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371章 杀了
这一次,云明月没有劈砍,没有格挡,她只是催动战马,与他错身而过。
在交错的瞬间,弯刀以最小幅度,最快速度,沿着他铁甲领口与头盔下缘那一道微不可察的缝隙,平平一抹。
血线,骤然浮现,西戎将领的怒吼戛然而止。
他捂住脖颈,指缝间鲜血狂涌,喉头咯咯作响,眼中最后映出的,是那女将策马回身时,侧脸冰冷如石刻的轮廓。
“砰。” 沉重的躯体坠地,四周死寂。
唯有寒风卷着血腥味,刮过西戎士兵呆滞的脸。
云明月勒住战马,微微喘息,散乱的黑发黏在额角血汗交织处,更衬得眉眼锋利如出鞘的刃。
她扫了一眼地上抽搐的尸体,弯腰用染血的刀尖挑住那柄还插在尸体上的匕首柄。
轻轻一旋,拔出,随意在鞍鞯上一擦,反手插回靴筒。
“敌酋已死。” 她开口,声音因脱力和之前的嘶喊而沙哑,却像冰片刮过铁甲,清晰冰冷,“回城。”
残存的骑兵如梦初醒,爆发出压抑的狂吼,奋力向她靠拢。
回城的冲杀更加惨烈,将领的阵亡带来的混乱在蔓延,但西戎军的凶性也被彻底激发。
云明月始终冲在最前,长刀每一次挥起落下,都简洁到极致,也致命到极致。
她不再说话,只用刀锋开道,偶尔偏头躲过流矢。
血不断溅上她的脸。目光始终锁死前方那道越来越近的城门缝隙。
终于冲入瓮城阴影的刹那,闸门轰然落下。
门洞内,浓重的血腥味几乎凝成实质,云明月勒住马,战马前蹄腾空,发出一声疲惫的嘶鸣。
她端坐马上,背脊挺得笔直,握着弯刀的手垂在身侧,刀尖滴落的血在尘土中砸出一个小小的深坑。
她飞身下马,迅速走向内城台阶,每一步都踩得极稳。
重新站上垛口后,寒风凛冽。城外,西戎军短暂混乱后,便开始重新集结。
云明月扶着垛口,望着远方。散乱的长发在风中狂舞,脸上血污斑驳,却掩不住那双眼睛里的寒光。
她抬手抹去唇边一丝血沫,对围拢过来的几名低级军官开口,声音不大,却让每个人心头一凛:
“清点伤亡,加固城门,搜集箭矢滚石。”
“西戎人,很快会再来。”
“下一次,瞄准他们的新头领。”
城墙上下,唯有风雪呼号。
而那面残破的“周”字旗下,云明月如同入鞘的利刃,在短暂的沉寂中,凝聚着下一轮更残酷搏杀的力量。
………
第三日。雪停了,天色是铅灰色的、压得人喘不过气的沉闷。
城楼上,滚木礌石早已消耗殆尽,连拆下来的门板梁柱都已扔完。
箭囊彻底空了,只剩下零星几支折断的箭矢被勉强绑在木杆上充数。
火油坛子摔碎在城墙下,留下一片片焦黑的污迹。
空气中弥漫的味道,从最初的硝烟、血腥,变成了如今浓郁的焦臭、尸腐和一种绝望的沉寂。
守军人数已不足最初的三分之一,且人人带伤。
许多人只是靠着墙壁,眼神空洞地望着城外那仿佛无穷无尽的西戎营寨,他们太累了,累到连恐惧都显得迟钝。
云明月背靠着冰冷的内墙,坐在一堆沾满黑血的碎砖旁。
她右手虎口和掌心的伤口因为频繁的挥刀劈砍,早已撕裂溃烂,深可见骨。
此刻,她正用牙齿咬着一截相对干净的纱布一端,左手笨拙而用力地缠绕着右手的伤处。
纱布是刚从一件阵亡士兵的内衬上撕下来的,带着土腥和隐约的血味。
每缠一圈,她额角的青筋就微微跳动一下。
汗水混着血污从她鬓角滑落,在下颌凝成暗红色的冰碴。
终于缠紧,她用牙齿和左手配合,打了个死结,然后侧过头,“呸”地吐出一口带着铁锈味的血沫。
