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425章 走吧
程戈的询问转向林南殊,手里烤肉的动作慢了下来:“对了,郁离,你何时返京?”
林南殊翻动烤架的手几不可察地滞了一瞬。
他没有立刻抬头,目光落在鹿肉表面滋啦作响的油花上,片刻后才温声开口,声音平稳如常:
“祖父前日来信,信中叮嘱,让我在上元节前抵京。”
程戈“哦”了一声,点了下头,没再多问,只是又往嘴里塞了块肉。
对面,崔忌切割生肉的动作依旧平稳,匕首锋刃划过肌理的细微声响在短暂的静默中格外清晰。
就在这时,坐在程戈身侧的云珣雩轻轻笑了一声。
那笑声很低,带着一种近乎缱绻的柔和,却瞬间抓住了所有人的注意力。
他微微侧过脸,兜帽的阴影滑开些许,露出那双含情眼,眸光映着跃动的火苗,直直看向程戈被辣得有些泛红的侧脸:
“南陵上元,别有一番风致。万灯如昼,神像巡游,笙歌彻夜……
据说虔诚向神灯许愿,能佑人身体康健,无病无灾。”
“卿卿,”他稍稍倾身,声音又压低了些,如同耳语,却足以让篝火边的每个人都听清,“可要同我去南陵看看?”
程戈咀嚼的动作彻底停了,他慢慢转过脸,看向云珣雩。
辣椒的余威让他嘴巴有点泛红,配上他那双总是显得过于直接的眼睛,此刻竟有种奇异的通透感。
他看了云珣雩几秒,然后,嘴角扯开一个很淡的弧度。
“封建迷信。”他吐出四个字,声音因为含着食物有些含糊,却字字清晰。
然后他咽下肉,拿起旁边温着的水囊灌了一口,抹了抹嘴,才接着说,语气是那种混不吝的、看透似的直白:
“烧再多灯,跪断腿,该死的人还得死……”
他说完,还特意举起手里蘸满辣椒粉的鹿肉。
在云珣雩眼前晃了晃,仿佛那是世间最可靠的真理。
一瞬间,没有人接这话,只有崔忌手中匕首划过生肉的“沙沙”声,单调又固执地响着。
程戈似乎也察觉到了气氛的异样。
他咽下嘴里的肉,感觉喉咙有些发干,舌尖无意识地顶了顶腮帮子。
眼神里透出点茫然,仿佛不明白为什么大家突然都不说话了。
“慕禹……”
林南殊忽然温声唤他。
程戈下意识地抬头,朝声音来处望去:“嗯?”
林南殊伸出手,用帕子极其轻柔地擦过他的鼻尖。
那动作太过自然,也太过突然。
程戈的目光本能地顺着对方的手垂了一下,落在自己身前,又抬起,看向林南殊近在咫尺、依旧温雅平静的脸。
“怎么了?”他问,声音里带着点未散尽的鼻音。
林南殊已经收回了手。
他将那方帕子随意地攥入手心,手指收拢,挡住了帕子中央迅速洇开的一小团刺目鲜红。
“无事,”他声音平稳,甚至带着惯常的柔和,仿佛刚才真的只是拂去一点微不足道的尘埃,“沾了点东西。”
他顿了顿,目光落在程戈依旧茫然的脸上。
“慕禹,”他再次开口,语气却比方才更清晰,也更重了几分,“同我一起回京吧。”
程戈的表情愣了一瞬,像是没听懂,又像是听懂了却不知该如何反应。
他几乎是立刻,本能地,将目光投向篝火对面的崔忌。
崔忌已经停下了切割的动作,他抬起头,迎上程戈望过来的视线。
火光跳跃在他脸上,明暗交错,让他的神色看起来比平日更加深沉难测。
他沉默地与程戈对视了片刻,然后,缓慢而清晰地说道:
“你且先随郁离回京。”他目光沉沉,锁住程戈的眼睛,像是在做一个承诺,又像是在陈述一个既定的事实:
“待战事彻底平息,议和条款落定,我便上奏陛下,陈情请旨。届时……”
他停顿了一下,喉结几不可察地滚动,声音略低了下去,却更沉:
“届时,我回京看你。”
程戈的目光,在听到最后几个字时,几不可察地颤动了一下。
他如何不知,崔忌如今手握北境兵权,身份何其敏感。
