一眼城墙。
只是握紧了那杆沾满父子鲜血的长枪,指腹磨过枪杆上的那两个小字。
一步一步,踏着被鲜血浸透的积雪,向着那洞开的城门,蹒跚而去。
萧索如枯木的背影,渐渐融入漫天风雪与无边血色,最终消失在城门阴影的深处。
………
战火稍歇,天地间只余风雪呜咽,与浓得化不开的血腥气。
赵诚踏入气氛凝重的主帅大帐,他甲胄上的血污未及擦拭,已然半凝。
脸上除了疲惫,更添几分被战火与惨剧反复灼烧后的麻木。
“崔将军……可有好转?”赵诚的声音干涩嘶哑。
守在一旁的军医缓缓摇了摇头,脸色同样沉重:“脉象依旧微弱飘忽,金针药石,只能维系这一线生机。何时能醒……难料。”
赵诚闭了闭眼,深吸一口气走到案前,目光落在铺开的地图上,北狄、西戎、南境……处处烽烟,处处告急。
他端起案上一碗早已凉透的粗茶,仰头猛灌了几口。
“传令,让王都尉、李参将他们速来议事。”
他放下茶碗,下意识地,几乎是脱口而出地问了一句侍立一旁的亲随。
“韩将军……伤势如何?军医可去看过了?”
亲随张了张嘴,正要回话——
“报——赵将军!” 一道身影踉跄着冲入大帐,来人是一名守在韩震临时安置帐外的亲兵。
“赵将军!韩老将军……韩老将军他……去了!”
赵诚浑身一震,手中的茶碗“当啷”一声脱手落在案上,剩余的冷茶泼洒出来,浸湿了地图一角。
他猛地抬头,死死盯着那亲兵:“你说什么?!军医呢?!为何不救?!”
亲兵噗通一声跪倒在地,以头触地,泣不成声:“韩将军回帐后……便屏退了所有人。
待属下觉出不对强行闯入时……将军他……已然气绝……枕边留有书信一封……”
亲兵颤抖着双手,捧上一封被暗红色血迹浸染了大半的信笺。
那血迹早已干涸发黑,与信纸本身的颜色混在一起,显得格外刺目,也格外沉重。
赵诚的手也在微微发抖,他接过那封信,指尖能感受到信纸的粗糙与血迹干涸后的凹凸。
他缓缓展开,熟悉的、属于韩震那刚劲却因伤痛或心绪而略显潦草的字迹,映入眼帘:
【赵将军台鉴:
震,罪孽深重,百死莫赎。
教子无方,出此叛国逆贼韩猛,致使崔将军身陷死地,重伤垂危。累及三军袍泽,血染疆场,更辱没先辈忠烈之名,玷污大周军旗。此罪一也。
身为将领,未能明察秋毫,以致逆子通敌卖国而浑然不觉,铸成今日弥天大祸,动摇国本,危及边城。此罪二也。
今日阵前,手刃逆子,虽正国法家规,然父子相残,伦常崩坏,天地不容。震手染亲子之血,无颜苟活于世。此罪三也。
三罪并罚,震万死难辞其咎。今以残躯自决,乃罪有应得,不敢玷污法度。
尸身无需棺椁,付之一炬即可,骨灰撒于边关风雪,或可稍赎罪孽于万一。
另,震厚颜,尚有两事相托,恳请将军成全:
其一,震与亡妻,仅此一子。今韩氏血脉已断,香火无继。
每逢亡妻忌辰,恳请将军代烧纸钱一二,告慰其于地下。震,愧对于她。
其二,逆子韩猛,罪该万死,曝尸荒野亦不为过。
然……究其根本,震教养失责为首因。
恳请将军念在其终究曾为人子一场,遣人用草席将其尸身稍加敛裹,寻一偏僻处掩土埋之,免其尸身遭野狗啃噬,沦为孤魂野鬼。
此乃震最后一点私心妄念,自知无颜提及,然……终不能免俗。
震,叩首再拜。罪将 韩震 绝笔”】
信纸的最后,字迹越发凌乱无力,那“绝笔”二字,几乎是以血为墨力透纸背。
赵诚捏着信纸的手,指节因为用力而发白,信纸在他手中微微颤动。
他仿佛能透过这潦草染血的字迹,看到韩震最后时刻那被无尽痛苦、悔恨、自责与一丝残留的、属于父亲的本能的撕裂。
帐内一片死寂,只有炭火偶尔的噼啪,和帐外永不停歇的风雪呜咽。
良久,赵诚才极其缓慢地、沉重地将信纸折好,贴身放入怀中。
他抬起眼,眼中布满了血丝,疲惫更深,却又强行凝聚起一丝属于主帅的坚毅。
“就按韩老将军说的办。” 他的声音嘶哑,却带着不容置疑的沉重。
赵诚重新将目光投向地图,那被茶水浸湿的一角,墨迹有些晕开,仿佛一片化不开的血渍。
他用力揉了揉眉心,试图将胸腔里那股翻腾的寒意强压下去。
崔忌昏迷,韩震自绝,韩猛伏诛,大周北境的精神气,仿佛在一日之间,崩塌殆尽。
………
自崔忌遇袭重伤,已然十三日,北狄显然并不打算给大周任何喘息之机。
他们似乎与西戎、南国达成了某种更为紧密的默契,攻势骤然升级,且不再是各自为战。
北狄主力依旧死死咬住北境边城,日夜不休地轮番猛攻,消耗着守军最后的兵力与意志。
与此同时,西戎铁骑以惊人的速度突破了西线防御相对薄弱的数个隘口,长驱直入,开始威胁大周北境腹地,并隐隐有与北狄形成南北夹击之势。
南境的几个附庸国也一改之前的骚扰试探,集结重兵,发动了数年来规模最大的进攻,死死拖住了大周南线军团,使其无法北调。
三国合攻,烽火连天,大周北境,瞬间陷入了前所未有的危局!
