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427章 进城
程戈话一出口,自己先愣了一下,随即耳根微热,似乎觉得这话问得有些蠢。
云珣雩眼中笑意更浓,像是早就等着他这一问,慢悠悠道:“我何曾诓骗过卿卿?”
程戈心里立刻吐槽:你扯的骚话还少吗?
他当然也只是口嗨一下,也不是真想当什么皇帝。
当皇帝?还不如当个普通人自在。
看看周明岐就知道了,案牍劳形,天天一副半死不活的样子。
他将手中那玉玺又往云珣雩面前递了递:“收好。此物非比寻常,玩笑不得。”
玩笑开过,程戈面色变得沉静。
既然这印玺是假的,而方才那信使被一路追杀至此,那么很大可能,京城当真出了大变故。
他目光扫过地上官差的尸体和那两份内容迥异的密信,思路愈发清晰。
对方伪造圣旨,严令镇北王崔忌不得擅离,明显是忌惮崔忌及其麾下崔家军。
‘星晦紫垣,云掩帝阙’……怕是宫闱之内,已生巨变。
若让这假圣旨先到北境,崔忌受制,届时便真的叫天天不应了。
日后权力更迭,以这股势力对崔忌的防备,怕是恨不得除之而后快!
幸好,阴差阳错,这信使撞上了他们,真假密信都落在了他们手里。
为今之计,必须立刻派人前往北境,将此事告知崔忌。
此事关系重大,信使必须绝对可靠,身手敏捷,且要懂得随机应变,万一途中再遇截杀或旁生枝节,也知道如何应对。
程戈的目光迅速扫过在场的众人——凌风、无峰等暗卫忠心可靠,但此事牵扯过大,或许需要更……特别的人选。
他的视线最终落在了云珣雩身上,眸光一动。
程戈抿了抿唇,伸手,轻轻扯了下云珣雩的衣袖。
云珣雩动作一顿,挑眉看他,那双丹凤眼里漾着明知故问的光:“嗯?”
“你……”程戈清了清嗓子,语气带上了几分难得的商量和请求,“你能不能帮我个忙?”
云珣雩眉梢挑得更高,几乎没怎么思索,便道:“卿卿是想让我去北境,给崔忌报信?”
程戈心道这人果然聪明,一点就透。他点点头,神色认真:“对,此事至关——”
谁料,他刚开口,云珣雩便干脆利落地截断了他的话,吐出两个字:“不去。”
程戈:“………”
他准备好的说辞卡在喉咙里,一时没反应过来,拒绝得这么直接?
云珣雩看着他愣住的表情,忽然也伸出手,学着他刚才的样子,轻轻扯了扯程戈的袖口。
他脸上的漫不经心褪去些许,换上了一层难以捉摸的神色,声音也低了下去,重复了之前车厢内未竟的提议:
“京城既已生变,前路莫测。卿卿……不如还是随我回南陵吧。那里安全。”
程戈几乎想也没想,下意识便摇头:“不去。”
空气骤然安静了一瞬。
寒风卷过旷野,带着血腥气和枯草的涩味。
林南殊已经走到几步外,正低声吩咐凌风处理现场、掩埋尸体,似乎并未注意这边短暂的僵持。
云珣雩看着程戈毫不犹豫拒绝的脸,那双向来含笑含情的眼眸深处,极快地掠过一丝几不可察的黯淡。
他缓缓松开了捏着程戈袖口的手指,将目光别向远处。
但下一秒,当他重新转回头看向程戈时,脸上已经又挂起了那副混不吝的笑意。
“行。”他爽快得让程戈又是一愣。
“我去找崔忌。”云珣雩说着,甚至还懒洋洋地伸了个懒腰,活动了下手腕,“不过,卿卿路上可得慢些走,等等我。
我脚程快,送完信便回来寻你,可别让我追丢了。”
程戈没想到他这么快又改变了主意,甚至答应得如此痛快,一时间反而有些无措。
他低下头,脚尖无意识地碾了碾地上冻结的土块,声音比刚才软和了许多。
“……那你,路上也注意安全……”他顿了顿,“我让人给你备些常用的药带上。”
云珣雩看着他低垂的睫毛眼底那刻意堆砌的笑意,终于融入了些许真实的温度。
他轻轻“嗯”了一声,声音也柔和下来:“好。卿卿给的药,我定然贴身带着。”
云珣雩离开得干脆利落,只带走了那两份密信和程戈硬塞给他的一小包袱常用药物。
只身一骑,便朝着北境方向绝尘而去,马蹄踏碎冻土,身影很快消失在官道尽头苍茫的暮色里。
