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428章 回来了?
这突如其来的、带着市井气的亲密举动,显然让那盘查的小吏也是一愣。
他打量了一下程戈那副坦荡又带着点粗野的笑容,又看了看“妇人”羞窘难当、几乎要缩成一团的姿态,眼中的审视和疑虑反倒消散了大半。
这模样,倒真像是没见过什么世面、举止粗率又夫妻情深的乡下夫妇。
旁边那个翻册子的官吏也抬头瞥了一眼,嘴角几不可察地撇了一下,似乎觉得有些滑稽,复又低头专注于手中的名册。
小吏清了清嗓子,挥挥手,语气带着点不耐烦:“行了行了,大庭广众的,像什么样子!赶紧把路引拿出来看看!”
程戈这才仿佛意识到不妥,嘿嘿干笑两声,松开了揽着林南殊腰的手,但手掌离开前,还安抚似的在那僵硬的后腰上轻轻拍了两下。
林南殊趁机迅速退开半步,依旧低着头,只是耳根处,在那刻意涂抹的灰暗之下,似乎泛起一丝极难察觉的、真实的薄红——
程戈连忙从怀里掏出准备好的路引,双手递上。
“投奔哪家亲戚?姓甚名谁?住在何处?一一说来,不得有误。”
程戈早有准备,对答如流,给出的信息真假参半,指向南城一个经营杂货的小商户,这种小门小户流动性大,不易详查。
盘问持续了一会儿,小吏拿起程戈递上的伪造路引,对着光看了看印鉴,又和同僚低声说了句什么。
那翻册子的同僚在册子上某处点了点,摇了摇头。
“行李打开,检查。”小吏将路引放在一旁,命令道。
两名兵士上前,开始仔细搜查他们的包袱和马鞍袋。
程戈脸上适当地露出些许紧张,搓着手,林南殊则一直维持着半掩面的姿势,微微侧身,似乎不敢看兵士翻检自家那点寒酸家当。
兵士检查得很仔细,连干粮块都掰碎了看,水囊也倒出几滴闻了闻。
最终,除了几件旧衣、一点散碎铜钱和干粮,一无所获。
小吏似乎还有些不放心,目光再次扫过程戈和林南殊:“看你们带着刀剑?”
程戈立刻解释:“官爷明鉴,路上不太平,这两把旧刀是防身用的,钝得很,砍柴都费劲。您瞧,都豁口了。”
他示意兵士查看那两把确实看起来陈旧、毫不起眼的腰刀。
兵士检查后,对小吏点了点头。
小吏这才从桌下拿出一个木戳,在一张粗糙的纸条上用力盖了一下,扔给程戈:
“拿好了,这是临时的入城凭证,三日内需去南城兵马司报备详细落脚处。
记住,京城现已戒严,宵禁提前,酉时末刻后不得在街上逗留,不得聚集,不得妄议是非,违者重处!”
“是是是,多谢官爷,多谢官爷!”程戈接过纸条,连连作揖,随后很自然地伸手,轻轻揽住林南殊的胳膊,低声道,“娘子,咱们快走吧,别挡着官爷办事。”
林南殊依旧半掩着脸,顺从地被他揽着,微微点头,两人随着通过检查的零星几人,朝城门洞走去。
穿过城门洞,长街在眼前铺开,却如同一幅被抽去生气的画卷。
天色已然大亮,但街面上行人稀落,且个个脚步匆匆,目不斜视。
往日这个时辰,早该是贩夫走卒沿街叫卖、早点铺子热气腾腾的光景,此刻却只剩下紧闭的门板和偶尔闪过的巡逻兵士。
马蹄踏在青石板上的声音格外清晰,程戈与林南殊不着痕迹地对视了一眼,同时加快了脚步。
他们七拐八绕,穿过几条狭窄逼仄的巷子,最终在一家门面破旧、连招牌都歪斜着的小客栈后门停下。
林南殊有节奏地叩了三下门,门“吱呀”一声从里面打开,露出一个身形精干、眼神机警的中年男子。
他看清门外之人,尤其目光落在林南殊身上时,瞳孔骤然一缩,迅速侧身让开。
“上楼,最里间。”他声音压得极低。
四人闪身而入。客栈老板探出头飞快地张望了几眼巷子,确认无人尾随,立刻将门关严、闩好,动作干脆利落。
上楼,进房。老板亲手将门窗关紧,这才转过身,径直走到林南殊面前,撩起衣摆,半躬下身去,声音带着压抑许久的激动与如释重负:“大公子!您可算回来了!”
