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440章 逼
林逐风放下手中茶杯,动作很慢,瓷盏落在几案上,发出一声极轻的脆响。
他拢了拢袖子,抬起眼,看向陈正戚。
“哦……”
他拖长了尾音,语气平平的,听不出什么情绪。
“那陈大人的意思是?”
陈正戚的目光和他对视。
烛火在两人之间跳动,将那张脸映得忽明忽暗。
陈正戚嘴角的笑意深了一分。
“这江山社稷,并非儿戏。立贤……不立长,依本官之见,二皇子周颢——”
他说出这个名字的时候,语调都变了,变得柔和了许多。
“自幼聪慧过人,三岁能诵,五岁能文。
十岁那年,圣上考校诸皇子学业,二皇子对答如流,引经据典,连圣上都连连点头,说此子类我。”
他顿了顿,抬起眼皮,看向那几个老臣。
陈正戚收回目光,继续说道。
“二皇子更是进退有度,举止从容。朝中议事,他从不妄言,可言必有中。”
他的声音渐渐高起来,带着几分由衷的赞叹。
“此等气度,此等胸襟,岂是寻常人能有?”
他又往前走了一步,离林逐风更近了。
“再说德行——”
他顿了顿,语气里带着几分感慨。
“二皇子至纯至孝,天下皆知。圣上龙体欠安,二皇子日日定省,晨昏不废。
前年圣上染上风寒,他更是在榻前守了整整一夜,任谁劝都不肯离去。
太医说圣上需要静养,他便屏息敛声,在帘外跪着,一跪便是两个时辰。”
他看向林逐风。
“太傅,您说——这般年纪,便有如此孝心,他日长成,岂非仁君之相?”
林逐风抬起眼皮,看了陈正戚一眼,脸上带着温和的笑,“陈大人说得是。”
“二皇子确实仁孝。”
陈正戚听到这话,眼睛微微一亮,脚步不由地往前走了半步,脸上的笑意更深了。
“太傅能这么说,本官甚是欣慰。”
他转过身,对着殿外扬声唤道:“来人,取笔墨来!”
话音落下,门外便有内侍应了一声,脚步声匆匆远去。
陈正戚转回来,看向林逐风,“太傅乃万臣之表。这诏书,由太傅来起草,最是合适不过。”
他抬手指向那卷铺在御案上的黄绫,“太傅请。”
林逐风坐在那里,没有说话,他只是低着头,看着那只凉透的茶盏。
陈正戚等了几息,见他不开口,脸色又沉了几分。
“林太傅?”
林逐风这才像是回过神来,他抬起眼,看了陈正戚一眼,然后又低下头去,伸手端起那只茶盏。
茶汤已经凉透了,连最后一缕热气都散尽了,他就那样端着,才轻轻叹了口气。
“陈大人。”他的声音也很轻,轻得像是在自言自语。
“老臣方才想了很久,想着该怎么回陈大人这番话。”
他顿了顿,“老臣想来想去,觉得有些话,还是要说清楚。”
他把茶盏放回几案上,动作很慢,瓷盏落在木几上,发出一声极轻的脆响。
“老臣虽有幸得先帝赏识,受了皇恩入了内阁。”
他一字一顿,每一个字都说得很慢,很稳。
“但是这臣子,终归是臣子。臣子的本分,便是辅佐圣上,是替圣上分忧,是替圣上办事。”
“而不是替圣上做主,不是替圣上拿主意,更不是——”他顿了顿,目光直直地看着陈正戚。
“——替圣上立储。”
那最后四个字,落在这寂静的殿内,像是一块石头砸进深潭,溅起一片水花。
陈正戚的脸色微微一变。
林逐风没有看他,只是收回目光,落在那卷空白的黄绫上。
“这大周的储君,是圣上立的。那诏书上的字,是老臣受着陛下的令亲手书写。
而那诏书上的玺印,更是老臣亲眼看着陛下盖上去的。”
他的声音不高,却每一个字都清清楚楚地落进每一个人耳里。
“圣上立了太子,那太子就是储君,圣上没有说废太子,那太子就还是储君。
这是祖宗家法,这是朝廷规制,这是—”
他顿了顿,抬起眼,看向陈正戚,“——为臣者,不可逾越的底线。”
陈正戚的目光和他对视,两道目光在烛火中相撞,隐隐带出几分难言的凌厉。
“陈大人方才说了许多话,老臣都听见了。可老臣想问陈大人一句——这些话,陈大人是站在什么立场说的?”