“他娘的……” 她低低骂了一句,声音嘶哑得几乎不似人声。
不是抱怨,更像是对这具身体在极限下仍会感到疼痛的烦躁。
她撑着墙,缓缓站起,左腿的刀伤让她身形微晃,但她很快稳住。
目光扫过城楼上那些或坐或躺气息奄奄的守军,扫过城墙下那些堆积来不及清理的双方尸体。
最后落向城外——西戎军正在调动,比前两日更加庞大的步兵方阵在集结,更多的攻城器械被推上前线。
显然,他们不打算再给这座残破孤城任何喘息的机会,准备发动最后的、也是最凶猛的总攻。
城内的喧嚣比前两日弱了许多,但南门方向,仍有零星拖家带口的身影在艰难挪动。
阿青派回来的人说,山路难行,老弱太多,还有近千百姓未能撤出云城地界。
“云忠。” 她开口,声音不高,却让不远处靠墙喘息的老家将一个激灵,挣扎着站起来。
“还能喘气的,都站起来。” 云明月没有看云忠,目光依旧盯着城外,语气平静得可怕。
“集结所有能拿动兵器的人。城门后,街巷口,城墙下……每一处能阻挡敌人的地方。”
她顿了顿,终于转过身,面对着城楼上那些挣扎着站起来摇摇晃晃的身影。
她的脸脏污不堪,眼睛映不出丝毫情绪,缓缓拔出腰间那柄已经崩了无数缺口的刀。
她目光扫过每一张麻木的脸,最后定格在虚空某处,仿佛在对自己下最后一道命令:“准备死战。”
没有激昂的回应,只有一片粗重而压抑的呼吸,以及兵器与地面、与墙壁摩擦的窸窣声。
还能动的人,开始默默地向主城门后的街垒和登城马道汇集。
他们握着手边任何还能称为武器的东西,眼神渐渐从空洞变得凶狠。
那是一种被彻底剥夺希望后,仅剩的、与野兽无异的噬人光芒。
西戎军的号角声再次响起,低沉悠长,带着终结的意味。
庞大的步兵阵列开始向前移动,攻城塔、云梯、冲车……黑色的死亡阴影,缓缓覆盖过来。
云明月站在城门正上方的城楼残破处,双手握紧了刀柄。
“来吧。” 她对着逼近的黑色潮水,无声地翕动嘴唇。
然而,就在西戎前锋进入最后冲刺距离,千钧一发的瞬间——
“呜——呜呜——!”一阵截然不同的急促号角声,突然从西戎大军的侧后方,极远处的地平线传来!
紧接着,是沉闷如滚雷、却远比步兵行进更加密集震撼的——马蹄声!
不是数百,不是数千,那是成千上万铁蹄同时叩击冻土发出的、令大地震颤的轰鸣!
西戎军的攻势猛地一滞。前冲的步兵愕然停步,纷纷回头。连那笨重的攻城器械都仿佛顿了一下。
只见西戎大军侧翼的远方,雪尘冲天而起,一道黑色的洪流如同凭空出现的怒涛,正以惊人的速度席卷而来!
洪流最前方,数面大旗在风中狂舞,虽然距离尚远看不清番号,但那旗帜的颜色和制式……绝非西戎所有!
那支突然出现的骑兵并非直冲云城,而是带着一往无前的气势,狠狠凿向西戎大军相对薄弱的侧后方阵列!
西戎中军方向,响起了急促而尖锐的金钲声!竟是退兵的命令!
黑色的骑兵洪流势如破竹,切入西戎军侧翼的阵型如同热刀切入冻油。
距离尚远,但那支军队的旗帜已渐渐清晰。
旗面底色深玄,边缘绣着暗金色的火焰纹,正中是一个带着肃杀字:“陵”。
南陵!!!?
赵诚走在营帐间,脚下是冻得硬邦邦浸透了血污又被无数脚步反复践踏的泥雪。
他的靴子早已看不出原本颜色,每踏一步都带着黏腻感。
“这里!这边的缺口,用沙袋和拆下来的门板堵死!手脚都麻利点!”
他指着一段被投石机砸出豁口的城墙,“弓弩呢?!箭矢补充上来了没有?!”
