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461章 九尾狐?
程戈点了点头,继续低头喝粥。
两碗粥下肚,周隐云端了药过来,程戈接过,一口气喝完,苦得他直皱眉。
喝完药,眼皮便开始重了。
林南殊上前,把他轻轻放回枕上,把被子盖好。
程戈半阖着眼,看着榻边那些人——一个个形容憔悴,眼底青黑,怕是许久没休息了。
“你们也去休息吧……”他的声音越来越轻,“不用专门守着我……我想睡一会……好累。”
众人互相看了一眼,正要转身。
程戈忽然伸出手,拉住了林南殊的袖子。
林南殊脚步一顿,回过头。
“慕禹?”他俯下身,声音放得很轻,“可是哪里不舒服?”
程戈已经困得睁不开眼了,眼皮沉得像是压了千斤重担,可他还是努力撑着。
“云珣雩呢?”他的声音迷迷糊糊的,“他在哪……怎么不见他……”
林南殊的手微微僵了一下。
程戈没察觉,继续嘟囔:“可是受了伤……”
他想起那日自己跟疯狗一样,也不知道云珣雩如今怎么样了。
殿内的空气忽然凝住了。
熏炉里的白雾似乎变得格外粘稠,压在每个人胸口。
程戈没等到回答,他强撑着睁开眼,视线模糊地扫过众人。
众人纷纷别开了目光,殿内变得格外寂静。
林南殊的嘴唇绷成一条直线,他垂着眼,看着那只还攥着自己袖子的手。
“……郁离?”
林南殊垂着眼眸,声音低低的,一字一字。
“南陵有变……云殿下让我同你说,便先回去了。”
程戈怔了一下,他看着林南殊的脸,那攥着袖子的手,慢慢松开了。
“……哦。”
他的声音轻得像是一声叹息,眼皮终于沉得撑不住了,慢慢阖上。
程戈的元气大伤,直到第六日才堪堪缓下来。
他在宫里住不惯,周明岐便准了他搬回了崔王府。
下了几天的雨终于是停了,天边露出淡淡的蓝,空气里还残留着雨后的湿润。
听闻陈正戚如今被关在天牢,此次造反牵连了诸多势力,一时间京城风声鹤唳,人人自危。怕是有不少大鱼得落网。
不过这些都不归程戈管了,他如今的任务便是养伤。
此时,程戈百无聊赖,正坐在园子里发呆。
院子里的那株桃花开得正好,粉粉白白的一树,风一吹就簌簌地落。
绿柔剪了一些放在瓶子里,摆在石桌上,倒是有几分雅致。
大黄趴在他脚边,无精打采的,尾巴都懒得摇一下。
程戈一只手撑着下巴,手里拿着枝桃花,有一搭没一搭地扫着石桌。
那桃枝偏粉,花瓣薄薄的,在日光下透着光。
他盯着看了半晌,这颜色却是没有梅花红得那么艳。
想到梅花,突然想起云珣雩倒是喜穿大红衣裳,日日骚包得很,走哪儿都跟只花孔雀似的。
想到这里,他不由地叹了口气。
绿柔将花瓶插好,退后两步端详了一番,扭头问他:“公子,您看这样可好?”
程戈懒洋洋地瞥了一眼,点了点头,“不错。”
他把脚丫子轻轻搭在大黄狗肚子上,大黄哼唧了一声,没动。
程戈换了个手撑下巴,“云珣雩可有回信?”