陈正戚的眉头微微动了一下,林逐风没有等他回答,继续说道。
“陈大人若是站在臣子的立场说这些话,那老臣就要说陈大人一句——逾矩了。”
那两个字,落在这寂静的殿内,像是一根针扎进每一个人心里。
“臣子议论储君,那是大不敬,臣子妄议立储,那是僭越,臣子深夜召集群臣,伪造遗诏——”
他顿了顿,目光直直地看着陈正戚。“那是谋反。”
那两个字,像是一记重锤,狠狠砸在这殿内。
陈正戚站在那里,脸色铁青,目光像是淬了毒的刀,死死地盯着林逐风。
林逐风没有躲,只是那样平平地看着他。
“陈大人,老臣活了六十多年,见过不少事。
见过权倾朝野的,见过一手遮天的,见过自以为能把控乾坤的。”
他的声音沉下去,却愈发有力。
“可老臣也见过,这些人最后是什么下场。”
他盯着陈正戚,一字一顿。
“擅权者,必遭反噬。僭越者,必无善终。觊觎神器者——”
他顿了顿。
“——从古至今,有几个能全身而退?”
张阁老在旁边咳了一声,咳得很轻,像是喉咙里卡了什么东西。
咳完了,他慢吞吞地开了口:“林太傅说得是极,老臣也是这个意思。
臣子就是臣子,做臣子该做的事,说臣子该说的话。不该做的事不做,不该说的话不说。”
他顿了顿,抬起眼皮看了陈正戚一眼。
“有些事,做了,是要掉脑袋的。”
王尚书接了过去,语气还是那么慢,慢得像是在嚼蜡。
“老臣活了六十三年,见过不少掉脑袋的人。
有的因为贪,有的因为色,有的因为权。可掉得最快的,是那些想替圣上做主的人。”
他叹了口气。
“老臣还想多活几年,还想看看孙子娶妻,还想抱抱曾孙。掉脑袋的事,老臣不干。”
李侍读点了点头,语气诚恳得很。
“老臣也是。老臣家里还有几亩薄田,还有几间破屋,还有几个不争气的子孙。老臣不想让他们跟着老臣一起掉脑袋。”
他抬起眼皮看了陈正戚一眼。
“老臣斗胆问陈大人一句——您这是要做什么?是要挟天子以令诸侯吗?”
那七个字,落在这寂静的殿内,像是一块石头砸进深潭,溅起一片水花。
陈正戚的脸色彻底变了。
他张了张嘴,想说什么,却被张阁老的声音压了下去。
张阁老慢吞吞地接了过去。
“挟天子以令诸侯——老臣记得,这话说的是那些乱臣贼子。
老臣活了那么久,头一回在文华殿听见这话。”
他顿了顿,看着陈正戚。
“陈大人,您是乱臣贼子吗?”
陈正戚的手按在案上,指节白得像纸,被挤兑得面色难言。
王尚书在旁边叹了口气,语气里带着几分感慨。
“陈大人今年四十出头吧?还年轻。有些路,走错了,就回不了头了。”
李侍读点了点头。
“老臣也是这么想的。谋反这事,成了,是篡位;败了,是诛九族。老臣胆子小,不敢跟着陈大人走这条路。”
他说完,便不再开口。
殿内一片寂静,只有细微的呼吸声,烛火跳动着,将那些老臣的影子重叠交错。
陈正戚站在那里,脸色铁青,胸膛剧烈起伏着,目光像是要吃人。
陈正戚看了很久,然后他轻轻笑了一声。
“好。”
“好得很。”
他往后退了一步。
“列位大人都是忠臣,都是直臣,都是敢说真话的臣子,本官佩服。”
他的目光掠过众人,语气一凝,“只是——”
“林太傅,您方才说的那些话,本官都记住了。
本官也想问问太傅——您说臣子不能替圣上做主。
那您说,圣上昏迷不醒,这国事谁来处理?这朝政谁来主持?这天下谁来治理?”
