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436章 找到
福泉的头依旧垂着,整个人软软地挂在绳子上,像是已经没了知觉。
花白的头发散乱地贴在脸上,遮住了那张血肉模糊的脸。
肩膀上那个刚烙上去的伤口还在往外渗着血水,一滴一滴,落在地上,汇进那一小摊暗红里。
那人蹲下身,凑近了一些。
他的声音压得很低,低得几乎听不见,却每一个字都清清楚楚地落进福泉耳里:
“福泉公公。”
福泉没有反应。
那人伸出手,轻轻拨开他脸上散乱的头发,烛火照出那张惨不忍睹的脸。
那人的手顿了一下,但他什么都没说。
他只是把声音压得更低,凑到福泉耳边,又说了一遍:“福泉公公。”
福泉的睫毛微微颤了颤。很轻,很微弱,几乎看不出来。
但那人的眼睛亮了。
他凑得更近了一些,声音里带着一点急促:“公公,是我。”
福泉的眼皮动了动。
过了很久,久到那人以为他又昏过去了,那双浑浊的眼睛,终于慢慢睁开了。
烛火落进那双眼睛里,映出一点微弱的光。
福泉看着眼前这个人,他看了很久。
那张脸上抹着灰,黑一道白一道的,帽檐压得很低,乍一看根本认不出来。
但那眉眼,那轮廓,那说话的腔调——
福泉的嘴唇动了动。很慢,很轻,几乎听不见。
那人连忙把耳朵凑过去,“你……是程大人?”
程戈点了点头,“是我……”
福泉没有说话,他只是看着程戈,看着那张近在咫尺的脸。
那双浑浊的眼睛里,忽然亮了一下,似是那种等了很久、终于等到了的欢喜。
程戈等了一会儿,没有等到下文,他微微侧过头,看向福泉的眼睛。
福泉的脸轻轻地抽了抽,看着有些瘆人。
他在笑。
尽管满脸是血,尽管嘴唇开裂,尽管身上没有一处好肉——但他确实在笑。
程戈愣了一下,但很快回过神,连忙说正事,“公公,我时间不多。
皇上如今病重,陈正戚带兵逼宫,把乾清宫围了。
太子被堵在里头,内阁被困,我需要玉玺,去搬救兵。”
福泉听到这话,艰难地睁眼看着程戈,嘴唇动了动。
程戈见状,连忙把耳朵凑过去。
福泉受了太重的伤,每说一个字都要喘很久。
那些声音从喉咙深处挤出来,带着血沫的咕噜声,断断续续,几乎听不清。
“程大人……玉玺……”程戈的眉头动了一下。
福泉咽了口血沫才继续说,程戈屏住呼吸才能听清:“玉玺……在……”
程戈附耳认真听着,把每一个字都记在心里。
福泉说完了,喘了很久。程戈直起身,看着他。
他没想到福泉会这么爽快,他还以为还要磨一阵才能问出来。
“公公,”他看着福泉,声音压得更低,“你再等等。等我把叛军平了,便来救你。”
福泉摇了摇头:“程大人……咱家一个阉人……贱命一条……您不必顾忌……”
福泉顿了顿,喘了几口气,“若是……能帮陛下一二……那这辈子也算……没白活……”
程戈没有说话,心想都是长血长肉的人,会疼会死,哪有什么贱命不贱命。
程戈伸手从怀里摸出一个瓷瓶,倒出几粒药丸。
程戈把那几粒药塞进福泉嘴里,又托着他的下巴,让他把药咽下去。
福泉就着那点口水,把药咽了。
程戈又俯下身,凑到他耳边,一字一字说:“公公,你一定要信我。”
福泉的眼睛看着他。
那双浑浊的眼睛里,倒映着跳动的烛火。
“咱家……”福泉的声音轻得几乎听不见,“自然是相信陛下的。”
程戈愣了一下,他不知道福泉为什么这么说。
但这种时候,由不得他多想。
隔壁耳房里,说笑声还在继续,程戈站起身,最后看了福泉一眼。
福泉也看着他,那双眼睛扯着周围皮肉,像是在笑。
程戈没有再说话,他转过身,快步走向门口。
门开了一条缝,他闪身出去,消失在夜色里。
………
程戈按照福泉说的位置,一路摸黑穿过几道宫墙。
那地方果然偏僻,周围连盏灯都没有,只有荒草和断壁残垣。
一口枯井藏在荒草深处,井口被一块石板盖着,上面落满了枯叶。
程戈掀开石板,往下看去。井里黑漆漆的,什么也看不见。