绿柔摇了摇头,“未见有回信。”
程戈的眉头微微皱了一下。
平日里云珣雩可热情,巴不得天天在他耳边说骚话。
如今他用信鸽去了好几封信,都没见有回。
南陵的事,真就那么忙吗?程戈盯着手里的桃枝,发了会儿呆。
“许是路上耽搁了。”绿柔轻声说,“公子别多想。”
程戈“嗯”了一声,没再说话。
桃花落在石桌上,落在他的手边,他拈起一片,在指尖捻了捻。
花瓣软软的,一捻就碎了。
头顶传来一声隼唳,懒洋洋的,像是打招呼。
程戈没抬头。
桃树上,灰云蹲在最高的那根枝杈上,正用喙梳理自己焦糊的羽毛。
那身毛被火烧得东缺一块西少一撮,丑得别致。
它见程戈不搭理自己,又叫了一声,声儿比刚才大了些。
程戈还是没抬头。
他换了只手撑着下巴,目光落在瓶子里那几枝桃花上。
灰云歪了歪脑袋,扑腾着翅膀从树上飞下来,落在石桌边缘,拿那双圆溜溜的眼睛盯着程戈。
程戈终于抬眼看了它一下。
“看什么看。”他说,“自己把毛烧成那样,还好意思回来。”
灰云叫了一声,那声儿又尖又亮,像是在抗议。
程戈懒得理它,从桌上拈了一块肉,随手抛过去。
灰云一仰头,精准叼住,三两下就吞了进去,然后继续盯着他,眼神里写满了“再来一块”。
程戈没动,甚至有种想烧水拔毛的冲动。
那晚让它去报信,结果这家伙听到打雷,居然躲起来了。
躲起来还不算,还被火油烧到了尾巴。要不是扑棱得快,估计真能端上桌。
程戈伸手,弹了弹它的脑袋。
“傻鸟。”
灰云不满地叫了一声,振翅飞回树上,居高临下地瞪着他。
程戈打了个哈欠,将脑袋垫在手臂上。
日光如水,晒得人骨头缝里都透着懒。
桃花瓣在空中打着旋,落在石桌上,落在他的发顶,落在灰云刚整理过的羽毛上。
耳边是绿柔修剪桃枝的声音,连风都慢了下来。
大黄的肚皮随着呼吸轻轻起伏,程戈的脚还搭在上头,一下一下地蹭着那柔软的皮毛。
眼皮越来越沉,意识开始模糊,眼前的光影渐渐融成一片。
恍惚间,有人站在他面前。
那身影穿着大红衣裳,艳得像冬日的梅,又像是燃烧的火。
那张脸眉目含情,很是张扬惹眼,正是云珣雩。
他弯下腰,凑到程戈耳边,声音带着笑意。
“卿卿,可有想我?”
程戈没睁眼,嘟囔了一声:“没有。”
“撒谎。”云珣雩笑出声来,伸手捏了捏他的耳垂,“卿卿的耳朵都红了。”
程戈偏了偏头,想躲开那只手,却没躲掉。
“你不在南陵待着,跑我这儿来干什么?”
“想卿卿了啊。”云珣雩的声音低下去,带着点委屈,“卿卿不想我,只能我来想卿卿了。”
程戈被他这话说得耳根子有点发热,“骚话这么多,上辈子怕不是狐狸精转世。”
程戈嘴上嫌弃,却没有睁眼,也没有躲开那只捏他耳垂的手。
云珣雩笑出了声,那笑声低沉,像是从胸腔里滚出来的,让人耳朵发痒的。
他凑得更近了些,温热的呼吸洒在程戈脸颊上。
“卿卿这话倒是提醒我了。”他的声音懒洋洋的,带着笑意。
“听闻上古有九尾狐妖,最是能迷人心智,勾得人神魂颠倒。”
程戈没吭声。
云珣雩继续说:“若是能当那狐妖——”
他顿了顿,嘴唇几乎贴着程戈的耳廓。
“我便日日勾引,缠着卿卿与我厮守,叫卿卿一刻也离不得我。”
程戈的耳根子彻底红了,他终于睁开眼,抬手打了一下云珣雩的脸。
那一下没用力,与其说是打,不如说是摸。
“九尾狐还有九条命呢,你倒是想得美。”
云珣雩握住他还没来得及收回的手,放在自己唇边,轻轻吻了一下他的指尖。
程戈的手指微微一蜷。
云珣雩看着他,眼睛里盛满了笑意,还有别的什么——很亮,很烫,像是能把人烧起来。
“九条命确实有点贪心。”他低声说,“有一条就够了。”
“够什么?”
