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435章 玉玺下落
周隐云看着程戈,黑暗中,他看不太清对方的脸。
只有那双眼睛,在夜色里显得格外沉静,像是深不见底的井。
他只是看着程戈,过了几息便转过身,朝相反的方向走去。
“世子殿下。”身后忽然传来一声轻唤。
周隐云的脚步顿住了。
他没有回头。
他只是站在那里,背对着程戈,肩膀绷得笔直。
程戈的声音从身后传来,不高,很轻,却每一个字都清清楚楚地落进他耳里:“路上小心。”
周隐云的鼻头猛地一酸。
他忽然转过身,几步冲了回去——
然后一把抱住了程戈。
程戈的身体僵了一下。
他站在原地,垂着眼,看着那个把头埋在自己肩上的人。
程戈沉默了一瞬。
然后他缓缓抬起手,轻轻拍了拍周隐云的后背。
一下。
又一下。
很轻。
周隐云把脸埋在他肩上,声音闷闷的,带着一点鼻音:“下次……能不能不要再躲着我了……”
他的声音很小,小得像是怕被拒绝。
程戈的手顿了一下。
周隐云又开口了,声音更小,小得几乎听不见:“菜菜……”
程戈愣了一下。
他看着那个埋在自己肩上的人,看着那颗毛茸茸的脑袋,看着那双还攥着自己衣襟的手——
眼底忽然有什么东西软了一下,但他什么都没说。
他只是又拍了拍周隐云的后背,轻轻把他推开一点,看着他的眼睛。
“世子殿下,”他说,“该走了。”
周隐云看着他,嘴唇动了动,想说什么。
但程戈已经收回手,退后了一步。
“明日子时。”他说。
周隐云深吸一口气,用力点了点头。
他转过身,跑进了夜色里。
这一次他没有回头。
程戈站在原地,看着那道身影越来越远,越来越模糊,最后消失在黑暗之中。
他站了一会儿。
然后他转过身,往另一个方向走去。
………
夜色如墨,皇宫深处一处废弃的偏殿。
殿内陈设简陋,只有几张破旧的桌椅和一张落满灰尘的床榻。
门窗紧闭,连月光都透不进来,只有几盏油灯放在桌案上,火光摇曳,把满墙的影子晃得忽明忽暗。
福泉被绑在殿中的柱子上。
他的双臂被粗绳勒得死死的,反剪在身后,手腕早就磨破了皮,血肉模糊。
身上的衣服已经看不出原来的颜色——血浸了一遍又一遍,干了又湿,湿了又干,结成硬邦邦的壳,贴在他身体上。
一道道鞭痕纵横交错,皮开肉绽,有些地方甚至能看见白森森的骨头。
他的头垂着,花白的头发散乱地贴在脸上,遮住了大半张脸。
两个行刑的兵士站在两侧,手里握着沾血的鞭子,喘着粗气。
他们轮番抽了快一个时辰,手都酸了,可眼前这个老太监,愣是一声没喊。
旁边站着一个穿着甲胄的武将,是陈正戚麾下的亲信,姓王,单名一个锐字。
此人身材魁梧,面皮白净,一双眼睛狭长阴冷,看人的时候总像是在打量一件待价而沽的货物。
他负手而立,看着眼前这个半死不活的人,眉头皱得能夹死苍蝇。
“福泉公公,”他开口,声音在空旷的殿内回荡,带着一股阴冷的回音,“我再问你一次,玉玺在何处?”
福泉没有动。
他的头依旧垂着,像是昏过去了。
王锐使了个眼色。
旁边一个兵士立刻提起脚边的木桶,里面是刚从井里打上来的凉水。
“哗啦——”一盆冷水兜头浇下。
福泉浑身猛地一抖,剧烈地咳嗽起来,喉咙里发出破风箱一般的嗬嗬声。
水从他的口鼻里呛出来,混着血,顺着下巴往下淌。
他缓缓抬起头。
那张脸已经看不出原来的模样,青紫交加,嘴角裂开,血糊了满脸。
额头上的伤口还在往外渗血,顺着眉骨往下淌,流进眼睛里,染得眼白都是红的。
只有那双眼睛,浑浊,疲惫,却还睁着。
他看着眼前这个武将,看了一会儿。
然后他的嘴角忽然弯了弯。
那是一个笑。
尽管满脸是血,尽管嘴唇开裂,尽管身上没有一处好肉——但他确实笑了。
“王将军……”他的声音沙哑得几乎听不清,像是破风箱里漏出来的气,又像是砂纸磨过粗石。
王锐的眉头皱得更紧了。
福泉依旧笑着,断断续续地说:“您这大半夜的……不睡觉,在这儿……陪着咱家……”
他说得很慢,每一个字都像是用尽了全身的力气。
每说一个字,嘴角的伤口就往外渗一点血,顺着下巴往下滴,滴在地上,溅起小小的血花。
“咱家……心里实在过意不去……”
王锐盯着他,没有接话。
旁边的一个兵士忍不住骂了一句:“老东西,还嘴硬!”
