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424章 相思
这夜,月朗星稀,北风却暂时歇了,营地显得比平日宁静几分。
林南殊走到程戈帐前时,手中托着新买的棋具。
程戈午后曾随口说要邀他下棋,他遣人去附近市集采买了棋具。
此刻月华如水,正是对弈清谈的好时辰。
“慕禹……”他在帐外温声唤了两句,里面却无人应答。
营帐内一片寂静,只有炭火偶尔的噼啪声。
林南殊略一迟疑,还是轻轻掀开了厚重的帐帘。
帐内烛光昏暗,暖意融融。
他一眼便看见程戈伏在靠窗的桌案上,脸侧枕着一本摊开的兵书,双目紧闭,呼吸均匀绵长。
林南殊不由放轻了脚步,缓步上前。
他的影子随着烛火晃动,渐渐将伏案的身影拢住。
他将手中的棋具无声地放在一旁,回身从帐内的架子上取下一条毯子,动作轻柔地展开,小心地盖在程戈单薄的肩背上。
烛光摇曳,将程戈沉睡的面容照得清晰。
林南殊静静地站在桌边,目光不由自主地落在程戈的眉眼处。
鬼使神差地,他缓缓俯下身,指尖不由自主地伸出,朝着程戈微蹙的眉心探去。
然而,就在指尖即将触及的前一刹,他猛地顿住了。
他倏地收回手,指尖在袖中微微蜷缩,指腹仿佛还残留着方才靠近时感受到的、对方身上传来的微弱暖意。
他直起身,不再看程戈,转身走向帐角的炭盆,用火钳轻轻拨弄,添了几块新炭。
添完碳后便转身打算离开,就在他即将踏出营帐的瞬间——
“砰!”一声沉闷的、肉体坠地的重响,毫无预兆地从身后传来!
林南殊心脏猛地一缩,霍然回身!
……
深夜的军营被骤然打破宁静。
一位位军医提着药箱,面色凝重地冲进程戈的小帐,顷刻间将不大的空间挤得水泄不通。
灯火通明,人影幢幢,压抑的喘息和低声急促的交流充斥其中。
崔忌几乎是狂奔而来,身上还带着议事时的肃杀与寒意。
当他挤进人群,看到榻上程戈那毫无生气的模样时,整个人踉跄了一步才站稳。
帐内几乎无立足之地,弥漫着浓重的药味和恐慌。
而林南殊此刻正僵立在榻边不远处,脸色比程戈好不了多少,双手还在止不住发颤。
军医们围着程戈,施针、灌药、探查……个个额头冒汗,神色越来越凝重。
突然,一名年长的军医猛地直起身:“不行了!脉息将绝,气血逆冲心脉……怕是……保不住了!”
崔忌一把抓住那军医的胳膊,双目赤红,“无论如何!一定保住他!”
那军医被他骇人的气势吓得一哆嗦,却也急得满头大汗:“将军!不是我等不尽心!实在是……无能为力啊!”
他慌乱中抓起几片老参,撬开程戈的牙关塞进去吊命。
“将军还是尽快遣人去寻能人前来,或许……还有一线渺茫生机!”
话音刚落——
“让开!”一道冷厉到近乎嘶哑的声音猛地炸响!
人群被一股大力粗暴地撞开,云珣雩不知何时闯了进来。
他发丝微乱,素色长衫上甚至沾了些尘土,显然来得极其匆忙。
此刻绷得如同覆了一层寒冰,眼底翻涌着骇人的风暴。
他径直冲到榻边,一把挥开挡路的军衣,俯身将程戈半扶起来。
然后迅速从程戈怀里摸出一个巴掌大的乌木盒子,打开,里面是几粒朱红如血的药丸。
他捏开程戈的下颌,毫不犹豫地将那几粒药丸尽数塞了进去。
片刻过后,程戈脸上那骇人的青白终于褪去些许。
虽然依旧难看,但眉宇间那股死气似乎被强行压制了下去,微弱到几乎停滞的呼吸也稍稍拉长了一点。
云珣雩并未立刻将程戈放下,而是保持着将他半扶在怀里的姿势。
他一手稳稳托着程戈的后颈和肩背,另一只手在他后背的穴位上点了点。
他的目光垂落,凝在程戈紧闭的眼睫和淡无血色的唇上。
那眼神复杂得如同暴风雪前的海面,表面沉静,底下却涌动着难以测度的暗流。
所有人都屏住呼吸,目光惊疑不定地在云珣雩和他怀中的程戈身上。
军医们面面相觑,既不敢上前,也不敢贸然开口。
终于,云珣雩缓缓抬起头,“出去,把他交给我。”
崔忌瞳孔骤缩,几乎是立刻就要上前,却被身旁的林南殊给拉住了。
他迎上崔忌那双因极度焦虑而赤红的眼睛,几不可察地摇了摇头。
“将军,”他压低了声音,语速极快,却字字清晰,在这混乱嘈杂的帐内只落入崔忌耳中,“让他去吧……”
程戈先前在南陵时,便有过一次凶险发作,虽然他当时不清楚状况,但却也隐隐了解到同云珣雩有莫大的关系。
他的目光极快地扫了一眼正小心扶着程戈的云珣雩。
眼下军医已束手,再去寻人,怕是远水难救近火。
崔忌胸膛剧烈起伏,死死盯着云珣雩和他怀里的程戈。
时间在无声的拉锯中流逝。
程戈的脸色在微弱烛光下依旧惨淡,仿佛随时会再次沉入无边的黑暗。
“所有人……” 他的声音嘶哑,却带着统帅最后的威严,“退出帐外!没有命令,任何人不得靠近!”
