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423章 鹿肉
崔忌坐在主位,也就是程戈的正对面。他左臂的伤处重新包扎过,只余右手可用。
他面前的饭菜几乎没动,只用筷子有一下没一下地拨弄着碗里的羹汤,目光却沉沉地、一瞬不瞬地落在程戈脸上——
确切地说,是落在程戈因快速吞咽而微微滚动的喉结,以及沾了一点油光的嘴角上。
那眼神复杂至极,混杂着失而复得的珍视、未消的后怕、浓重的占有欲,以及一丝不易察觉的、因另外两人在场而产生的躁郁。
云珣雩坐在程戈的左手边。
他已换下那身惹眼的行头,穿着一件料子普通却剪裁合体的素色长衫,墨发半披,只用一根木簪松松挽着部分。
他姿态闲适地靠着椅背,指尖漫不经心地轻点着桌面。
目光却像带着钩子,若有若无地扫过程戈因低头吃饭而露出的、一截白皙的后颈,以及随着咀嚼动作而微微起伏的肩背线条。
他面前的碗筷干净如新,仿佛只是摆着看的。
唇角噙着一丝极淡的、莫测的笑意,似乎在欣赏什么有趣的景致。
林南殊坐在程戈的右手边。
他坐得笔直,姿态是世家子弟浸润到骨子里的温雅。
他面前的饭菜也只动了一小口,便放下了筷子。
目光温和地落在程戈的侧脸,偶尔会随着程戈夹菜的动作,看向他握着筷子骨节分明的手。
三个人,三种截然不同的气场,却都沉默着,将所有的注意力——
无论是担忧、占有、审视还是关切——都无声地投射在了中间那个只顾埋头吃饭的人身上。
帐内只有炭火的噼啪声,程戈咀嚼吞咽的声音,以及一种几乎令人窒息的、无声的张力。
程戈对此浑然不觉。
他风卷残云般干掉了一碗饭,满足地舒了口气,正准备伸手去夹羊肉——
唰。
唰。
唰。
三双筷子,几乎在同一瞬间,从三个不同的方向,精准落在他面前的碗里。
程戈伸向碟子的手僵在了半空,嘴里还含着一口没来得及咽下的饭。
他茫然地眨了眨眼,视线迟钝地在那三双握着筷子的手,以及三张神色莫测的脸上来回移动。
“???”
他脑子里冒出一连串问号。
程戈低头,看着空碗被三块羊肉堆出了一座小小的“山丘”,酱汁流淌,肉香扑面而来。
三双筷子同时撤回,轻轻放回各自的碗碟上。
然后,目光再次聚焦在程戈脸上,静默地等待着,仿佛在观察他会先向哪块肉下箸。
程戈看着碗里那座“爱心(?)肉山”,艰难地咽下了嘴里那口饭。
他总觉得自己好像……被什么奇怪的东西包围了。
就在这令人头皮发麻的静默中,崔忌再次动了。
他用未受伤的右手,拎起桌上那个温着的小铜壶,往面前三个空茶杯里倒茶。
水声潺潺,打破了凝滞。
他先倒满一杯,用指尖轻轻推到云珣雩面前。
又倒满一杯,推到林南殊面前。
他自己面前,则空着。
帐内短暂的静默被水声打破,随即又陷入更诡异的氛围。
崔忌将茶杯推到云珣雩面前,目光并未与他对视,语气平淡,却字字清晰:
“三殿下远道而来,军中简陋,招待不周,还望海涵。”
这话挑不出错处,是主人对客人的客套,却也带着一种不动声色的距离感。
那意思不甚明显,这军中是他的地盘,不是一个异国皇子该踏足的地方。
云珣雩嘴角的弧度加深了些,那双丹凤眼睛微微眯起。
他没有去碰那杯茶,反而用指尖,极轻、极慢地将面前的茶杯往旁边不着痕迹地推了半分。
杯沿倾斜,澄黄的茶水无声地溢出一小股,在粗糙的木案上迅速洇开一小滩水渍。
他的指尖并未离开,反而落在那滩水渍上,漫不经心地划了两下。
他抬起眼,目光越过那滩水渍,直直看向崔忌,声音依旧是那股子懒洋洋、带着钩子的调子。
“将军客气了。如今我不过是个闲散纨绔,图个自在快活罢了,至于在哪儿……”
他眼波流转,最终落在旁边正在疯狂炫饭的程戈侧脸上,笑意更深,“卿卿在哪,我便在哪。”
“卿卿”二字,被他用一种近乎缱绻的语气吐出,在寂静的帐内格外清晰,也格外刺耳。