他看着林逐风。
“您说,等圣上醒来?可……若是这圣上要是醒不来呢?”
他的声音冷下去。
“您说,等太子登基,可太子要是登不了基呢?!!”
他又往前走了一步。
“太傅,您是聪明人。您应该比本官更清楚——这世上的事,不是非黑即白的。有些时候,有些事,不得不做。”
他的目光直直地盯着林逐风,往后退了一步,负手而立。
“君子固当守正,可君子更该懂审时度势。”
他的声音缓下来,带着几分循循善诱的意味。
“二皇子仁善,这是天下皆知的事,他日若承继大统,必不会忘记诸位今日的从龙之功。”
他抬起眼皮,扫过那几张苍老的脸,“可若是不然——”
他没有说下去,只是轻轻笑了一声,“那可就不好说了。”
他往前走了一步,声音陡然沉下去,“本官也不怕把话说破。”
“如今这宫里宫外,都是本官的人,就连这文华殿外头站着的那些内侍,也是本官的人。”
他一字一顿,“乾坤已定。”
那四个字,像是一记重锤,狠狠砸在每一个人心上。
众人面色骤然一暗。
然后他转过身走向案前,弯下腰捡起那卷落在地上的黄绫,展开,铺平,放在案几正中央。
“这些东西,本官就留在这儿,诸位大人可要好生思量。”
说着,伸手轻轻抚了抚上面的不存在的灰尘,“明日一早,本官过来收。”
他的声音冷下去,“诸位大人——可不要让本官失望才是。”
说完,他抬脚往殿外走去。
脚步声在空旷的殿内回荡,一下,一下,又一下。
陈正戚走出文华殿正殿,夜风迎面扑来寒意。
他深吸一口气,胸口的郁结却半点没有散开。
那几个老匹夫,他在心里骂了一句,面上却还端着,负手往前走。
廊下灯笼在风里轻轻晃着,将他的影子拉得忽长忽短。
走到偏殿门口的时候,他脚步顿了一下。
里面有声音。
隔着那扇厚重的殿门,隐隐约约传出来,听不真切,但绝不是安分的声音。
陈正戚皱起眉,“怎么回事?”
随侍在侧的内侍连忙上前,压低声音道:“回禀大人,是那几个御史。
吴中子、张朝臣、刘明贞……还有几个言官,一并关在这里头。”
陈正戚的眉头皱得更深了,这些人他原本不想管。
那几个御史,平日就嘴碎得很,若是放他们在外面,指不定闹出什么事来。
他本想等明日一切尘埃落定,再把人放了,届时再敲打一番,或者寻个由头再行处置。
可这会儿——殿内的声音又传了出来,比方才更清晰了一些。
“——乱臣贼子!国贼!”
陈正戚的脸沉了下去,他往前走了两步,在偏殿门口站定。
那扇门关着,可门缝里透出一点昏黄的烛光,还有那些越来越清晰的叫骂声。
“陈正戚!你给老子滚出来!”
那是吴中子的声音,沙哑,尖利,像是破锣,却中气十足。
“你个狼心狗肺的东西!圣上待你不薄,你竟敢谋反?!”
“乱臣贼子!人人得而诛之!”
“你等着!你等着被千刀万剐吧!”
骂声越来越响,越来越脏,陈正戚的脸色铁青,他的手按在刀柄上。
殿内的骂声还在继续。
“陈狗!你个忘恩负义的畜生!你不得好死!”
“你等着被诛九族吧!等着被剁成肉酱吧!”
“你祖宗十八代的坟,都要被人刨了!”
随侍的内侍吓得脸色发白,连忙上前一步,“大人,您别跟这些人一般见识,他们都是疯狗,乱咬人的——”
陈正戚没有理他,他抬起手,推开那扇门。
门“吱呀”一声开了,殿内七八个人被关在里面。
有的坐在地上,有的靠在柱子上,有的站着,烛火昏黄,照着那一张张憔悴的脸。
一看到陈正戚,那些人眼睛都亮了,像是饿狼见了肉。