福泉的眼睛转过去,看了那兵士一眼,又转回来,落在王锐脸上。
“王将军……”他又笑了,笑得满脸是血,“您说……咱家一个阉人……在宫里待了三十几年……”
他顿了顿,喘了几口气,胸口剧烈地起伏着。
“平日里……就是伺候伺候皇上……给皇上端茶倒水……”
他的头又往下垂了一点,但那双眼睛还抬着,看着王锐,“哪能知道什么玉玺的下落。”
王锐的脸色沉了下去。
他往前走了一步,站在福泉面前,居高临下地看着他。
“福泉公公,”他的声音压得更低了,带着一种阴恻恻的意味,“何苦呢?”
福泉看着他,没有说话。
王锐伸出手,捏住福泉的下巴,把他的脸抬起来。
那力道很大,指甲几乎要掐进肉里。
福泉的下巴上立刻渗出血来,但他没有躲,甚至没有眨眼。
王锐凑近了一些,盯着他的眼睛。
“我再问你一遍,那天晚上,皇帝中毒之后,你把玉玺藏哪儿了?”
福泉的嘴唇动了动。
他没有回答。
王锐等了几息,忽然笑了一下。
那笑容很短,只是一瞬。
“好。”他松开手,退后一步,“看来你是敬酒不吃吃罚酒。”
他朝旁边挥了挥手。
两个兵士立刻上前,一个按住福泉的头,另一个从桌上拿起一根铁钎。
“老东西,让你尝尝这个。”
那兵士抓起福泉的手,把铁钎的尖端对准他的指甲缝。
福泉的手猛地一抖,但他没有挣扎。
他只是看着王锐,看着那双阴冷的眼睛,嘴角甚至还挂着那点笑。
王锐的眉头动了动,冷声吩咐,“动手。”
“呃……啊!”铁钎刺进去的那一刻,福泉的身体猛地绷紧,整个人像一张拉到极限的弓。
他的喉咙里发出一声闷哼,指甲缝里渗出血来,顺着手指往下流。
但他没有喊出来。
只是咬着牙,把那些声音都咽回肚子里。
额头的青筋暴起,脸上全是冷汗,混着血往下淌。
他的指甲深深嵌进掌心,掐出血来。
那兵士把铁钎拔出来,又对准了另一根手指。
“说还是不说?”
福泉喘了很久,才缓缓抬起头。
他看了王锐一眼。
然后又笑了。
那笑容在满是冷汗和血污的脸上,显得格外刺眼。
“王将军……”他说,声音比刚才更哑了,像是随时都会断掉,“嗬……您就是将我再把咱家阉一遍……我也不能凭空把玉玺给你变出来啊。”
王锐的脸色彻底黑了。
“继续。”
铁钎一次次刺进去,一次次拔出来。
福泉的手指已经血肉模糊,十根手指没有一根是完好的。
血滴在地上,汇成小小的一摊,在烛火下泛着暗红的光。
他的头垂得更低了,呼吸越来越弱,像是随时都会断掉。
但他始终没有喊。
只是偶尔发出一两声闷哼,然后又把那些声音咽回去。
王锐站在一旁,看着这一幕,眼底闪过一丝阴鸷。
一个阉人,骨头倒是硬得很。
“停。”他抬起手,两个兵士停下动作,喘着粗气退到一旁。
福泉的头依旧垂着,整个人软软地挂在绳子上,像是已经没了气息。
福泉的眼睛半睁着,浑浊无神,像是随时都会闭上。
王锐皱起眉头。
“泼醒他。”
一个兵士提起水桶,兜头浇下。
福泉没有反应。
王锐的眉头皱得更紧了。
“拿烙铁来。”另一个兵士立刻走到角落的火盆边。
盆里的炭火烧得正旺,红通通的,几根烙铁插在里面,铁头已经烧得发白。
那兵士用铁钳夹起一根,转身走回来。
烙铁离得越近,那股灼人的热浪就越明显。
福泉的脸被那热意烤着,眉毛微微卷曲,但他依旧没有反应。
“嗤——”一股焦臭味立刻弥漫开来,那是皮肉被烧焦的味道,混着血的味道,刺鼻得让人作呕。
福泉的身体猛地一抖,喉咙里发出一声嘶哑的惨叫——
那声音短促、凄厉,像是被活生生剜去一块肉。
他的身体在绳子上剧烈地颤抖着,绳索勒进伤口,血又涌了出来。
王锐等那叫声平息下去,才慢悠悠地开口:“福泉公公,醒了?”