这几乎是赤裸裸的宣告。
崔忌握着铜壶把手的手指几不可察地收紧了一瞬,手背上青筋隐现。
他收回视线,仿佛没听见这挑衅,重新拿起铜壶。
就在这时,一直安静坐在程戈右手边的林南殊动了。
他并未参与方才言语上的交锋,只是默默地将自己面前那碗未动的热汤端起。
随即倾身,稳稳地添满了程戈手边那个因为吃饭太快而已经空了的汤碗。
动作自然流畅,带着一种润物无声的妥帖。
“听闻南陵如今不太平,权力更迭,最是难测,怕是转眼便鹿死他手。”
这话一出,帐内气氛陡然一沉。
云珣雩往后靠了靠,唇角的笑意却加深了。
他指尖在桌案那滩水渍上轻轻一划,慢悠悠开口:
“听人言,这炙鹿肉鲜美异常,让人食之难忘。曾有一个周人不远千里慕名去寻……”
他故意停顿,目光掠过崔忌阴沉的脸,最终落在程戈因喝汤而微微滚动的喉结上,声音带着玩味的恶意。
“谁曾想,食之呕吐不止,事后对人说,其味……堪比粪土。”
帐内空气骤然凝滞。
炭火噼啪声都显得刺耳。
云珣雩欣赏着林南殊和崔忌的微妙的表情,继续道:
“……所以说,这鹿肉啊,喜食者甘之如饴,厌其者,视其为砒霜。”
云珣雩说完,唇角的笑意愈发深刻,眼底却无半分暖意。
他慢条斯理地坐直了些,指尖从水渍上抬起,轻轻敲击着桌面。
他这话,明着说鹿肉,实则句句指向南陵那令人作呕的皇权之争。
“不过嘛,”他话锋陡然一转,目光似有若无地扫过主位之人缠着绷带的手臂,又掠过右侧那位温雅公子紧绷的侧颜。
“依我看,这急着被架到火上的‘牲’,可不止林大公子方才提及的那一类。”
他身体微微前倾,声音压低了半分:
“有些‘牲’,生于旷野,长于风霜,凭爪牙筋骨搏出一片天地,自以为是自在之主。
却不知,早有无形的绳索套在颈间,一举一动皆被高处的眼睛盯着。
一旦露出疲态或伤痕,那绳索便会收紧,周围的豺狼也会嗅着血味围上来……
是继续被驱策着冲锋陷阵,直至力竭被分食;还是寻机挣脱,逃回山林舔舐伤口?
这其中的凶险与煎熬,怕是不比那笼中即将被分食的‘鹿’轻松多少。”
这番话,虽未指名道姓,但矛头却直指崔忌。
接着,他的目光又转向另一侧,语气带着更深的玩味:
“再说有些……看似生于钟鸣鼎食之家,居于琼楼玉宇,受世人仰望。
族中子弟个个芝兰玉树,行走坐卧皆是风范。
可那高门深院之下,支撑门庭的柱石,又何尝不是立在流沙之上?
风向一变,昔日依附者可能便是今日掘土人。
一步行差踏错,百年基业可能顷刻倾颓。”
这又将高门世族的荣耀与危机,身处权力旋涡中心的如履薄冰,刻画入微。
云珣雩身体重新靠回椅背,姿态恢复慵懒,仿佛刚才那番话只是随口闲聊。
他端起自己面前那杯早已冷掉的茶,抿了一口,随即嫌弃地皱皱眉,又将杯子放下。
“再者说,”他拖长了语调,目光在对面两人脸上逡巡,带着一种近乎悲悯的嘲弄,“逐鹿者可弃鹿于林, 安居高台。”
他话锋再次一转,语气陡然变得尖锐:“就怕有人,身在鼎镬之中,犹自悬心操刀者饥馑劳顿。”
他刻意停顿,让那未尽之意在寂静中发酵。
“此等仁心痴愚。”
他点了点桌面,唇角却勾着毫不掩饰的讥诮:“难免让人,贻笑大方。”
最后四字,他说得极轻,却像淬了毒的针,精准地刺入帐内凝滞的空气。
帐内的空气仿佛被冻结了,只有云珣雩那带着余韵的讥诮,还在无声地回荡。
突然。
“嗝——”一个清晰的饱嗝,毫无预兆地打破了那令人窒息的凝滞。
程戈放下汤碗,目光在三人脸上转了一圈,又落回桌上。
然后伸出筷子,非常自然地将云珣雩面前盘子里最后那块酱汁已经微微凝结的羊肉,夹进了自己碗里。
就着碗底最后一口饭,他三下五除二将那口肉饭扒进嘴里。
咽下最后一口,他端起旁边那碗茶水,“咕咚”灌了一大口顺了顺,抹了把嘴巴。
然后才抬起头,看向云珣雩,眼神里带着纯粹的好奇,语气含糊却清晰地问道:
“那烤鹿肉……真有那么好吃?”