无天子明诏,擅离防区、私自回京,是足以招致猜忌甚至大祸的举动。
所谓“上奏陛下”、“陈情请旨”,谈何容易?其中关隘与凶险,他又岂会不懂。
他慢慢低下头,目光落在自己沾着油渍和辣椒粉的手指上,很久没有说话。
火光在他低垂的睫毛上投下一小片阴影,将他眼底的情绪尽数掩去。
只留下一个显得异常安静,甚至有些落寞的侧影。
众人再次陷入沉默。
边关的寒风呼啸着掠过耳际,带着砭骨的冷意。
这苦寒之地,对程戈如今的身体而言,无异于催命的刑场。
林南殊看得清楚,崔忌也心知肚明,就连一直未曾再开口的云珣雩也知其中利害。
回京,尚有太医院国手,有名医可寻,有珍药可求。纵使不能根治,至少……还能吊着命。
活着,比什么都重要。
程戈依旧低着头,看着自己的手指,仿佛那上面有什么值得长久研究的东西。
他另一只手里,还捏着那块已经凉了些的、蘸满辣椒粉的鹿肉。
北境难得舒坦了两日的晴空,又沉甸甸地压上了灰蒙蒙的云霭,天色晦暗,铅灰色的云层低垂,仿佛一伸手就能触及那份沉郁。
营地辕门外,车马已备。绿柔正抱着一卷厚重的狐皮褥子,利落地钻进车厢铺陈,生怕漏进一丝寒气。
程戈裹得严实,领口一圈风毛被风吹得微微拂动,衬得他脸色在灰白天光下愈发显得没什么血色。
他站在马车旁,脚边蹭着不肯走的大黄,目光落在几步开外的人身上。
“你的伤,”程戈开口,声音不大,被风吹得有些飘,“没好全,多注意点。”
崔忌目光沉静地看着他,只应了一声:“嗯。”
随即,他侧首向旁示意,两名气息沉稳的暗卫便默不作声地将几个沉甸甸的箱子搬上马车后的行李架。
箱子不起眼,但搬动时隐约能闻到里面透出的、混杂的药材气味。
“路上切莫急行赶路,”崔忌的视线重新落回程戈脸上,语气是惯常的平稳,却带着不容置疑的叮嘱:
“药材都备足了,按日子分装好的。有不适,立刻寻随行大夫。”
程戈点了下头,视线垂了垂,看着自己大氅下摆被风吹动的枯草:“知道了。”
大黄似乎感觉到离别的气氛,在他脚边打着转。
福娘抱着裹得严严实实的孩子,从另一边走了过来。
孩子尚在咿呀学语,不知愁绪,只好奇地打量着四周。
福娘朝崔忌和程戈微微福身,便抱着孩子,动作轻巧地先行登上了马车。
车厢内传来绿柔轻声哄劝孩子、调整被褥的细微响动。
崔忌伸手,替程戈拢了拢被风吹得有些歪斜的兜帽。
他的动作很稳,指尖不可避免地触碰到程戈冰凉的耳廓。
“上车吧,”他说,声音比方才更低了些,掩在甲胄的冰冷之后,听不出太多情绪,唯有一句清晰的嘱咐,“外头风大。”
程戈没动,也没抬头看他,只是盯着他胸前那片冰冷的护心镜,镜面模糊地映出自己此刻模糊的影子。
风更急了,卷起地上的残雪和沙砾,打在车辕和甲胄上,发出细碎的声响。
远处营地的旗帜在铅灰色的天幕下猎猎飞扬。
半晌,程戈终于动了。他弯腰,拍了拍大黄的脑袋,大黄仰头舔了舔他的手心。
然后,他转过身,踩着脚凳,林南殊上前一步,伸手轻轻扶住了程戈的胳膊。
“小心些。”林南殊低声说,声音被风吹散了些许,却清晰地送入程戈耳中。
他没有多余的话,只是稳稳地托着他,直到程戈完全踏上脚凳,躬身钻入车厢。
厚重的车帘落下,将程戈的身影彻底隔绝。
林南殊转过身,看向依旧立在马车旁的崔忌。
两人目光在半空中短暂相接。
崔忌盔檐下的眼眸深不见底,林南殊温雅的面上亦是波澜不惊。
没有言语,只余风雪呼啸,和车队整装待发的沉默压力。
林南殊微微颔首,算是告别,随即也利落地登上了另一辆马车。
车夫扬鞭,辕马嘶鸣,沉重的车轮开始滚动,碾过冻土,留下深深浅浅的辙印。
车队渐行渐远,最终化作天边一抹移动的墨痕,融入铅灰色的云霭与苍茫雪原之间。