军医和亲兵们本就恨不得原地消失,听到命令便迅速地退了出去。
帐内瞬间空旷了许多,只留下令人窒息的药味和凝重的气氛。
崔忌看了程戈一眼,便也同林南殊齐齐退出了帐。
时间在帐外变得格外漫长,每一息都像在滚油中煎熬。
崔忌立在寒风中,眼睛死死盯着那纹丝不动的帐帘,仿佛要将目光化作实质,穿透厚重的毡布,看清里面分毫。
林南殊亦站在不远处,面色沉凝,指尖反复捻着袖口,泄露着内心的焦灼。
寒风呼啸,更鼓敲过一遍又一遍。
帐内却始终死寂无声,连一丝最轻微的响动也无。
仿佛里面的人连同时间一起,被冻结在了某个瞬间。
这种充满未知的寂静,比任何声响都更折磨人。
它像一只无形的手,一点点攥紧崔忌的心脏,挤压出里面残存的空气和理智。
终于,在不知第几次更鼓响起,东方天际已隐隐透出灰白时,崔忌胸腔里那根名为“等待”的弦,彻底崩断了。
他猛地一步上前,再顾不上任何命令或顾忌,一把掀开了厚重的帐帘!
帐内景象,瞬间撞入他和紧随其后的林南殊眼中。
炭火将熄未熄,只剩一点暗红余烬,帐内光线昏暗。
在靠榻的角落里,云珣雩背对着帐门,微微侧着身体,以一个近乎守护的姿态,将程戈严严实实地拢在自己怀中。
他依旧穿着那件沾染了尘污的素色长衫,墨发散乱地披拂在肩背,几乎与程戈身上的玄色大氅融为一体。
而他怀里的程戈,被包裹得只剩下半张苍白的侧脸露在外面,似乎依旧在沉睡。
但眉宇间那濒死的青黑之气已消散大半,呼吸虽然依旧微弱,却均匀绵长了许多,胸膛随着呼吸微微起伏。
两人就那样静静依偎着,像雪地里相互取暖的生灵。
云珣雩的一只手还虚虚搭在程戈的后心位置,指尖微微蜷曲,仿佛即便在沉睡或昏迷中,也本能地保持着某种守护的姿势。
帐内弥漫着淡淡的、奇异的药香,混合着血腥气和汗味,还有一种难以言喻的、紧绷过后的疲惫与死寂。
没有兵荒马乱的嘈杂,只有这一方昏暗天地里,近乎凝固的相拥。
………
北境难得迎来一个风和日丽的天气。
营地边缘一处背风的开阔地,架起了简易的篝火,空气中弥漫着烤肉的焦香。
程戈裹得严严实实,只露出小半张被炭火烤得微微泛红的脸。
他手里捧着一个小碟子,里面是特意讨来的辣椒粉。
林南殊将一碟烤好的鹿肉递到他面前,“尝尝……”
程戈立刻接过,夹了一块往辣椒粉碟子里蘸了厚厚一层,然后送进嘴里。
肉汁混合着辣椒的辛香瞬间在口腔炸开,烫得他“嘶”了一声,含糊不清地赞叹:“好吃!”