程戈站在原地,望着那身影消失的方向,直到林南殊走到他身侧,低声提醒:“慕禹,此地不宜久留。”
他这才收回视线,点了点头。
一行人迅速清理了现场,将那官差的尸体也草草掩埋,便重新登上马车,朝着京城方向继续前行。
车厢内炭火重新燃起,程戈靠坐在软垫上,指尖无意识地捻着袖口。
他闭上眼,太子求救,假传圣旨,截杀信使……
起初两日,路途还算平静,但这份平静,更像暴风雨前令人窒息的低气压。
然而第三日,那份刻意维持的平静被彻底打破。
官道旁的密林深处,开始频繁出现打斗的痕迹。
折断的兵器、泼洒在枯草败叶上已然发黑的血渍,以及……尸体。
其中不少穿着与那日撞上他们马车的信使相似的官服,或是驿卒、家丁打扮。
显然,这些都是试图向不同方向、尤其是北境传递消息的人,却纷纷倒在了中途。
午后,他们为避开可能的眼线,选择了一条较为偏僻的岔路。
行至一处荒废的茶棚附近,浓烈的腐臭气扑面而来。
凌风警惕地上前查探,很快脸色难看地折返。
“公子,”他压低声音,语气凝重,“前面……有七八具尸体,看装束像是不同府邸派出的人,都被杀了。
尸体……被胡乱掩在灌木丛里,但掩得太浅,被野狗拖出来……”
程戈示意马车停下,自己走了过去,林南殊紧随其后。
几具残缺不全的尸体横陈在荒草中,官服或常服被撕扯得破烂,露出下面惨白泛青、布满齿痕和伤口的皮肉。
野狗虽已被惊走,但留下的啃食痕迹和拖拽的拖痕还在。
寒风吹过,卷起浓重的血腥与腐败的恶臭。
“应当都是近两日内死的。”林南殊检查了另一具,沉声道,“伤口处理得很潦草,像是杀了人就丢在这里。”
他抬起死者的手,指节粗大,虎口有厚茧,“是习武之人,可能是府中护院或私兵。”
程戈站起身,目光扫过这一地狼藉,心中的不安逐渐达到顶峰。
程戈的目光扫过那一地狼藉,死者的惨状和空气中弥漫的腐臭,像冰冷的藤蔓缠紧了他的心脏。
“不能再耽搁了。”程戈看着林南殊,对方眼中是同样的凝重,“凌风,你带大部分人依旧乘车沿官道走,吸引注意。
郁离你跟我,只带两人,轻装简从,抄近路,连夜赶。”
林南殊毫不犹豫地点头:“好。”
沉重的马车和大部分行李被果断弃置,只取了必备的干粮、水和防身武器。
日头已经西斜,天色昏黄。他们不再沿着大路,而是折入一条山道。
虽是如此,他们的行踪还是被某些人发现了。
第三日深夜,他们遭遇了一次凶险的伏击。
对方似乎也预判到可能会有人铤而走险走小路,在一处必经的隘口设下了陷阱。
绊马索陡然绷起,走在前面的暗卫连人带马车摔了出去!
“慕禹!”林南殊软剑出鞘,格开大部分箭矢,飞身扑倒程戈,滚入路旁一块巨石之后。
程戈被林南殊护在身下,后背撞上冰冷坚硬的岩石,痛得闷哼一声。
箭矢钉在他们方才站立之处的岩石上,发出“咄咄”闷响,碎屑飞溅。
“我没事!”程戈急声道,反手抓住林南殊的胳膊,“郁离,你呢?”
林南殊借着岩石的掩护迅速撑起身,目光锐利地扫视周围黑暗的山林,同时快速回答:“我无碍。”
他声音依旧平稳,但程戈借着稀薄的月光,看到他左臂衣袖被划开了一道口子,深色布料颜色更深,显然是见了血。
虽然埋伏的位置极佳,袭击者人数不多,程戈等人反应过来后,便开始反击。
这场遭遇战来得突然,但结束得也快。
对方见无法迅速拿下,又怕动静引来更多麻烦,为首者唿哨一声,剩余几人虚晃一招,迅速遁入黑暗山林。
“追吗?”暗卫抹去脸上血迹。
“穷寇莫追,赶路要紧。”程戈收剑,气息微乱。
四人不敢久留,扶起伤者,勉强找到一处相对隐蔽的背风处稍作喘息,处理伤口,喂马吃了些豆料。
不到一个时辰后,几人便开始再次赶路。
第六天黎明前,最黑暗的时刻。
连续数日不眠不休的疾驰,几乎耗尽了人和马的最后一分力气,程戈感觉自己的灵魂都要被颠出躯壳。
就在这时,前方探路的暗卫压低声音传来喜讯:“公子!看见城墙了!”