“够缠卿卿一辈子。”
程戈的心跳漏了一拍,他看着云珣雩,云珣雩也看着他。
两人离得很近,近得能看清对方眼睫的弧度,近得呼吸都交缠在一起。
日光从头顶洒下来,落在云珣雩那张张扬的脸上,把那眉眼照得格外温柔。
程戈忽然觉得有点恍惚,他没说话,云珣雩慢慢低下头。
靠近。
更近了。
程戈的睫毛颤了颤,他没有躲,甚至微微仰起了下巴。
就在两片唇即将碰上的那一刻——程戈猛地睁开眼。
云珣雩还是那张脸,还是那个笑容,还是那身大红衣裳。
可他的七窍都淌血,黑色的血,格外粘稠滚烫。
那血一滴一滴,落在程戈脸上,烫得吓人,可云珣雩还在笑。
——
程戈猛地睁开眼。
日光刺得他眯了眯眼,胸口剧烈地起伏着,心跳快得像要从嗓子眼里蹦出来。
后背沁出一层冷汗,被风一吹,凉飕飕的。他大口喘着气,像是刚从水里捞上来。
有东西落在他肩上,程戈猛地转头。
崔忌站在他身后,手里拿着一件披风,正往他身上盖。
那动作顿在半空,被程戈的反应吓了一跳。
“……醒了?”崔忌问。
程戈愣愣地看着他,好一会儿才缓过神来。
他深吸一口气,把那口压在胸口的浊气吐出来。
“……嗯。”
崔忌没说话,把披风轻轻披在他肩上,拢了拢。那动作很轻,像是怕惊着什么。
“做噩梦了?”
程戈低着头,看着石桌上的桃瓣,看着自己攥紧的手。
那手还在微微发抖。
“……没事。”
崔忌在他旁边坐下没再追问,两人就这么坐着,谁也没说话。
桃花还在落,日光还是那样暖。灰云蹲在桃树上,用那双圆溜溜的眼睛盯着他。
绿柔不知什么时候已经退下了,园子里只剩下他们两个。
程戈伸手摸了摸自己的脸颊——凉的。
不知道是梦里那血太烫,还是梦外这风太凉。
程戈心里莫名发闷发慌,像是有什么东西堵着,不上不下。
桃花还在落,日光还是那样暖,可他坐不住了。
“我出去走走。”他站起身。
崔忌跟着站起来,没说话,只是拿起那件披风,抖了抖,披在他肩上。
程戈低头看着那双在自己眼前翻动的手,正把披风的带子系好。
“春日虽渐暖,但还是有风。”崔忌系完,退后一步,“别生病了。”
“……嗯,晚上回来同我用饭。”程戈伸手拢住衣裳,朝崔忌笑着说了句。
他转身往外走,崔忌的声音从身后传来:“坐马车去,腿还没好利索。”
程戈脚步顿了顿,回头看了他一眼。崔忌已经吩咐下人去套车了。
他没拒绝。
马车从侧门驶出,车轮轧在青石板上,发出辚辚的声响。
程戈靠在车壁上,掀开车帘一角,看着街景从眼前掠过。
去哪儿呢?
他不知道。
只是想走一走。
马车慢悠悠地穿过一条条街巷。
卖糖葫芦的从车边经过,他看了一眼。馄饨摊的香味飘进来,他没停。
不知不觉,马车停在了西大街。
他忽然开口:“停下。”
车夫勒住马,回头看他。
程戈掀开车帘,扶着车辕下了车。腿上的伤被扯动,他轻轻吸了口气,站稳了。
“大人,您这腿……”车夫有些迟疑。
“不远,走一走。”程戈摆摆手,“你在这等我就行。”
车夫还想说什么,被程戈一眼看了回去,只得应了声。
程戈站在街边,看了看四周。
这是条热闹的街,人来人往,摊贩的叫卖声此起彼伏。
他也不知道自己要去哪儿,只是想走一走,让心里那股闷堵散一散。
他四处逛了逛,慢悠悠地穿过一条街。
前面有家茶楼,他站在街边看了两眼,抬脚上了楼。
二楼靠窗还有个空位,他坐下,小二上了茶。他端着茶盏,往窗外看去。
街上人来人往,小贩的叫卖声此起彼伏。
他看着看着,忽然觉得这场景莫名熟悉。
愣了一瞬,然后想起来了。
几月前,他从诏狱回府,便是经过这条街。
当日人多,几乎被围得水泄不通——
就是这家茶楼。
就是这个位子。
云珣雩就是从这里,往下朝他扔的扇子。
那扇子砸在他怀里,那人倚在窗边,笑得张扬恣意,大红衣裳艳得刺眼。
程戈的嘴角弯了弯,这世间事,当真凑巧。
他低头抿了一口茶,下意识往腕间摸了摸。
可这一摸——摸了个空。
程戈心头一跳。
他低头一看,手腕上空空的,什么都没有。
云珣雩送他的那根红绳,不见了。
他愣了一瞬,随即放下茶盏,在袖口、怀里胡乱摸了一通。没有!哪里都没有!
什么时候掉的?
掉在哪儿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