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434章 疯了?
程戈缓缓起身,在原地站了一会儿。
他看着周明岐的脸,看着那双紧闭的眼睛,看着那渐渐平缓下来的呼吸。
这两粒药下去,也不知道能拖多久。
突然,他感觉到有人拉住了他的袖子,他回过头。
太子周湛站在他身后,脸上的巴掌印还红着,眼眶也红着。
但那双眼睛里没有刚才的惊惶和无措,只剩下一种决绝。
他拉着程戈的袖子,用力往外扯。
程戈被他拉得往前走了两步,还没来得及开口,周湛已经压低了声音,几乎是凑在他耳边说:“慕禹,你快走。”
程戈的眉头动了一下,周湛没有给他说话的机会。
他飞快地转过头,朝不远处招了招手。
几个身强力壮的士兵立刻上前,站在程戈身侧,将他半围在中间。
周湛把他们往前推了推,压低声音,语速极快:
“你就跟在这几人身后,待会儿陈正戚若是动手,你便趁乱逃走。”
程戈没有说话,这几个人是太子的近身护卫。
他转过头,看着周湛那张还带着稚气的脸,看着那双红着眼眶却强撑着没有流泪的眼睛。
周湛没有看他,转过身大步走向周隐云。
“隐云。”他的声音压得很低,却带着一种不容置疑的力道。
周隐云抬起头,看着他。
“你到时候便带着景王一同离开,”他说,“一定要护好他们。”
周隐云的瞳孔猛地收缩了一下。
他看着周湛,看着那张明明比自己还小上许多的脸。
“那你呢?”他问。
周湛没有回答,他只是收回手,转过身,重新看向那张龙床。
看向那个躺着的人,他的父皇,“我父皇还在这里,我要守着他。”
周隐云张了张嘴,想说什么,却什么都说不出来。
他背对着程戈,背对着所有人,肩膀绷得笔直,像一根拉到极限的弦。
他不敢看程戈,怕自己一回头,就再也舍不得让他走了。
他怕自己一开口,声音会抖得说不出话来。
他怕自己多看一眼,就会忍不住求他留下来。
可他知道,他不能。
父皇还在这里。
他是太子,是储君。
父皇躺在这里,陈正戚的兵围在外面,他不能走。
程戈不一样,那些人想要的是皇位,要对付的人是他。
程戈不用守在这里,他可以走。只要他走了,就能活。
周湛的眼眶又酸了。
他忽然想起不久前同程戈表明心迹,那时候他还不懂什么是喜欢,只知道看见那个人就会开心,看不见就会想念。
当时被拒绝,只觉得心中恼怒不甘,煎熬难忍。
可现在他只觉得庆幸。
幸好。
幸好程戈当时没有答应他。
幸好他们之间什么都没有。
这样多好。
程戈站在原地,身边站着那几个太子近卫。
可他没有动。
他只是看着周湛的背影,看着那道在烛火下显得格外单薄的影子。
他忽然发觉,周湛比上次他离京时长高了一些。
肩膀宽了一点,脊背挺了一点,站在那里的时候,隐隐有了几分大人的样子。
程戈看了他很久。
然后他忽然动了。
他抬起脚,一步一步,朝周湛走过去。
脚步声在寂静的殿内格外清晰。
周湛听到那声音,整个人猛地一僵。
他不敢回头。
可那脚步声越来越近,越来越近,最后停在了他身后。
然后一只手落在他肩上。
拍了拍。
很轻。
周湛终于忍不住回过头。
程戈就站在他面前,眉眼间看不出什么情绪。
可他就那样站着,站在周湛面前,看着他的眼睛。
周湛的眼眶一下子就红了。
“你——”他的声音抖得厉害,“你怎么还不走——”
程戈没有回答。
他只是看着周湛,看着那张还带着巴掌印的脸。
看着那双红得不像话的眼睛,问了一句:“殿下,如今我们有多少兵马?”
周湛愣了一下。
他下意识地开口:“如今只有周统领带着四卫营在殿外挡着,大概……大概有万余人。”
万余。
程戈的眉头皱了起来。京营三大营,总兵力二十万。
陈正戚带进宫里的是两万人,但那只是先头部队。
城外还有多少人马在等着,谁也不知道。
万余人对二十余万。
不亚于蚍蜉撼树。
必须得找人。
程戈的脑海里飞快地过着能用的人手——
他抬起头,看向周湛。
“兵部如今什么情况?”