众人:“………”
程戈的问话落下,帐内陷入一种比方才更加诡谲的寂静。
刚刚结束的那番机锋暗藏、杀意凛然的隐喻交锋之后,经过程戈这朴素的灵魂拷问,便显得无比突兀,乃至……荒诞。
三人的目光,再次不约而同地聚焦在程戈脸上。
只是这一次,那目光中的含义,远比之前更加复杂难辨。
过了许久,林南殊才最先反应过来。
他将一块帕子递到程戈面前,随即温雅一笑,眸光清润:
“林家在璞城有个围场,恰巧豢养了些鹿,不算珍稀,却也肥美。
慕禹若真对这鹿肉滋味好奇,不妨与我同去。”
“猎场?!”程戈的眼睛瞬间亮了起来,然而,那光亮只在他眼中停留了一瞬。
璞城虽离这里不算远,但是再怎么说来回也得个两三天。
再加上在猎场待个几日,怕是没个七八日回不来。
他几乎是立刻,下意识地,飞快地瞥了一眼主位上沉默的崔忌。
崔忌的左臂还缠着绷带,脸色在烛火下依旧透着伤病未愈的苍白。
如今北境局势微妙,崔忌身为主帅,自然不能离营太久。
他有些生硬地摇了摇头,声音也低了下去:“还是……算了吧。”
他似乎觉得拒绝得太快,又急忙找补,目光游移地看了看帐外呼啸的风声,声音更低,带着点欲盖弥彰的仓促:
“外边……好像有点冷。还是营里……暖和。”
这理由拙劣得漏洞百出,也真实得令人心头发涩。
林南殊脸上的温雅笑意,几不可察地凝滞了一瞬。
他递帕子的手缓缓收回,指尖无意识地捻着那方柔软的丝绸。
他看懂了程戈那一瞥中的担忧与取舍,也听出了那拙劣借口下的真实心意。
一种难以言喻的涩意,悄然漫上心头。
他没有再劝,只是眸中那清润的光泽渐渐沉淀下去,化为一片深潭般的寂静。
他微微颔首,将目光转向帐壁上跳动的光影。
他不再看程戈,也不再看崔忌,仿佛刚才那番提议,只是随风飘散的一缕闲谈。
“嗒。”一声极轻的声音突兀地响起。众人下意识地循声望去。
只见云珣雩手边,那只已然冷透的茶杯,不知何时竟倾翻了。
澄黄微凉的茶水正顺着粗糙的木案边缘,不紧不慢地坠落,在下方地面上洇开一小片深色的湿痕。
而云珣雩似乎对这一切浑然不觉,他只是微微低着头,目光落在桌案水渍上划动过的手指上。
烛火将他的侧影投在帐壁上,半披的墨发滑落一缕,让人看不清他此刻确切的神色。
茶杯倾翻,茶水滴落。他却像是被钉在了原地。
…………
南陵与北狄局势骤变,西戎与南蛮又被南陵来了记“回手掏”,如今也没缓过来。
大周趁机回了一大口血,甚至还从西戎手里抢了座城池。
因此崔忌的军务愈发繁重,每日与诸将商议军情,往往要忙到深夜,才能返回主帐。
崔忌怕打扰到程戈休养,便将程戈安置在主帐附近的小帐内。
程戈对此并无异议,甚至颇为自得。
每日除了呆在帐内,就是四处瞎逛听人造崔忌的谣。
【三攻大乱斗,刀光剑影,唇枪舌战,恨不能创死所有情敌。
程戈:真有那么好吃?[流口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