他翻身下去,手在井壁上摸索。
一块,两块,三块——
在第三块砖的位置,他摸到了松动的地方。
他把那块砖抽出来,把手伸进去,指尖触到一个冰凉的物件。
一个长木匣子。
程戈把它拿出来,就着月光打开。
明黄色的绸缎,包裹着一方沉甸甸的玉玺。
玉色温润,螭虎钮,底下的篆字在月光下隐隐可见。
程戈把木匣子放在膝上,借着月光往里看。
明黄色的绸缎底下,除了那方沉甸甸的玉玺,还压着厚厚一叠东西。
他伸手摸出来的,是几张纸。
程戈就着月光展开,上面写着密密麻麻的字——是药方。
他一行一行看下去。
茯苓、白术、甘草、黄芪……都是些寻常的解毒药材,配伍却极为讲究,用量精确到分。
每张方子的末尾,都有一行小字,字迹工整,一笔一划都透着认真:
“此方可缓慕禹所中之毒,然不能根除。”
“此方与前两方配伍,静心养护,可延缓毒性发作三月………
程戈的手顿住了。
他盯着那几行字,看了很久。
月光很淡,落在纸上,把那些字迹照得清清楚楚。
每一笔,每一划,都像是刻在纸上,也像是刻在别的什么地方。
他继续往下翻。
底下压着几张信笺,比药方的纸更新一些。
信笺上写着一些地名——滇洲、岭南、溾川……每个地名后面都跟着同一个名字:白遇行。
程戈的眉头皱了起来。这些地名散落天南海北,有些他听过,有些他根本没听过。
每个地名后面都用小字标注了日期,有的已经过去挺久,有的就在最近。
皇帝……一直在找白神医?
他把那些方子和信笺折好,放在一旁,又把手伸进匣子里。
这一次他摸出来的,是一块笏板。
笏板刚触到指尖,程戈就愣了一下——
月光落在笏板上,映出象牙独有的细腻纹路,边缘已经被磨得光滑如玉。
程戈把它举到月光下,翻过来看。
总觉得有点眼熟。
可一时想不起来在哪里见过。
直到他的目光落在笏板底下那个“东皇太一”小人画才突然反应过来,
程戈的眼神猛地定住了。
程戈把笏板翻过来,又翻过去,借着月光仔细看了很久。
他抬起头,看向匣子。
月光落在匣子深处,照亮了底下那一大叠东西。
程戈伸手进去,把那叠东西拿出来。
是一张张小画像。
纸很薄,很软,有些已经磨得起了毛边,有些甚至被揉过又抚平,留下细密的褶皱。
每一张上都画着一个小人,那人的头上长着两只犄角,头上戴着一顶翼善冠,下身盘着一条龙尾……
画得很丑。
歪歪扭扭的,那龙尾画得跟蛇似的,那犄角一边高一边低,那翼善冠都快掉下来了。
程戈看着那些小像,眼神晃了一下。
程戈一张一张翻过去,越翻越慢。
那些歪歪扭扭的线条,那些丑得不成样子的涂鸦,此刻一张一张摊在他手上。
月光落在纸上,把每一笔都照得清清楚楚。
他看着那些画,看了很久。久到他自己都不知道过了多久。
久到他自己都不知道过了多久,然后他把那些小像轻轻放下。
他的目光又落回那块笏板。
月光下,象牙温润的纹理泛着柔和的光。
他把笏板拿起来,手指在上面轻轻摩挲。
就在他指尖滑过笏板背面的时候——他忽然感觉到了什么。
程戈的手指顿住了。
他把笏板翻过来,凑到月光下,眯起眼睛仔细看。
那一行字藏在笏板的最下方,藏着几行小字。
字迹极浅,极细,几乎要和象牙本身的纹理融为一体。
【春风曾拂玉阶前, 山河皆作相思看。
隆徳十六年冬 十一月十五日 景昭书】
程戈的手指顿在那行字上。
春风曾拂玉阶前,山河皆作相思看。
他默念着这十四个字,念了一遍,又念了一遍。
月光很淡,落在那些浅浅的刻痕上,把它们照得清清楚楚。
每一笔,每一划,都像是刻在笏板上,又像是刻在别的地方。
隆德十六年冬十一月十五日。
程戈的目光定在那个日期上,看了很久。
那时候他正在源洲查案,离京已然有了一段时日。
程戈的指尖在那行字上轻轻抚过,那些浅浅的刻痕硌着指腹。
最后,他的指尖落在那两个字上———景昭。
程戈看着这两个字,看了很久。
若是他没有记错,这应当是周明岐的表字。
这是什么意思?