周湛还没开口,旁边忽然传来一个声音。
“兵部尚书……已经投了陈正戚。”
程戈转过头。
周隐云站在那里,手里还抱着那堆药瓶,说话的声音还算稳。
程戈的眼神沉了下去。
兵部尚书投敌。
这意味着什么,他比谁都清楚。
上直二十六卫,巡捕营,这些兵马都受兵部辖制。
没有兵部的印信,没有兵部尚书的手令,这些人马想动,怕是难如登天。
他在殿内踱了几步,脚步很轻,却每一步都带着沉甸甸的力道。
“内阁大臣们在何处?”
周湛的脸色也白了。
“被……被陈正戚的人困在文华殿。”他说,“从那日朝上被困开始,就没有人出来过。”
程戈的脚步顿了一下。
内阁被困。
兵部投敌。
玉玺……
他猛地抬起头,看向周湛。
“福泉公公呢?”
周湛的眼神暗了下去。
“福泉……”他的声音低了下去,“被陈正戚的人带走了。只有他知道玉玺的下落。”
程戈的瞳孔微微收缩。
玉玺不在皇帝身边,不在内阁,不在太子手里——在福泉手里,而福泉落到了陈正戚手中。
这意味着什么?
意味着只要福泉交出了玉玺,陈正戚到时可以拿出玉玺,再逼一逼内阁,就可以伪造任何他想伪造的圣旨。
“清君侧”也好,“太子弑君”也好,只要有了玉玺,黑的也能变成白的。
程戈站在那里,沉默了很久。
殿内一片死寂。
所有人都看着他。
景王不知什么时候从龙床边站了起来,站在不远处,但也没敢出声。
程戈忽然抬起眼,看向周湛。
“殿下,”他说,“玉玺在福泉手里,除了陈正戚的人,还有谁知道?”
周湛愣了一下,摇了摇头。
“不……不知道……”
程戈没有说话。
他只是站在那里,目光落在那扇紧闭的殿门上。
程戈看向周隐云。
“世子殿下。”
他的声音不高,却带着一种让人不由自主想要听从的力道。
周隐云抬起头,看着他,手里还抱着那堆药瓶,抱得很紧。
程戈的目光落在他脸上,停了一瞬。
“等下你随我出去,”他说,“千万不要惊慌。”
周隐云的瞳孔微微收缩了一下。
出去?
去哪里?
外面都是陈正戚的人,出去做什么?
但他看着程戈的眼睛,看着那双深不见底的眼睛,什么都没问。
他只是点了点头。
“好。”
程戈没有再看他。
他转过身,一步一步,走回周湛面前。
周湛还站在那里,他就那样看着程戈,心里忽然慌得厉害。
他不知道程戈要做什么。
他不知道程戈为什么不走。
程戈在他面前站定。
他开口,声音不高,却每一个字都清清楚楚地落进周湛耳里:“太子殿下。”
周湛的嘴唇动了动。
程戈看着他,一字一字说:“你等会儿,听我的。”
………
夜沉如水,火光通明。
周湛一脚踹开殿门,拎着剑冲了出去。
“滚开——都给本宫滚开——!”
他的声音嘶哑得几乎破碎,带着一种压抑了许久的疯狂。
殿门轰然大开,他站在殿前的台阶上,披头散发,眼眶通红,脸上还顶着一个鲜红的巴掌印。
他手里的剑胡乱挥舞着,砍在身侧的廊柱上,砍在空荡荡的空气里,砍得毫无章法。
他的身后,跟着一队太子近卫。
那些人手里也提着刀,刀上还沾着血,正押着几个低着头、缩着肩的人往外走。
那几个人跌跌撞撞的,被推着往前,嘴里还在喊着“殿下饶命”。
周衍站在禁军阵前,手按刀柄,看见这一幕,眉头微微动了一下。
他不知道周湛这是唱的哪一出。
但他什么都没问,只是按着刀,站在原地,看着。
陈正戚骑在马上,远远地看着这一幕。
他看见太子周湛披头散发地站在殿前,看见他手里胡乱挥舞的剑,眸光微沉……
周湛站在殿前的台阶上,忽然停了下来。
他喘着粗气,抬起头,看向远处马上的陈正戚。
那双眼睛红得不像话,里面全是血丝,像是几天几夜没有合眼。
他的胸口剧烈起伏着,握着剑的手抖得厉害。
隔着层层叠叠的甲士阵列,隔着火光冲天的广场,他看不清陈正戚的表情。
但他知道,那个人在看自己。
他忽然扬起手,把手里那颗头颅狠狠甩了出去!