赵诚几乎是不眠不休,在北狄狂风暴雨般的攻势下苦苦支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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大周京城,北境急报如同雪片般飞入枢密院,又迅速呈递御前。
崔忌重伤昏迷、韩震自绝、韩猛叛国伏诛、北狄西戎南国三面围攻……
一连串的噩耗,让整个朝堂陷入了巨大的震动与恐慌。
龙椅上的周明岐脸色沉郁,听着奏报没有说话。
殿内文武百官,有的面色惨白,有的激愤陈词,有的低头不语,空气中弥漫着山雨欲来的压抑。
“北境若失,则门户洞开,西戎可直逼中原,南国亦将坐大!届时国将不国!” 一名老臣开口。
“速发援兵!倾国之兵也要保住北境!” 主战派将领立马出声。
“速发援兵!倾国之兵也要保住北境!” 主战派将领的怒吼还在殿中回荡,激起了更多附和之声。
就在这时,一道带着几分刻意沉稳的声音响起,打破了主战派单一的声浪。
“陛下,北境危局,确需良将驰援。然镇北王重伤,赵诚将军亦岌岌可危,北境军心涣散,非仅靠援兵粮草可解。
当务之急,须得一位能镇服诸军,统筹全局之重臣,持节前往,方能收拢人心,重整旗鼓。”
众人循声望去,只见说话的是站在文官队列前列的二皇子一派官员沈澜。
他说话不急不缓,看似为大局着想,但殿中许多老狐狸瞬间便嗅到了不同寻常的味道。
果然,沈澜话音未落,立刻有数名官员出列附和:
“沈大人所言甚是!北境军权不可一日无主,需得朝廷重臣亲临坐镇!”
“崔家军乃国之柱石,如今主将昏迷,副将凋零,若无人能迅速统合,恐生内乱,届时不等北狄破城,我军自溃矣!”
“臣举荐兵部右侍郎靖安侯世子杨韬!杨侍郎熟稔军务,处事公允,素有威望,若持节前往,必能稳定军心,协调诸军,共御外侮!”
“臣附议!杨侍郎确是合适人选!”
被举荐的兵部右侍郎杨韬,乃陈家嫡女的夫家,忠实的二皇子党。
此言一出,意图再明显不过,这是要趁北境权力真空之际,安插自己人接管崔家军。
一些忠于崔忌或是看不惯二皇子一派趁火打劫的老臣,顿时变了脸色。
“荒谬!” 一名须发皆白,身着麒麟服的老臣猛地踏前一步。
“北境正值血战!要的是能披坚执锐、与士卒同生共死的悍将!
不是去个读了几本兵书、在兵部衙门里点卯的侍郎就能顶事的!
杨韬可有临阵经验?可曾亲手斩过敌酋?此刻让他去北境,是去指挥,还是去添乱?!”
“此言差矣!” 沈澜面色不变,从容反驳,“非常之时,岂能拘泥于匹夫之勇?
北境如今缺的是能总揽全局、调和诸将、保障后勤、稳固防线的主帅之才!
杨侍郎在兵部多年,统筹调度、后勤粮秣、诸军协调,无不精熟,此正北境急需!
难道非要一个只会冲锋陷阵的莽夫去,才算合适?”
“哼——” 吴中子冷哼一声,一点情面也不留,“北境将士正在用命拼杀,镇北王重伤未醒,赵将军死战抗敌!
尔等不思速派精兵强将解围,却在此妄议更易主帅,争夺兵权,是何居心?!莫非以为满朝文武,皆是瞎子聋子不成?!”
这话就说得极重了,几乎是直接撕破了脸皮,指责二皇子一派趁国之危,行夺权之实。
殿内气氛瞬间剑拔弩张,二皇子一派的官员脸色难看,纷纷出言辩驳,指责对方危言耸听、不识大体、阻挠朝廷选派贤能。
而反对的勋贵老臣则怒斥对方包藏祸心、误国误军。
双方引经据典,互相攻讦,吵得不可开交,眼看就要上演大型现场自由搏击。
龙椅上的周明岐,脸色愈发沉郁,眼底寒光闪烁。
直到争吵声几乎要掀翻殿顶,他才缓缓抬起手。
满殿喧嚣瞬间安静下来,所有人的目光都重新聚焦到皇帝身上,等待他的决断。
周明岐的目光缓缓扫过沈澜和杨韬,面上看不出喜怒。
皇帝的目光转向武将班列的后排,那里站着几位近年来多在京中荣养或担任闲职的老将。他的目光在其中一人身上停留。
良久,他才开口,声音平静,却带着一种无形的压力:“刘贲。”
被点名的老将身躯一震,似乎有些不敢置信,随即大步出列。
他年约五旬,须发已然花白,面色黝黑,额角一道陈年刀疤格外显眼,腰背却依旧挺得笔直。
“末将在!” 声音洪亮,中气十足。
殿中许多人都认得他。刘贲,早年追随老镇北王守边,以勇猛敢战,治军严厉著称。
曾独守孤城三月不退,被老镇北王赞其“铁胆”。
后因年事渐高,加之在一次战役中腿部旧伤复发,行动不便。
五年前便已卸去实职,只挂着个中军都督府都督同知的虚衔,在京中荣养。近年来朝堂上已很少听到他的声音。