周明岐为什么要留着这些东西?
程戈的指尖还停在那两个字上——景昭。
那是那人的表字,是只有最亲近的人才会叫的名字。
而如今,这些东西摊在他面前。
药方。信笺。小像。笏板。
一笔一划,刻在这里。
程戈的手微微发着颤,一股难以言说的东西在心头蔓延开来。
他连忙把匣子翻了翻。而在最下面,还压着一道明黄色的帛书,叠得整整齐齐。
程戈把它拿出来,就着月光展开,一行一行字迹落入眼中。
【奉天承运,皇帝制曰:
朕惟人臣之事君,能致其身;人主之报功,必隆其典。
咨尔程戈,字慕禹,器识宏深,才猷敏达。
自入朝以来,恪勤匪懈,忠贞之节,朕所素知。
昔秋狝之变,贼寇犯驾,仓促之际,尔挺身而出,以身蔽朕于锋镝之下。
创巨痛深,而神色不变,此等忠勇,足励三军,堪为百官范。
曩者源洲之任,尔单车就道,直入虎穴。
涤荡积年之蠹吏,廓清一方之弊政。奸宄伏辜,良善获安。
及至离任之日,士民遮道而泣,攀辕卧辙,百里不绝。
此等功绩,当得上万世功勋,太庙奉位。
兹特授尔为詹事府詹事,秩正三品,加翰林院学士衔,入直文华殿,兼充经筵讲官。
赐银千两,彩缎百匹,另赐宅一区于安仁坊。
又念尔忠心体国,勋劳卓著,非常典可酬。
特赐丹书铁券一道,除谋逆外,余罪不问。子孙承业,永沾皇恩。
於戏!储宫之职,实赖辅导;经幄之选,尤重端人。
尔其益励初心,勤修厥职,辅翼元良,共襄治化。钦哉。】
程戈的目光定在那几行字上。
詹事府詹事,秩正三品。翰林院学士衔,入直文华殿,兼充经筵讲官。
这是太子近臣的位置,是能时常入宫的位置,是能与天子讲经论道的位置。
丹书铁券。除谋逆外,余罪不问。
程戈喉头微微滚了滚,一时间竟干涩得厉害。
之前周明岐来信曾许诺,待涤荡澄清朝堂之事,便将他召回京都。
他只当是随意安抚他的言语罢了,一直没有当真。
如今看来……原来……那人把一切都安排好了。
他若想入仕,便给他官职,给他体面,给他登朝入阁铺路。
知他行事莽撞,便给他免死的铁券,保他余生无忧。
程戈的视线一点点落在那道圣旨上,那些字迹工工整整,一笔一划都透着郑重。
不是仓促写就,不是临时起意,是早就拟好的,和这些药方、这些信笺、这些小像一起,藏在这个木匣子里,和玉玺放在一起。
程戈的喉头微微滚了滚,他忽然觉得眼眶发烫。
他抬起头,看着天上的月,月光很淡,很冷,落在他脸上。
原来这就是……春风曾拂玉阶前,山河皆作相思看。
………
林南殊坐在主位,手中的茶杯轻轻搁在桌上。
茶盏与桌面相触的那一瞬,发出一声极轻的脆响。
那声音本不大,可在这死一般寂静的厅堂里,却清晰得像是落在每个人心头的石子。
水纹在盏中微微晃动,映着头顶的烛火,明明灭灭。
林南殊抬起眼,目光从堂下那些族老脸上一一扫过。
一张张面孔,有的苍老,有的精明,有的故作镇定,有的眼神闪烁。
他们坐在那里,坐在这座百年世家的厅堂里,坐在这满堂的烛火与祖宗牌位之下。
他没有急着开口,他只是看着他们。
看了很久。
久到有人开始坐立不安,久到有人移开目光不敢与他对视,久到厅堂里的气氛越来越沉,沉得像是要滴出水来。
终于,左侧一位须发花白的族老咳了一声,打破了这片死寂。
“南殊啊……”他捋了捋胡须,声音拖得很长,带着长辈特有的那种腔调。
“不是我们想置身事外,实在是此时宫中有变,局势未明。
老爷子被困在里面,我们也很着急,但着急有什么用?”