那颗头在半空中划过一道弧线,越过禁军的头顶,骨碌碌滚过广场的青砖,最后停在了陈正戚的马前。
陈正戚低头看去。
是沈缜。
那颗头脸朝上,眼睛半睁着,脸色惨白,死得透透的。
陈正戚的眉头微微动了一下。
周湛站在殿前,看着那颗滚出去的头,忽然抬起手,指着远处的陈正戚,破口大骂:
“陈正戚——你这个乱臣贼子——!”
他的声音沙哑得几乎破碎,却每一个字都用尽了全身的力气。
“你派这个狗东西来逼本宫——你让他逼本宫认罪——你让他逼本宫自裁——!”
“本宫告诉你——本宫死也不认——!”
“本宫是太子——是大周的储君——!”
“你算什么东西——!”
“你想杀本宫——你来啊——!”
他猛地举起手里的剑,剑尖指向远处的陈正戚。
“本宫就在这里——你有种就来啊——!”
他越骂越疯,越骂越乱,骂着骂着,忽然又转过身,对着身后的近卫一通乱砍。
“滚——!都给我滚——!”
那几个近卫连忙躲开,押着的犯人趁机往旁边缩了缩。
周湛又转回来,对着空气砍了几剑,然后忽然蹲下去,抱着头,呜呜咽咽地哭了起来。
“父皇……父皇你醒醒……儿臣害怕……”
那哭声断断续续,混着之前的骂声,听起来凄凉又绝望。
陈正戚骑在马上,远远地看着那个蹲在殿前、又骂又哭、疯疯癫癫的太子。
他看了很久。
然后他忽然笑了一下。
那笑容很短,只是一瞬。
疯了。
这个十几岁的小太子,终于撑不住了。
他勒了勒缰绳,策马往后退了一步,目光越过那扇殿门。
越过那个还在哭嚎的太子,落在那座灯火通明的乾清宫上。
再围个一两日。
届时水粮皆断,内外隔绝,这太子就算不疯也要被逼疯。
等他撑不住了,自然会跪下来认罪。
到那时,他们陈家就能名正言顺地掌权。
这大周江山,便是他们陈家的囊中之物。
突然,太子身后那群“犯人”里,有几道人影趁乱脱离队伍,往京营阵列的方向跑去。
几个太子近卫追赶着,试图将人抓回去。
但那几人跑得很快,一头扎进了京营外围的士兵堆里。
陈正戚的目光不经意地往那边扫了一眼。
几道黑影在人群里挤了挤,很快便消失不见。
他收回目光,没有在意。
…………
程戈拉着周隐云,贴着墙根,快步穿过一条又一条夹道。
身后的火光和人声越来越远,越来越模糊,最后只剩下夜风和两人急促的呼吸声。
他们停在一个偏僻的角落。
四周没有人,只有斑驳的宫墙和头顶那一线漆黑的夜空。
周隐云扶着墙,大口喘着气。
他的腿还在抖,心跳得几乎要从嗓子眼里蹦出来。
他抬起头,看向程戈。
程戈站在那里,气息很稳,只是额角微微见汗。
他从怀里摸出一封信,递给周隐云。
那信折得很规整,封口处用蜡封着,上面没有字。
“世子殿下,”程戈压低声音,语速很快,“你出去之后,便带着这封信去找郁离。”
周隐云愣了一下,“林南殊……”
程戈将信塞到他手里,说,“他会明白我的意思。”
周隐云攥着那封信,握在手里,指节微微泛白。
程戈看着他,目光沉静。
“告诉他,明日子时,”他说,“我便去找他。”