程戈猛地抬头,用力眨了眨干涩刺痛的眼睛。
远处的地平线上,一道沉默的黑色轮廓,在天幕的衬托下逐渐清晰。
没有欢呼,没有松懈。四人反而更加警惕。
城墙上巡逻的官兵密集得异乎寻常,在寂静的黎明前无声地移动着,如同巨兽警惕的眼睛。
他们不敢再疾驰,放缓了速度,让疲惫不堪的马匹喘息着,慢慢靠近。
终于,来到了平日最繁忙的南城门下。
此刻,城门紧闭,门前空无一人,只有两队盔甲鲜明的兵士持戈肃立。
盘查入城者的关卡设在了离城门还有百余步的地方。
只见几名官吏模样的人坐在桌后,对所有试图靠近的人进行盘问和搜查。
程戈勒住马,与身旁的林南殊交换了一个眼神。
两人随着稀疏的人流,慢慢挪到关卡前。
那木桌后坐着两名官吏,一个负责问话,一个则不停翻看着手边厚厚的册子,气氛肃穆。
问话的小吏抬起眼皮,目光在程戈脸上停了一瞬,又扫向他身侧。
林南殊此刻装扮成一名村妇,粗布衣裙,头发用一块褪色的蓝布包着,脸上不知抹了什么,显得灰扑扑的,低眉顺眼地站在程戈侧后方半步,手里还挽着个小包袱。
“从哪儿来?进城干什么?”小吏的声音干巴巴的,没什么温度。
“回官爷的话,”程戈微微弓着背,脸上堆起讨好的笑,带着明显的外地口音,“小人是西边泾州人,带着内子来京城投奔亲戚,混口饭吃。路上不太平,耽搁了不少时日。”
“内子?”小吏的视线又落回林南殊身上,带着审视,上下打量。
那目光不算冒犯,却足够锐利,仿佛要穿透那身粗布衣衫和刻意弄脏的脸庞。“抬起头来。”
林南殊肩膀几不可察地缩了一下,似乎有些畏缩,依言微微抬了抬头,却依旧垂着眼睑,目光只敢落在自己脚前的地面上。
他本就身量高挑,即使刻意含胸,在女子中也显得过于挺拔,好在冬日衣衫厚实,遮掩了几分。
小吏盯着他看了几息,眉头微蹙:“你这娘子……身量倒是不矮。”
程戈连忙接口,语气带着点乡下汉子提起自家婆娘时那种混杂着自豪与无奈的口吻:
“让官爷见笑了,乡下人,打小干活,是比一般妇人结实些,脚也大,走路倒是不慢,这一路多亏了她。”
程戈说着,话音未落,竟不由分说地伸出胳膊,一把将身边“妇人”揽了过来,手掌结结实实地扣在那截被粗布包裹的腰肢上。
他手臂用力,将人往自己怀里带了带,动作间带着一种乡下汉子特有的、不加掩饰的亲昵和鲁直,脸上还挂着那种“我婆娘就是能干”的憨实笑容。
被他突然揽住的林南殊,身体骤然僵住,连呼吸都窒了一瞬。
隔着厚厚的粗布衣衫,程戈甚至能感觉到掌下那截腰身瞬间绷紧如铁石。
但仅仅一息之间,那紧绷的肌肉又强行松弛下来,只是依旧僵硬得不自然。
林南殊的头垂得更低,几乎要埋进程戈肩窝里。
那原本用来掩面的宽大袖子此刻慌乱地抬起来,不是掩面,而是无措地、象征性地推了推程戈的胸膛。
那力道轻得如同羽毛拂过,更像是一种羞窘下的本能反应。
他的喉咙里发出一声含糊的、近乎呜咽的短促气音。
随即彻底噤声,只将发顶那块褪色的蓝布头巾对着小吏的方向,身体微微瑟缩,仿佛恨不能找个地缝钻进去。
【越写越想笑……】