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390章 套马
程戈深吸一口空气,他抬起头看向稳稳蹲在自己肩头,正歪着脑袋看着自己的灰云。
灰云见他看过来,喉咙里又发出低低的“咕咕”声。
随即低下头,用坚硬的喙部,在他肩头的衣料上轻轻啄了啄。
程戈抿了下唇,盯着肩头这甩不掉的“活体聘礼”,心里那点荒谬感简直要冲破天际。
他鬼使神差地伸出手,探向了它毛茸茸、覆盖着细密绒羽的胸腹下方。
指尖触感温热,隔着细密的羽毛,能感受到底下结实紧致的肌肉和微微的起伏。
程戈下意识地用指腹轻轻揉了揉,嘀咕了一声,声音不大:“啧!有点瘦啊,吃起来估计有点柴。”
然而,话一出口,肩上的灰云动作明显一僵。
那原本惬意歪着的脑袋“唰”地一下转了过来,琥珀色的鹰眼瞪得溜圆,难以置信地盯着程戈。
仿佛听到了什么丧尽天良的恐怖言论,连喉咙里原本惬意的咕噜声都卡住了。
灰云:“…………”
它似乎完全听懂了,并且受到了巨大的心灵冲击。
那双锐利的鹰眼里,清晰地传达出了震惊、委屈、控诉,以及一丝“你是不是疯了”的意味。
它猛地低下头,不是亲近地蹭蹭,而是用坚硬的喙,不轻不重地啄了一下程戈那只还在它肚子上“评估肉质”的手背。
程戈立刻缩回手,手背上留下一个浅浅的白印。
“你这畜牲,脾气还挺大!” 程戈抬手,屈起手指,不轻不重地在灰云低下来的脑袋上弹了一下。
灰云被弹了脑门,不满地晃了晃脑袋,喉咙里发出威胁的“嗬嗬”声。
就在这时,一直跟在程戈脚边,刚才被灰云俯冲吓到躲在一边的大黄,见似乎安全了,又摇着尾巴凑了过来。
它这会儿绕着程戈的腿转了两圈,又仰起圆滚滚的脑袋,好奇地看着程戈肩膀上那只威风凛凛的灰云。
灰云的目光在大黄身上扫了几个来回,随即忽然展开翅膀,扑棱了几下从程戈肩头一跃而下!
它并没有飞走,而是轻巧地落在了大黄那圆滚滚的脑门上!
大黄:“……?”
正傻呵呵仰头看天的肥狗,只觉得头顶猛地一沉,眼前一暗,整个狗都懵了,四只爪子像被钉在了地上。
眼珠子拼命向上翻,试图看清楚自己脑门上到底多了个什么玩意儿。
灰云稳稳地站在大黄的脑门上,收拢翅膀,居高临下。
它低下头,用坚硬的喙,不轻不重地拨了拨大黄脖子上那圈肥厚,随着呼吸微微颤动的软肉。
拨弄了两下,它仰起头,转向站在一旁的程戈。
喉咙里发出两声清晰的、带着明显暗示意味的“咕咕”声。
那意思,简直不要太明显:——“这狗,肉多,肥美。吃它。”
程戈:“………”
大黄虽然听不懂鹰语,但脖子被拨弄的感觉和头顶那沉甸甸的威压,让它本能地感到了危险。
它不敢动弹,只能从喉咙里发出细微的的“呜呜”声,圆溜溜的眼睛可怜巴巴地看向程戈。
当然,程戈最终谁也没吃成。
大黄的“呜呜”哀鸣和灰云理直气壮的“咕咕”推销声还在耳边交织。
一阵急促清脆的马蹄声便由远及近,打破了这个诡异的对峙场面。
几匹骏马旋风般卷到近前,马蹄扬起细碎的草屑与雪沫。
为首的塔娜穿着枣红色骑装,勒马时动作利落,马鞭在手中挽了个漂亮的鞭花。
她身后跟着几个同样骑术精湛的北狄青年,个个神色飞扬。
“驾!”塔娜扬声唤道,声音清脆如铃,带着草原儿女特有的爽朗。
