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389章 早上好
然而,程戈学得极快,几次失败的尝试后,他似乎摸到了一点门道。
动作虽然依旧生涩无力,但模仿的轨迹却渐渐有了雏形。
尤其是对发力点的寻找和身体协调性的调整,显示出一种近乎本能的敏锐。
他甚至无意识地调整了一下握锤的姿势,更贴近乌力吉演示时那种既稳固又留有余地的握法。
乌力吉眼中闪过一丝几不可察的讶异。
像程戈这样,在醉酒状态下,仅凭看一遍演示就能迅速抓住关键、甚至本能做出优化调整的,实属罕见。
这不仅仅是聪明,更像是一种深植于骨血中对战斗和力量的直觉天赋。
程戈越练越投入,汗水很快浸湿了他额前的头发,脸颊因为用力而更红。
乌力吉看了他一会儿,转身走到帐篷另一角的铜炉边。
提起水壶,发现里面水不多了,便拎起空壶,掀开毡帘走了出去,打算去外面的大灶打些热水回来。
乌力吉提着装满热水的铜壶回来时,程戈裹着厚外袍,蜷在榻边,怀里紧紧搂着那柄训练锤,睡得正沉。
脸颊上的红晕未退,额发被汗水打湿,贴在光洁的皮肤上。
长睫在眼睑下投出浅浅的阴影,嘴唇微微张着,看起来毫无防备,甚至有些孩子气的稚拙。
乌力吉放下水壶,走到他面前,蹲下身。
他伸出手,先是想把锤子从他怀里拿出来,但程戈即使睡着了,也抱得很紧,手指无意识地蜷着。
乌力吉没有用力掰,只是轻轻托起他的后背和膝弯,将人整个抱了起来。
程戈在睡梦中无意识地咕哝了一声,脑袋在他颈窝处蹭了蹭,寻了个更舒服的姿势,怀抱却依旧没有松开那柄锤子。
乌力吉将他小心地放到榻上,拉过被子盖好。
这次程戈没有挣扎,乖顺得像个玩累了的孩子。
乌力吉坐在榻边,看了他片刻,目光落在他汗湿的额发和微蹙的眉心上。
鬼使神差地,他伸出手,指尖带着一丝夜风的微凉和长期握兵器留下的粗糙,极轻极缓地,拂过程戈汗湿的眉眼。
指尖传来的肌肤触感温热细腻,与冰冷的铁器和粗糙的皮革截然不同。乌力吉的手顿了顿,随即收回。
他站起身,最后看了一眼熟睡的程戈,又看了看被程戈依旧抱在怀里的训练锤,转身,无声地走出了帐篷。
………
天光大亮,阳光透过毡帘的缝隙,在帐篷内投下几道明亮的光柱。
程戈四仰八叉地躺在榻上,被子被踢开大半,睡得毫无形象。
他无意识地扭了扭身体,脚丫子蹬到了床尾一个硬邦邦的东西。
“咚!” 一声沉闷的轻响,锤子滚落在地上。
程戈皱了皱眉,眼皮沉重得像粘了胶,勉强睁开一条缝。
视线模糊了好一会儿,才渐渐清晰。
他眨了眨眼,半死不活地撑起身体,茫然地环顾四周。
帐篷里很安静,炉火燃得正旺,显然是有人不久前才添过新炭。
身侧的床铺平整冰凉,没有睡过的痕迹,乌力吉不在。
他低头,看到自己身上还裹着厚外袍,只是睡得乱七八糟,衣襟都散开了。
脚边一柄锤子正安静地躺在地上,就是他刚才踢到的“罪魁祸首”。
就在这时,毡帘被掀开,一位北狄妇人端着个木托盘走了进来。
她看到程戈醒了,便笑着用生硬的大周话打招呼:“客人,醒了?吃,饭。”
程戈见状,也不好意思再赖床。
虽然身体有些发飘,他还是挣扎着下了床,脚踩在地上还有些发虚。
他顺手将地上那柄训练锤捡起来,放到榻边,然后走到矮桌旁坐下。
北狄人饮食豪放,喜食牛羊肉,烹饪方式也相对粗犷。
但乌力吉怕他吃不习惯,所以每顿都有荤有素,显得精细许多。
他撑着自己还有些晕乎的脑袋,向那位妇人道了谢。
妇人笑着摇摇头,将汤碗往他面前推了推,示意他趁热吃。
程戈小口小口地喝着热汤,温热的液体顺着食道滑下,熨帖了空瘪的肠胃,也似乎驱散了些许宿醉的滞涩感。
整个人都慢慢“活”了过来,脑袋也没那么疼了。
他一边喝着汤,目光无意识地扫过空荡荡的帐篷和榻边那柄训练锤。
他抬起头,看向那位正准备退出去的北狄妇人,随口问道:“那个……乌力吉……去哪里了?”
