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370章 原来是个娘们
周明岐的目光在刘贲身上定了片刻,未作寒暄,径直开口:“刘贲。”
“老臣在。” 刘贲抱拳,腰背挺得笔直,目光灼灼。
“北境糜烂,亟需老臣坐镇。朕命你北境军务,兼理粮饷。” 皇帝语速平稳,却带着千钧之力。
“沿线镇戍兵马、关隘防务、粮储转运、器械修造,一应事宜,皆归你节制调遣。遇有急务,可相机随宜处置,事后报朕知晓。”
这几乎是将北境的军政、后勤大权全盘托付,并赋予了极大的临机决断之权。
刘贲深吸一口气,未有多余言辞,只是重重抱拳,声若洪钟:“臣,刘贲,领旨!必竭残躯,以报陛下!”
旨意清晰,任命已定。
二皇子一派等人面色微变,嘴唇翕动,显然还想再争。
什么“刘将军年事已高”、“腿疾不便”、“久疏战阵”之类的说辞几乎到了嘴边。
然而,他们身旁几位善于察言观色的同党,却悄悄递来了严厉制止的眼神。
众人猛然惊醒,抬头望向御座。只见皇帝周明岐在说完对刘贲的任命后,目光淡淡扫过他们这边。
那眼神平静无波,却深不见底,带着一种无需言语便能施加的威压。
宁愿启用一个赋闲多年的老将,也绝不用他们力荐的“自己人”,皇帝的不满,已然昭然若揭。
此时若再不知进退,强行进言,恐怕就真要触怒天颜,自讨没趣了。
顿时将到了嘴边的话硬生生咽了回去,与其他几位同党交换了一个眼神,终究是没敢再出声。
………
寒风卷着雪沫,像刀子一样刮过云城低矮的土坯城墙。
城楼上的“周”字旗被撕扯得猎猎作响,旗角已然破烂。
突然,一阵沉闷而密集的震动从北方原野传来,由远及近,越来越响,最终化作滚雷般的马蹄声!
“走!快走!城守死了,留下必死无疑!”
“带上家眷细软,从南门走!去黔州!”
“马!给我马!”
军官们率先奔逃,带着亲信家丁,卷起能带走的一切,疯狂涌向南门。
他们的溃逃如同瘟疫般扩散,剩余的守城士卒见状,哪还有战意。
要么丢下兵器跟着跑,要么趁乱冲进民居商铺抢夺财物。
城内官府仅存的几名文官,早已吓得面无人色,被溃兵裹挟着,也加入了逃难的洪流。
报信的士兵连滚爬爬冲进来时,脸上混杂着血污和极致的恐惧。
“云…云校尉!刘将军被刺,怕是守不住了!
王副将、李校尉他们…他们都往南门跑了!”
帐内瞬间死寂,仅有的几名云家旧部握紧了刀柄,目光齐刷刷投向云明月。
云明月握着剑柄的手稳如磐石,“慌什么,天还没塌。”
云明月——乃是已故平西将军云南遣之女,上面曾有两位兄长,皆随父征战,相继马革裹尸。
云家男儿死绝,只余下这个自小被父兄带在身边,在军营里摸爬滚打长大的女儿。
她熟读兵书,弓马娴熟,更难得的是在父兄熏陶下,对战场态势有一种近乎直觉的敏锐。
然而,云家性子刚直,因此在朝中得罪了不少人。纵使云明月屡立实功,到头来,功劳簿上署的往往是他人之名,多年不得出头。
此刻,城破将亡,那些军功颇丰的上将们正仓皇逃命,将她连同这座孤城,留给了嗜血的西戎人。
她一步跨到院内简陋的沙盘前,目光迅速扫过。
西戎军来得太快,兵力是以往数倍,明显是有备而来,直指此处!
主城激战正酣,赵诚将军自身难保,求援?怕是远水难救近火。
西戎此举,分明是想要从此处撕开缺口,迂回搅乱整个北境西线,甚至可能直插腹地!
“听着,”她抬起头,语速快而清晰,不容置疑,“立即组织人手,征召民兵抵御外敌,另外让人带百姓有序从南门撤离,往黔州方向!”
“阿青,你挑两个最机灵的,趁乱从东边废渠潜出城,不惜一切代价,往下主城方向去找赵诚将军报信!
云城危在旦夕,请他无论如何,三日内设法分兵来援!