她今日将浓密的黑发编成许多细辫,辫梢缀着小小的金珠,随着她动作轻轻碰撞,在冬日稀薄的阳光下闪着细碎的光。
她身旁,特木尔骑着一匹通体乌黑的骏马,正含笑看着这边。
“走……去跑马!”塔娜扬起下巴,点了点远处更开阔的草场。
程戈还没答话,灰云已经一拍翅膀,重新落回程戈肩上,昂首挺胸。
大黄如蒙大赦,哧溜一下蹿到程戈腿后,只敢探出半个脑袋,心有余悸地瞄着那只可怕的猛禽。
程戈瞥了一眼肩上的“活体聘礼”,又看了看眼前这群洋溢着鲜活热力的年轻人,那股子荒谬感渐渐被一种别样的兴致取代。
他眉梢微挑,露出惯常那人畜无害的笑:“好啊。”
………
草原的风带着凛冽的气息扑面而来,却吹不散那股蓬勃的野性与自由。
程戈翻身上了一匹备好的骏马,双腿一夹马腹,马儿便如离弦之箭般冲了出去。
衣袍猎猎作响,肩上的灰云展翅稳住身形,发出高亢的鸣叫,竟与这驰骋的速度相得益彰。
他一动,身后立刻跟上了杂沓的马蹄声。
塔娜一马当先,金珠在辫梢跃动,笑声洒落风中。
特木尔紧随其后,沉稳的目光始终落在前方那道背影上。
更多的北狄青年男女呼喝着追了上来,马蹄声如擂动的鼓点,敲击着辽阔的草原。
马蹄声混成一片,灌满双耳,带着一种令人血脉贲张的喧嚣。
他们一路奔至一处更为热闹的草场。
这里早已聚集了许多人,围成一个松散的巨大圆圈,人声鼎沸,气氛热烈。
圈内烟尘滚滚,几匹无鞍的烈马正在奔腾跳跃,试图甩脱背上的骑手。
而更多的健儿手持套马杆,策马追逐,试图降服那些最为桀骜不驯的骏马。
“是套马!”塔娜眼睛一亮,勒住马缰,兴奋地指着场内。
程戈也放缓了速度,目光扫过场中,随即,瞳孔微微一缩,紧紧锁定了其中一匹。
那是一匹通体枣红、唯独四蹄雪白的公马,体型高大匀称,肌肉线条流畅而充满爆发力,颈项高昂,鬃毛飞扬。
它显然是一群马里最烈性的那匹,四蹄翻飞,左冲右突,嘶鸣声带着毫不掩饰的狂野与愤怒。
接连将两个试图靠近的套马手甩开,甚至扬起后蹄,险险踢中一匹追逐它的马匹。
“好漂亮的马!”程戈低声赞叹,眼底掠过一丝毫不掩饰的灼热光芒。
这马野性难驯,却也正因如此,才更显其神骏非凡。
他肩上的灰云似乎也感受到了主人的情绪,跟着发出一声短促的鸣叫。
塔娜顺着他的目光看去,立刻明白了。
她与身旁的特木尔交换了一个眼神,特木尔轻轻点头。
塔娜猛地一抖缰绳,枣红坐骑再次冲了出去,直插入场内混乱的马群。
特木尔默契地同时策动黑马,从另一侧包抄过去。
塔娜骑术精湛灵巧,不断驱策自己的马匹,巧妙地逼迫、引导着那匹暴躁的枣红马,限制它的奔跑路线,消耗它的体力。
特木尔则看准时机,手中的套马杆在空中划出优美的弧线,绳圈几次抛出,虽被那烈马惊险躲过,却步步紧逼,不断压缩它的闪避空间。
那匹烈马被两人精妙的配合激得更加暴躁,嘶鸣声震耳欲聋,一次次试图冲出包围。场边观战的人们发出阵阵惊呼与喝彩。
程戈立在圈外,目不转睛地看着。
他肩上的灰云也静立不动,锐利的鹰眼随着场内飞速移动的身影而转动。
终于,在一次急转之后,烈马出现了一丝短暂的迟滞。
特木尔眼神一凝,手臂运足力气,套马杆如闪电般掷出,精准无比地套中了那匹枣红烈马的脖颈!