妇人闻声停下脚步,转过身,脸上带着和善但有些困惑的笑容。
她显然没太听懂,有些茫然地看着程戈。
程戈见状,又放慢语速,几乎是一字一顿地重复,同时用手比划着,指向帐篷外面。
“乌—力—吉,就是……你们的首领。他……去了……哪里?”
这一次,妇人脸上露出恍然的神色:“……首领!”
这一次,妇人脸上露出恍然的神色,夹杂着程戈听不懂的北狄词汇,配合着手势说道:
“首领……走了,昨晚……夜里……走的。去……打仗……”
程戈握着汤勺的手几不可察地顿了一下,原本搅动着碗里热汤的动作停了下来。
他低下头,重新拿起勺子,轻轻“哦”了一声,声音很平,听不出什么情绪。
他舀了一勺汤,却没有立刻送进嘴里,只是看着汤面上微微晃动的油花,状似随意地问,声音比刚才更轻了些:“他不是……还受着伤吗?怎么又去应战了?”
妇人闻言,脸上露出一个无奈又带着几分习以为常的笑容。
她摇了摇头,用生硬的大周话努力解释道:“这点……伤,没什么。首领,以前,受过,更重的。”
她用手在自己身上比划着,大概是指曾经受过的更严重的伤处。
“而且……不去,不行。可汗,会生气。夏天,不给,好草场……部落,牛羊,要挨饿。”
程戈静静地听着,没有再说话,只是慢慢地、一小口一小口地喝着碗里已经有些温凉的汤。
阳光从毡帘缝隙照进来,落在他低垂的眼睫上,投下一小片阴影。
妇人见他不语,以为他还在担心,便又宽慰地笑了笑,用更生硬的语调说:
“别担心……首领,厉害……很快,回来。”
说完,她便端着空托盘,轻手轻脚地退了出去。
帐篷里重新归于寂静,程戈将最后一点温凉的汤喝完。
闲来无聊,他出去溜达溜达,吹吹冷风,或许能让脑子清醒些。
打定主意,程戈便站起身,稍微整理了一下身上睡得皱巴巴的外袍,系好衣带,又弯腰把靴子穿利索。
就在他直起腰,准备朝帐帘走去时,一阵熟悉的、带着铁锈味的温热感倏地涌上鼻腔。
“又来了……” 程戈低声嘀咕了一句,眉头蹙起,反应极快地伸手捏住自己的鼻梁上方。
好在这次不算太严重,他熟练地处理着,很快便将血止住了。
他抬脚便走出了帐篷,看了一眼天,这么好的日光可不能浪费了。
他随手拉住一个路北狄巡兵,用简单的词语和手势,询问周明的住处。
那少年认得他,虽然语言不通,但比划了几下,又指了指一个营帐的位置。
程戈道了声,雄赳赳,气昂昂地朝着那营帐的方他走去。
程戈没进去多久。
那顶位于营地边缘、略显简陋的帐篷里,先是传来一声惊愕中带着慌乱的“阿戈?你……”。
话音未落,便被一声凄厉的、仿佛被掐住脖子的惨叫声硬生生打断!
“嗷——!!!”