福泉大口喘着气,汗水混着血往下淌。他缓缓抬起头,看向王锐。
那双眼睛里的浑浊似乎退去了一些,尽管肩膀上的伤口还在滋滋作响,尽管身上没有一处好肉——但他还是笑了。
“王将军……”他的声音沙哑得几乎听不清,“您这……又烫又扎的……咱家这把老骨头……都快被您拆散了……”
王锐盯着他,没有说话。
福泉喘了几口气,继续说:“可您就算是……把咱家拆成骨头架子……那玉玺……也变不出来啊……”
王锐的脸色沉了下去。
“福泉,”他的声音压得很低,带着一种危险的意味,“你以为我不敢杀你?”
福泉看着他,又笑了。
那笑容在满是血污的脸上,显得格外诡异。
“王将军……您当然敢……”他说,“您背后是陈大人……您有什么不敢的……”
他顿了顿,喘了一口气。
“可您杀了咱家……又有什么用呢……”
王锐盯着他,盯了很久。
殿内一片死寂,只有烛火偶尔噼啪的轻响。
然后王锐忽然笑了一下。
那笑容很短,只是一瞬。
“好。”他说,“好得很。”
他转过身,朝门口走去。
“继续。”他的声音从前面传来,“别让他死了。”
两个兵士立刻应声:“是!”
门开了,又合上。
王锐的身影消失在夜色里,身后时不时传来惨叫哀嚎声。
过了许久,惨叫声渐息。
“吱呀”一声,殿门被推开了。
两个兵士猛地回过头,手按刀柄。
一个身影低着头走了进来,身上穿着普通的士兵服制,昏暗的烛光下有些看不清脸。
手里提着一个食盒,沉甸甸的,隐约能闻到饭菜的香气。
那人走进来,朝两个兵士弯了弯腰,声音压得很低:“两位军爷辛苦了。”
那人说:“王将军体恤两位军爷辛苦,特地吩咐小的来送些吃食小酒,稍作歇息再行拷问。”
两个兵士对视一眼,表情愣了一下。
随即搓了搓手,脸上露出受宠若惊的神色。
忙活了这么一大夜,又是鞭子又是铁钎又是烙铁,别说吃饭了,连口水都没顾上喝。
他们这种小喽啰,平日里只有挨骂的份,哪里受过这等待遇?
“这……”年长的兵士有些局促,挠了挠头,“这都是小的们应该做的,王将军这也太客气了……”
年轻兵士也跟着点头,嘴里却已经忍不住咽了口唾沫。
那人连忙开口,声音依旧压得低低的:“两位军爷莫要再客气,先用饭吧。
别一会儿凉了,就不好吃了——浪费了王将军的一番体恤。”
两人听了,连忙应声,“是是是,那咱们就不客气了。”
年长的兵士朝年轻兵士使了个眼色,年轻兵士立刻上前,端起食盒。
两人一前一后,往旁边的空房走去。
那是一间堆放杂物的耳房,和正殿只隔着一道门。
平日里没人去,但好歹有张桌子,能坐下好好吃顿饭。
门开了,又合上,脚步声渐渐远了。
殿内一下子安静下来,只剩下烛火噼啪的轻响,和柱子上福泉微弱的呼吸声。
那人站在原地,没有动。
他微微侧过头,往身后的方向看了一眼。
那扇门关着,隐约能听见里面传来的说笑声,和碗筷碰撞的动静。
他收回目光,然后他快步走到福泉跟前。
烛火在他身后跳动,把他的影子投在福泉身上,忽明忽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