烈马人立而起,发出暴怒的嘶鸣,疯狂挣扎。
塔娜早已策马贴近,手中的短鞭灵巧地一抖,卷住了套马杆的绳索后端,与特木尔一同发力,死死控住。
两人两马,与那匹烈性十足的枣红马展开了角力。
尘土飞扬,肌肉贲张,充满了力量的美感。
僵持了片刻,那匹烈马的挣扎渐渐弱了下去,呼哧呼哧地喘着粗气,虽仍不甘地刨着蹄子,却已无法挣脱。
塔娜与特木尔这才稍稍放松,两人额角都见了汗,却相视一笑。
塔娜利落地翻身下马,走到那匹兀自喘息的枣红马旁,伸手摸了摸它汗湿的脖颈,低声用北狄语安抚了几句。
那马起初还抵触地摆动头颅,但或许是感受到了少女手中并无恶意,又或许是力竭,渐渐平息下来。
特木尔也下了马,将套马杆的绳索整理好,握在手中。
两人牵着马,穿过人群,径直走到程戈面前。
塔娜脸上带着运动后的红晕,眼睛亮晶晶的,将手中的缰绳朝程戈一递。
“给……你,”她的声音清脆,带着不容错辨的诚意,“尊贵……客人。”
特木尔站在她身侧,虽未多言,但眼神温和,显然这是两人共同的心意。
程戈看着眼前这匹即便被制服,依旧透着不屈傲气的骏马。
又看了看塔娜辫梢闪烁的金珠和特木尔沉稳的笑容。
最后,目光落在递到自己面前的缰绳上。
他肩头的灰云歪了歪脑袋,发出一声咕噜。
程戈伸出手,接过了那粗糙而坚实的缰绳。
指尖触碰到马匹温热的皮肤,能感受到其下奔涌的力量。
程戈骑着“踏雪”在草原上肆意奔腾了许久,风声呼啸过耳,将那些纷乱的思绪暂时抛在脑后,难得体会了一番纵情驰骋的畅快。
肩头的灰云也偶尔展翅低飞,与地上的奔马竞速,发出兴奋的鸣叫。
就连大黄也撒开了欢,短腿奋力追赶,虽然总是被远远甩开,却也乐此不疲。
然而,好天气并未持续多久。
午后,天色便开始转灰,铅云沉沉压下,风势也变得凛冽刺骨,卷起地上的雪沫,打在脸上生疼。
塔娜最先勒住了马,她抬头望了望阴沉沉的天空,眉头微蹙,用北狄语快速对特木尔说了几句。
特木尔也神色凝重地点点头,转向程戈,用略显生硬但清晰的汉话说道:“天色不对……有暴风雪。”
程戈勉强听懂了对方的意思,晚上可能有暴风雪。
他们要赶回自家的牧场,得去加固羊圈和马圈。
程戈闻言,也望向天边翻滚的云层。
草原的暴风雪他虽未亲身经历过,但也听闻过其厉害。
“需要帮忙吗?”他下意识问了一句。
塔娜摇了摇头,跟程戈解释,“牧场远……来回久,下雪……在营帐安全。”
她顿了顿,又补充道,“牲畜棚圈……不牢,损失…很大。”说着朝程戈笑了笑,脸颊被风吹得有点红。
程戈明白她的意思,他对牧场地形不熟,贸然跟去,只怕帮不上忙反而添乱。
他点了点头:“那你们小心,快去快回。”
塔娜和特木尔等人不再耽搁,向他匆匆一礼。
随即,便调转马头,朝着草原深处疾驰而去,很快便消失在越来越浓的暮色与风沙之中。
程戈目送他们离开,轻轻拍了拍“踏雪”的脖颈,也掉转马头,不紧不慢地往回走。
灰云落回他肩头,梳理着被风吹乱的羽毛。大黄似乎也感应到天气的变化,不再疯跑,紧紧跟在马匹旁边。
回到营帐时,风已经很大,吹得帐布猎猎作响。
大黄一头钻进了他温暖的帐内,缩在火盆边不肯动弹,灰云则依旧停在他肩头,睁着眼发呆。
不出所料,入夜后,暴风雪果然来临。
狂风卷着大量雪片,疯狂拍打着营帐内但好在帐内生了碳盆,倒是不冷。
外面除了风雪的呼啸声,几乎听不到别的动静。
程戈躺在铺着厚厚毛皮的榻上,裹紧了被子。
灰云栖息在帐内一根特意为它架起的横杆上,闭目养神。大黄则蜷在榻边,睡得呼呼作响。
只是到了后半夜,天还未亮,外面却隐隐传来不同寻常的嘈杂声。
起初还混在风声中听不真切,但很快便清晰起来,其中甚至夹杂着呵斥、争吵,以及……兵刃碰撞的闷响?
程戈在睡梦中蹙了蹙眉,将脑袋往被窝深处埋了埋,试图忽略这些扰人的声响。
但那打斗声和叫骂声非但没有平息,反而愈演愈烈,甚至离他所在的这片营帐区似乎都不远了。
他终于无奈地睁开了眼睛。帐内一片昏暗,只有将熄未熄的火盆余烬透出一点微光。