林南殊已抬手摘下那块包头的褪色蓝布,露出满头青丝,随意拢到耳后。
他脸上刻意涂抹的灰暗尚未洗净,但那沉静凛然的气度已截然不同。
他虚扶了一把,声音平稳:“不必多礼。福生,城中究竟发生了何事?”
那叫福生的客栈老板直起身,脸上的喜色迅速被更浓重的忧虑取代。
他下意识又往窗外瞥了一眼,尽管窗纸厚实,什么也看不见。
“大公子,”他压着嗓子,声音发颤,“您……您赶紧回府吧!家主他……几日前进了宫,便再没出来!”
林南殊原本扶着桌沿的手指骤然收紧,他猛地上前一步。
“你方才说,”林南殊的声音依旧平稳,甚至过于平稳,如同冰层覆盖下的深潭,“祖父他……如何了?”
程戈站在一旁,清楚看见林南殊的手在微微发抖。
他从未见过林南殊如此失态。
福生不敢看林南殊的眼睛,低着头急促道:“六日前早朝,家主同往常一样入宫议事。可那日……那日之后就再没出来。
一同被留在宫里的,还有七八位大人。宫里传出消息说是陛下病重,诸位大人留在宫中议事,可……”
他喉结滚动,“可这一议,就是六日。府上递了牌子求见,全被打回来。昨日夜里,小人托了关系打听到……”
他顿了顿,声音几乎被恐惧压成一线:“那日入宫的大人们,至今无一放出。外头都在传,说……说这天,怕是要变了!”
“砰”的一声闷响,林南殊骤然起身,带翻了桌上的茶盏,摔碎了一地。
程戈上前一步,想说什么,却见林南垂在身侧的手,慢慢握成拳。
“……府中其他人呢?”林南殊开口,声音已恢复如常,只是低沉得厉害,“父亲呢?”
福生喉结滚动,似有难言之隐,终是低着头道:“老爷他……还在府里,只是……”他顿了一下,“只是这几日,老爷新纳了两房美妾,成日里在府中饮宴,说是……说是添些喜气。”
他说完,头垂得更低,不敢看林南殊的脸色。
屋内静了一息。
林南殊没有动,也没有说话。
他只是轻轻点了点头,仿佛听懂了,又仿佛只是在确认一个早已料到的答案。
程戈站在一旁,清楚看见那垂在身侧的手,慢慢地握成了拳。
“……知道了,你先下去,留意街上动静,若有异常,老办法示警。”
“是。”福生如蒙大赦,躬身退了出去,轻轻带上门。
屋内重归寂静,程戈看着林南殊的背影。
他依旧站在原地,一动不动,肩线平直,脊背挺拔,与往常毫无二致。
只是窗外透进的光落在他的侧脸上,将那本就灰扑扑的面容映得更加晦暗。
“郁离。”程戈低声唤他。
林南殊没有回头,只是轻轻闭了闭眼。
“慕禹,”他说,声音很轻,“我必须回府一趟。”
“我知道。”程戈说。
林家家大业大,老太傅被困宫中整整六日,生死不明,偌大一个家族此刻怕是早已人心惶惶。
偏生那林南殊那位父亲又是那样一个扶不上墙的性子,纳妾饮宴、自欺欺人地“添喜气”,大约是指望不上的。
这种时候,嫡长孙若不回去主持大局,怕是要大乱。
他没有再说更多,只是走到桌边,将那只被带翻的茶盏扶起,碎片拢到一旁。动作很轻,没有发出声响。
窗外天色灰白,透进来的光落在两人之间,像一道薄而冷的界。
“太傅是两朝元老,帝师之尊,”程戈开口,声音放得很缓,“当年先帝弥留之际,是太傅执笔拟的遗诏。
朝中那些人,便是再如何……也不敢轻易动他。”
他没有说“哪些人”,也没有说“谋逆”,话到嘴边都咽了回去。
隔墙有耳,哪怕这间屋子里只有他们两人。林南殊点了点头,他没有再说祖父的事。
林南殊静了片刻,窗外风声低徊,碎瓷片还散在地上,无人去扫。
“……慕禹。”林南殊开口。
程戈抬眼看他。