一旁,崔忌沉默地坐在稍远的石头上,手里拿着把匕首,正一点点割着旁边的鹿腿生肉。
他动作不紧不慢,目光却不时落在程戈餍足的脸上。
就在这时,头顶陡然传来一阵清晰的、羽翼破风的“呼啦”声。
众人下意识抬头望去。
只见一只灰隼鹰在天空中盘旋了几圈,凌空叫了几声。
随即猛地振翅朝南边的天际迅速远去,很快化作一个小黑点,消失不见。
程戈仰着头,直到那隼鹰彻底看不见了,才收回目光,重新专注于手里的辣椒粉和烤肉。
然而,他刚低下头,身后却传来一阵极轻的脚步声。
程戈下意识地回过头。日光还有些晃眼,他微微眯起眼。
然后,他便瞧见云珣雩不知何时,已然立在他身后几步远的地方。
此时他身上披着一件正红色的大氅。那红色浓烈如火,在素白积雪和灰黄草地的映衬下,几乎要灼伤人的眼睛。
大氅'将他整个人都裹住,唯有那双含情带笑的眼睛,从兜帽的阴影下露出来。
程戈见到来人,倒也没太意外。他隐约也知道对方可能救了自己的狗命。
程戈难得有好脸,身体很自然地往旁边挪了挪,在铺着厚厚兽皮的石头上,给云珣雩空出一个位置。
篝火另一侧的崔忌和林南殊,目光也早已落在这坨突然出现的“红色”上。
崔忌握着匕首的手几不可察地紧了紧,眸色深沉,但终究只是看了一眼,并未出声。
林南殊则收回翻烤鹿肉的手,拿起一旁的布巾擦了擦,温雅的面上看不出多余情绪,只是目光在云珣雩那件过于扎眼的红色大氅上停留了一瞬。
程戈像是完全没感觉到另外两人微妙的视线。
他举起手中那碟还冒着热气的鹿肉,难得大方地往云珣雩的方向递了递:
“你要不要来点?烤得还不错,就是有点烫。”
云珣雩的目光从始至终都落在程戈脸上,此刻见他递过肉来,眉眼弯了弯,眸光潋滟。
他轻轻摇了摇头,声音放得比平时柔和许多:
“卿卿吃吧,我看着你吃就好。方才……我已经用过饭了。”
程戈闻言,也没强求,“哦”了一声,很干脆地收回碟子,继续埋头对付自己那份美食。
云珣雩这才在他身旁空出的位置坐下。
两人之间隔着不远不近的距离,但他坐下时,身体却不着痕迹地朝程戈那边微微倾靠了几分。
程戈正专心致志地蘸着辣椒粉,忽然感觉身侧的气息近了些,下意识侧头看了他一眼。
目光扫过云珣雩被红色大氅,掠过他含笑微垂的眼睫,然后……顿住了。
他盯着云珣雩耳畔那缕从兜帽边缘滑落、垂在肩头的墨色长发。
程戈的眉头几不可察地皱了一下。
他几乎没怎么思考,伸出手精准地捏住了那缕头发。
指尖捻了捻,找到了那几根白发中的一根,然后——“哧啦。”
一声极轻微的、发丝断裂的声响。
程戈动作干脆利落,直接将那根白发从头皮处扯断,捏在指尖看了看。
“怎么还长白头发了,你不行啊……”说着随手一扬,扔进了面前跳跃的火里。
细微的白色瞬间被橙红的火焰吞噬,化作一缕几乎看不见的青烟。
云珣雩身体几不可察地僵了一瞬。
他缓缓转过头,目光先是落在程戈还未来得及收回的手指上。
然后又移向自己刚才被触碰过的发根处,没太在意地调笑道:
“日有所思,夜有所梦。卿卿与我分别许久,怕是害了相思,这才白了头……”
程戈听了,咀嚼的动作停了停。
他抬起眼皮,看了云珣雩一眼,然后默默地竖起了一根笔直的中指。
程戈嘴里塞着鹿肉,眼睛却瞟向稍远处的崔忌,状似随意地问道:
“听人说,北狄那边好像……准备同咱们休战了?”
崔忌割肉的手微微一顿,抬起眼,目光与程戈对上。
他点了点头,语气平实,带着惯有的沉稳:“嗯。呼图克身死,乌力吉被各部推举为新汗。
此人主和不主战,无意再启边衅。前日已有使节递了议和文书至边关,我已快马加鞭送往京城。
不过两国邦交,关乎国运,非一纸文书可定。
具体条款,需朝廷与北狄使团反复磋商,非一朝一夕之事。”
程戈“哦”了一声,表示理解。
议和不是小事,这其中的弯弯绕绕、利益博弈,复杂得很。
朝廷那些文官老爷们,怕是要吵上好一阵子。
他不再多问,重新专注于眼前的鹿肉。