崔忌独自立在辕门外,甲胄覆身,寒风卷起他身后的披风,猎猎作响。
他却纹丝不动,只有目光,始终锁着车队消失的方向。
直到最后一缕烟尘也散尽在风中,他才缓缓转身,走向那座矗立在北境风雪中的军营。
………
马车摇摇晃晃地前行了数日,大地苍茫一片。
车厢内却是一番与外间萧瑟截然不同的景象。
狐皮褥子厚实绵软,角落的小铜炉里炭火正旺,烘得满室暖融,连空气都仿佛慵懒地停滞了。
程戈斜倚在堆叠的软枕间,一只脚随意地套着厚袜,就这么大大咧咧地踩在大黄温热的肚皮上。
大黄似乎早已习惯,喉咙里发出舒服的呼噜声,肚皮随着呼吸微微起伏,成了个天然暖炉。
他左手腕上,许久不见的星霜不知何时又盘绕上来。
那细长的身体冰凉,脑袋搭在他手背上,一动不动,只偶尔用尾巴帮程戈端茶倒水。
程戈右手则捏着几张叶子牌,眉头微蹙,盯着面前矮几上散乱的牌局,嘴角却噙着一丝压不住的得意。
矮几对面,林南殊依旧坐得端正,脸上依旧带着平日里温雅。
他面前原本放着的几块成色极佳的玉佩、一枚羊脂白玉扳指,甚至腰间那块象征身份的螭纹玉环,都已不见了踪影,整整齐齐地码在程戈手边的一个小布囊里。
而另一侧,云珣雩的状况就更“凄惨”了些。
他那件骚包红披风,此刻正皱巴巴地团在程戈脚边的空位上,像一团燃烧后颓败的火焰。
他本人只着素色内衫,墨发未束,几缕垂在颊边,衬得那张总是含情带笑的脸,隐隐透出几分落魄,
“啪!”程戈将最后两张牌拍在桌上,是一对天牌。
“清一色,天牌压底,”程戈慢悠悠地说,眼睛亮得惊人,目光已经黏在了云珣雩腰间的红宝石上。
他搓了搓手指,几乎是迫不及待地摸出了那把小巧的匕首。
云珣雩看着他那双放光的眼睛,倒也没有阻止,反而微微调整了一下坐姿。
将那镶着宝石的腰扣往程戈那边凑了凑,方便他动手。
“卿卿可得当心些。”他指尖虚虚点了点那赤金腰扣看似纤细的连接处,眼神似笑非笑地睨着程戈:
“我此次出来得匆忙,统共就带了这么一条腰带,若是断了……”
他拖长了尾音,眸光流转,意有所指地扫了一眼自己身上仅剩的素色内衫,嘴角勾起一抹暧昧又无辜的弧度:
“……那日后见卿卿,怕是要无颜以对了。”
这话说得半真半假,语调更是掺了蜜糖似的,黏糊又挠人。
林南殊端茶的手几不可察地顿了一下,眼帘微垂,只当未闻。
程戈对他的骚话早已免疫,连眼皮都懒得抬,只专注于手中匕首与宝石衔接处的微妙对抗。
他屏住呼吸,手腕极稳,刀尖在纤细的金丝间游走,发出极轻微的摩擦声。
终于,“咔哒”一声极细微却清晰的脆响,那枚鸽血红宝石连同一小片精巧的金托,应声而落,分毫不差地坠入程戈早已摊开的掌心。
宝石入手温润,在炭火映照下流转着深邃浓烈的血红色光泽,仿佛凝结了一滴凝固的夕阳。
程戈低头看着掌心的好东西,嘴角差点要笑裂开。
心满意足地坐回软枕堆,星霜异常狗腿地卷起一块糕点,稳稳送到程戈嘴边。
程戈也不客气,张嘴接了,一边嚼抹着它的脑袋。
这蛇最近倒是没那么黑了,也不知道怎么回事,有空得找个兽医给他瞧瞧才行。
他几口吞下糕点,意犹未尽地舔了舔嘴角的糖霜。
伸手又将散乱的叶子牌拢到面前,兴致勃勃地洗牌、码牌,动作流畅,俨然一副“赌神”归位的架势。
显然,赢了这么多好东西,让他有些“上头”了。
然而,当他码好牌,抬起眼,目光扫过矮几对面时,动作却顿住了。
程戈看看云珣雩,又看看林南殊,将刚码好的牌往前一推,说:“算了。”
云珣雩挑眉,“卿卿手气正旺,怎么忽然不玩了?”
程戈撩起眼皮,但嘴角却勾起一个混不吝的笑:“我是怕再玩下去,你连条摇裤都没得了喽……”