“你要不要……”林南殊顿了顿,“要不要同我回林府。”
程戈怔了一下,随即开口道,“不了,我也要回崔王府一趟。”
“……好。”没有多余的言语,也没有再问,“有事记得找我,注意安全。”
………
程戈没走正门。
崔王府外那些“走街”的探子,隔着一整条街他都能闻出味儿来。
他绕到西墙根下,仰头看了看那棵老槐树。
他退后两步,助跑,起跳,指尖猛地扣住墙檐,咬牙一撑,翻身上了墙。
骑在墙头喘了两口气,他才轻手轻脚地落进院里。
王府比他离京时更冷清了。
廊下无人,阶前无仆,他贴着墙根往正院摸,转过垂花门,便看见管家的背影。
崔伯正站在库房门口,对着一本账册来回翻,花白的脑袋快低到纸面上去了,手指将页角捻得沙沙响,嘴里念念有词,也不知在算什么。
程戈放轻脚步,绕到他身后,伸手——往他肩上一拍。
“崔——”
寒光乍起。
程戈只见那本账册凌空一抛,崔伯矮身、旋步,袖中竟滑出一柄短匕,反手就朝他心口扎来!
那动作快得不像个年过六旬的老人,倒像一头被惊扰的护巢老隼。
程戈:“!!!”
程戈几乎是凭着本能往侧一闪,匕尖擦着他肋下的衣料划过,呲啦一声,连外带里划开一道三寸长的口子,凉风直灌进去。
“崔伯,是我!”他低喝一声,连退两步,后背撞上廊柱。
管家持匕的手顿在半空。
那双浑浊的老眼在程戈脸上定了两息,顿时有几分湿润,“程公子回来了?”
程戈低头看了一眼自己肋下那道豁口,咧嘴笑道:“崔伯,许久未见,你这白头发又茂盛了不少……”
管家:“………”
程戈抓着一只鸭腿猛啃,油星子都快溅到眉毛上。
管家崔伯站在一旁,看着他这副饿狗扑食的架势,心口像被人攥了一把。
心想程戈这几个月在外头,怕是连顿热乎饭都没吃上几回。
他默不作声地转身,朝门外候着的小厮打了个手势。
不多时,又一碗热气腾腾的炖肘子端了上来。
程戈眼睛一亮,鸭腿刚啃完,筷子已经伸向了肘子。
“崔伯,还是你懂我!”
管家没接话,只是又往他碗里添了一勺肉汁。
他看着程戈埋头扒饭的模样,犹豫了许久,终于还是没忍住。
“程公子,”他声音压得很低,“王爷他……如何了?老奴听闻,前些日子王爷受了重伤。”
程戈筷子顿了一下。
他抬起头,嘴里还叼着半块肉,嚼了两下咽下去。
“你别担心,已经没什么大事,”他说,语气轻飘飘的,“如今已经能跑能跳了。”
管家看着他,心头涩意难言。
他在王府这么多年,从崔忌的父亲那一辈伺候到如今,见过太多这样的“没什么大事”。
他没有追问,只是又转身,朝门外道:“再把那盅鸡汤热一热。”
程戈埋头苦吃,待那盅鸡汤端上来,他风卷残云般扫了大半,速度才终于慢了下来。
他放下筷子,端起茶盏灌了一口,长长地呼出一口气。
然后他抬起眼,看向管家。
“崔伯,”他的声音忽然沉了下来,方才那副饿鬼投胎的架势敛去大半,“如今宫里发生了何事,你可知晓?”
管家没有太意外,他往门外看了一眼。
廊下无人,只有风雪扑在窗纸上,发出细碎的沙沙声。
他起身,将那道本就掩着的门又推紧了些,侧耳听了一息。
确认无人,他才转回身,在程戈对面的杌子上坐下——那是极少有的僭越。
“具体发生了什么,老奴不知,”他压着嗓子,声音低得像砂纸磨过木头,“但是前些日子……”
他顿住了。
程戈没有催他,只是将茶盏搁回桌上。
“陈美人殁了。”管家说,程戈的手顿了一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