告诉他,云城若失,西线洞开,他的侧翼也将不保!” 这是明知不可为而为之,但必须一试。
她目光扫过身边的云家旧部和闻讯赶来的少数未逃兵卒,总计不过两百人。
“其余所有人,随我上城楼!同我守城,”她手指重重一点沙盘上南门的位置。
“誓死守住这条百姓逃生的通道,能守多久是多久!至少,要守到百姓撤完为止!”
她抓起佩剑,系紧盔缨,率先向外走去。
甲胄摩擦发出冷硬的声响,逆着奔逃的人流,登上南门城楼。
寒风卷着远处越来越近的喊杀声扑面而来,城下是乌泱泱如同蚁群般涌来的西戎步骑。
云明月的手扶在冰冷粗糙的垛口上,目光扫过城楼底下。
西戎骑兵的先锋已冲至一箭之地,而更后方,则是西戎步兵大阵,黑压压地缓缓逼近。
“所有箭矢,不论制式还是猎弓,全部上弦,分发给所有会用弓的人!
火油坛子,搬到正对城门和云梯可能搭靠的垛口!
滚木礌石,集中到压力最大的北段城墙!快!”
云明月的声音极具穿透力,压下了周围的慌乱。
城楼上顿时一片混乱而迅速的忙碌,箭矢被塞到猎户、老兵手里。
火油坛被抬上垛口,檑木滚石,甚至是拆下来的房梁、门板、甚至石磨盘堆到城墙边缘。
几乎是守军刚刚就位,西戎人的第一波打击就到了。
骑兵并未直接冲撞堵塞的城门,而是在射程边缘掠过,抛出密集的箭雨。
箭矢破空尖啸,叮叮当当地撞击在垛口、墙砖上。
“低头!躲避!” 云明月伏在垛口后厉喝。
箭雨稍歇,她立刻探身,只见西戎步兵已扛着长梯,在盾牌掩护下冲到了墙根下!
“滚木!砸!”滚木推下,带着呼啸砸入人群。
惨叫声骤起,几架长梯被砸断,但更多的梯子还是成功架上了城墙,铁钩死死扣住墙砖。
“火油!浇梯子!”黑色的粘稠液体泼洒而下,紧接着是点燃的火箭。
轰然一声,火焰顺着油迹猛地窜起,吞噬了几架云梯和其下的西戎兵,焦臭混杂着皮肉烧灼的可怕气味弥漫开来。
然而,西戎军凶悍异常,后续步兵顶着同伴燃烧的尸体和滚落的碎石,依旧疯狂向上攀爬。
“上来了!这边!” 有人嘶声大喊。
云明月拔出长剑,冲向一处垛口。
一名西戎兵刚冒头,便被侧面刺来的长矛戳中面门跌落,但另一双手又扒住了墙沿。
云明月一剑斩下,血光迸现,断指与惨嚎同时飞落。
她看也不看,剑锋一转,刺入旁边刚探出半个身子的敌兵咽喉。
“校尉!!!城门闩木开裂,怕…怕守不住了!” 一名满脸烟灰的士兵踉跄跑来,声音带着哭腔。
云明月一刀劈倒面前的敌人,几步冲到内侧墙边,向下望去——
城门洞内,数十名西戎士兵推着冲车,一次又一次撞击着城门。
不能让他们破门!一旦城门洞开,骑兵涌入,一切就都完了!
一股狠绝之气冲上心头。她厉声喝道:“还能骑马的,跟我来!
点二十骑,不,三十骑!开瓮城侧门,随我出城,摧毁攻城槌!
其余人死守城墙,侧方掩护为我们争取时间!”
“校尉!太危险了!” 云忠急道。
“执行命令!” 云明月目光如铁,“城门若破,守墙何用?快!”
幸存的骑兵很快聚集,算上云明月的亲卫和还能上马的民兵,勉强凑了三十余骑。
人人带伤,马匹疲乏,但眼神里都憋着一股死气。
沉重的瓮城侧门在绞盘声中缓缓打开一道缝隙。
云明月一马当先,率先冲了出去,身后骑兵如决堤之水,涌出城门。
绕过正面混乱的城门区域,直扑侧后方那队撞击城门的西戎步兵!