那惨叫短促而尖锐,充满了猝不及防的剧痛和惊骇,瞬间划破了营地边缘相对宁静的空气。
惊得附近几头拴着的马都不安地喷着响鼻,踏动蹄子。
紧接着,便是沉闷的、肉体被击打的“砰砰”声。
混杂着含糊不清的痛呼和求饶,断断续续,压抑而狼狈,仿佛有人被堵着嘴,或者痛得根本发不出完整的声音。
帐篷的毡帘紧闭着,只能看到里面光影剧烈晃动,人影憧憧。
这动静持续的时间不长不短,闻声好奇张望的北狄人面面相觑。
过了好一会儿,那令人牙酸的击打声和痛苦的呜咽声才渐渐停歇。
帘被一只骨节分明、甚至因为用力而微微泛红的手从里面掀开。
程戈缓步走了出来,双手背在身后,满面春风。
冬日的阳光落在他身上,将他原本因为宿醉而略显苍白的脸颊映照得仿佛镀上了一层浅金。
他嘴角无意识地微微上扬着,带着一丝轻松惬意的弧度。
对着不远处的几个北狄人友好地点了点头,露出一个堪称和煦的微笑。
“早上好哇,吃了没?“
众人看到他面上那人畜无害的笑,下意识地又往后挪了半步。
他们连忙将右手放在胸前,微微躬身,把头埋得更低了些。
程戈对他们的反应浑不在意,心情颇佳地正准备抬脚离开,去别处再逛逛。
就在这时——
“唳——!”一声高亢锐利的长鸣陡然从高空中传来,穿透了冬日凛冽的空气,清晰无比地传入每个人耳中。
程戈动作一顿,下意识地抬头望去。
只见湛蓝的天幕下,一个小小的灰影正以极快的速度盘旋着,划出一道道流畅而充满力量的弧线。
是猎鹰。
这头鹰显然训练有素,盘旋几圈后,忽然调转方向,双翅一收。
如同一支离弦的灰箭,朝着程戈所站的位置猛地俯冲下来!
速度极快,挟着风声,锐利的鹰爪在阳光下闪着寒光。
程戈瞳孔微缩,身体瞬间绷紧,几乎是条件反射地摸向袖里的匕首。
然而,就在那猎鹰即将扑到程戈头顶时,它却猛地一振双翅,俯冲的势头骤然减缓,翅膀带起的气流掀动了程戈额前的碎发。
随即,在程戈略带警惕和惊愕的注视下,扑棱了几下翅膀,减缓了最后的下落速度,然后稳稳地落在了他的左肩上。
程戈:“……?”
他身体僵住,微微偏头,与肩上那只神骏的猎鹰来了个近距离对视。
猎鹰体型不小,落在肩上颇有分量,爪子收拢,牢牢抓住他厚实的外袍,但并未用力刺入。
它歪了歪头,一双锐利如琥珀般的鹰眼打量着程戈。
眼神里没有攻击性,反而带着一种奇特的审视?或者说,是确认?
鹰喙勾了勾,发出两声低低的、近乎咕噜的声响。
然后用喙轻轻啄了啄程戈肩头的衣料,像是在打招呼。
周围那几个北狄人看到这一幕,先是一愣,随即脸上露出了恍然大悟的神情。
程戈身体僵得可怕,一时间都没反应过来发生了什么。
心想这大鸟想干嘛?认错人了不成?总不至于是乌力吉派来的“空中监视器”吧?
那猎鹰似是看出了他的疑惑和僵硬,收拢的爪子在他厚实的衣袍上轻轻动了动,调整了一下位置,仿佛在寻找一个更舒适的落脚点。
随即,它抬起了一只爪子,递到了程戈眼前。
程戈这才注意到,那爪子的护套边缘,似乎用极细的皮绳绑着一样东西。
他定睛一看,是一卷被仔细卷起的小小皮纸卷。
猎鹰朝他低低地“咕咕”叫了两声,声音带着催促的意味,琥珀色的眼睛牢牢盯着他,仿佛在说:“快拿。”
程戈垂眸看了一眼,心中带着一丝惊疑。
下意识地伸出手,解下了那细小的皮绳,将那皮纸卷取了下来。
猎鹰这才满意地收回爪子,重新在他肩上站稳,甚至用喙理了理胸前的羽毛。
程戈握着那小小的纸卷,指尖能感觉到纸张的粗糙感。
他背对着那几个还在好奇张望的北狄人,轻轻剥开了蜡封,将纸卷展开。
上面的字迹……着实不敢恭维。
笔画歪歪扭扭,力道不均,还缺笔少画,需要连蒙带猜才能辨出原型。
纸上只有寥寥数字,写得颇为吃力:【灰云 跟着你 聘礼 —— 乌力吉】
程戈的手指几不可察地缩了一下,捏着纸条的边缘微微泛白。
跟着他?聘礼?!
之前他跟乌力吉说要这只鸟当聘礼,纯粹就是为了拖延时间,随口瞎扯的。
这憨货!居然真的当真了!还让这大家伙跟着他?