“将军,箭矢只剩最后三成了!滚木礌石也快见底了!” 负责军械的校尉脸上带着愁容。
赵诚眉头拧成一个死结,说了一句我知道了。
他脚步不停,继续在弥漫着焦臭和血腥味的城墙上巡视,目光锐利地扫过每一个疲惫不堪的士兵的脸。
“斥候呢?!派出去的三队斥候回来没有?!北狄今天调动异常,到底什么情况?!还有西戎那边,云城方向有没有新消息?!”
他的副将匆匆跟在一旁,语速飞快地汇报:“将军,斥候刚回报,北狄大营后方尘烟大起,似乎有大规模兵马调动,但具体去向不明。
西戎围攻云城的兵力似乎比预估要多,我们派去的第一批援军五百骑,在距离云城三十里的黄陵峡道遇伏,是西戎的精锐游骑,损失了近百人,被拖住了脚步!”
赵诚猛地停住脚步,只觉得一股热血直冲头顶,眼前猛地黑了一下,身形微晃。
他急忙用手撑住旁边冰冷的墙垛,才没有倒下。
连日不眠不休的神经紧绷和巨大的压力,让这坏消息如同最后一根稻草。
“他奶奶的!” 他从牙缝里挤出这句粗话,胸口剧烈起伏,仿佛有团火在烧,却又被冰冷的现实死死压住。
云城若失,西线门户洞开,西戎铁骑便可长驱直入,与北狄形成夹击之势,主城就真的成了死地!
那五百骑兵是他咬牙从本就捉襟见肘的守城里挤出来的,竟然被伏击了!
他用力闭了闭眼,再睁开时,眼底的血丝更加狰狞,却强行逼退那一瞬间的眩晕和无力。
“从我的亲卫营里,再抽三百骑兵!让王胡子带队,绕过黄陵峡,走废矿道那条险路,不惜一切代价,必须在明日天黑前赶到云城附近!
就算不能解围,也要给西戎人背上扎一根钉子!”
“是!” 副将心头一凛,知道这是破釜沉舟之举,亲卫营是赵诚最后的核心战力。
命令刚出口,一个满脸尘灰甲胄带血的士兵就踉跄着从马道冲了上来,几乎是滚倒在赵诚面前,气喘如牛:“将…将军!急报急报!……”
赵诚此刻正是心浮气躁的时候,闻言太阳穴突突直跳,他没好气地低吼:“哪里又不好了?!南蛮又增兵了?!”
那士兵被他的气势所慑,更加结巴:“不…不是南蛮!是…是南陵!南陵的军队!”
“南陵?!” 赵诚瞳孔骤缩,心跳都漏了一拍,难道南陵也趁火打劫,从南边压过来了?
这他娘的是要三国……不,四国瓜分大周吗?!
他只觉得眼前又是一黑,这次是真的有点站不稳了,几乎要原地躺下,声音都变了调:“南陵也打过来了?!!”
“不不不!” 报信士兵把头摇得像拨浪鼓,急得脸都红了,“不是打过来!是……是南陵派了大军,突然袭击了正在攻打云城的西戎军侧后翼!!”
“……” 赵诚张着嘴,愣住了,他怀疑自己是不是因为太久没合眼,出现了极其荒诞的幻觉。
南陵?袭击西戎?这比北狄人突然放下屠刀皈依我佛还不可思议!
还没等他消化这个惊天消息,又一个传令兵连滚爬爬地冲了过来。
脸上带着一种混合着极度震惊和狂喜的诡异表情,声音尖得几乎劈叉:
“报!!!将军!八百里加急!南线军情!
南陵……南陵另一路大军,绕道苍莽山无人区,奇袭了南蛮几个附庸国的后方囤粮重镇和主要兵站!
兵锋直指南蛮都城方向!南蛮前线大军震动,部分已经开始仓促回援了!!!”
“……”赵诚彻底僵在原地。
手里原本下意识握紧的刀柄,松了又紧,紧了又松。
他看看第一个报信的士兵,又看看第二个,然后再看看身旁同样目瞪口呆的副将。
寒风卷着雪沫子打在他脸上,生疼,提醒他这不是梦。
南陵……闷不吭声的,不仅突然窜出来咬了正扑食的西戎一口,还同时狠狠给了南蛮一记掏心窝子?
这他娘的……是疯狗病集体发作了吗?还是吃错了什么药?
巨大的信息冲击和局势的诡异反转,让赵诚一时间脑子有点转不过弯,下意识抬手,用力揉了揉刺痛发胀的太阳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