这支骑兵的出现出乎西戎人意料。
他们没想到守军还敢主动出击,而且目标是笨重的攻城槌队。仓促间,附近的西戎骑兵试图拦截。
云明月根本不与拦截的骑兵过多纠缠,利用马速和出其不意,直插攻城槌所在。
她手中弯刀左劈右砍,目标明确——那些操作巨木的西戎步兵,以及固定巨木的支架!
“拦住他们!” 西戎步兵阵中一名百夫长模样的小头目惊呼。
但已经晚了,骑兵的冲击力在短距离内是步兵难以抵挡的。
云明月率领的骑兵如同尖刀,狠狠扎进了攻城槌队,刀光闪烁,惨叫连连,几根正在使用的巨木被砍断绳索或推倒,撞击顿时停滞。
然而,这支孤军也瞬间陷入了重围,更多的西戎兵从两侧涌来。
“结阵!向城门方向撤退!” 云明月大声指挥,试图且战且退。
就在这时,一声暴喝传来:“好胆!竟敢出城送死!”
只见一名身披铁甲头戴狼头盔的西戎将领,手持一杆粗长的马槊,带着十余骑亲卫,旋风般从斜刺里杀到,直接冲向为首的云明月!
他显然注意到了这支小队的不同,尤其是冲在最前面的云明月,虽然甲胄残破,但气势凛然。
马槊带着凄厉的风声,直刺云明月后心!这一击又快又狠,显然是要将她当场挑杀!
云明月在马上似有所感,生死关头,常年习武与战场搏杀练就的本能让她猛地侧身回刀格挡!
“锵——!”金铁交鸣的巨响震得人耳膜发麻。
云明月仓促间格挡,力道未能用足,整个人被震得在马上晃了晃,握刀的手虎口崩裂,鲜血直流。
对方马槊上传来的巨力,将她头上的头盔直接挑飞!
头盔“当啷”一声滚落在地,一头沾满尘土和汗水的长发瞬间披散开来。
那西戎将领显然一愣,随即看清了云明月的脸。
虽然血污斑驳,但眉目轮廓,分明是个女子!他眼中的杀意迅速被一种错愕和更加浓重的戏谑所取代。
“嗬!” 他勒住战马,马槊指向云明月,用生硬却充满侮辱意味的周语大声嘲笑道:
“我当是什么勇士,原来是个娘们儿!大周是男人都死光了吗?
竟然派个女人来守城?!哈哈哈哈哈……是嫌城破得太慢,特意送个军妓来犒劳我西戎勇士吗?!”
他身后的亲卫和附近听到的西戎兵也爆发出阵阵哄笑,目光淫邪地在云明月身上扫视。
云明月握着刀,指缝间的鲜血滴落在马鬃上,盯着对方面上没什么表情。
散乱的长发贴在汗湿的颈侧,更衬得她下颌线绷紧如刀。
她缓缓抬起了手中的长刀,刀锋对准了那狂笑的西戎将领。
声音不高,却清晰地穿透了笑声和风声:“杀你,足够了。”
云明月话音落地,人已化作一道贴地掠出的残影。
那西戎将领的嗤笑还凝在嘴角,瞳孔中已映出一点急速放大的寒芒。
她手中那柄卷刃长刀脱手掷出,直取他面门!
这一掷毫无预兆,狠厉决绝,逼得他不得不举槊格挡。
“当!”刀槊相击的刹那,云明月胯下战马猛地人立而起。
她竟借着这势头,单脚踏鞍,整个人如鹞子翻身腾空而起,险之又险地让过横扫而来的槊杆。
披散的长发在空中划出一道墨痕,她人未落地,左手已从靴筒中拔出另一柄更短、更狭、寒光内敛的直刃匕首。
西戎将领格飞长刀,正待追击,却见那女将如鬼魅般凌空扑近,匕首的冷光直刺他毫无防护的颈侧!
他骇然暴退,同时挥槊上挑,试图将她逼开。
云明月不闪不避,身体在一拧,让过槊尖,匕首去势不变,甚至更快三分。
“噗嗤。”利器切入皮肉的闷响,匕首深深扎入西戎将领的锁骨上方,并非致命处,却让他剧痛之下动作一滞。
云明月已借力落回自己鞍上,甚至未看那匕首一眼,右手已抄起马鞍旁挂着一柄备用弯刀——那是方才冲锋时从尸体旁掠起的。
西戎将领又惊又怒,忍痛欲拔匕首,眼前弯刀的冷光已然暴涨!