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462章 骗人
他猛地站起身,动作太急,桌子都被带得一晃,茶盏里的茶水溅出来,洒了一桌。
腿上的伤口被扯动,疼得他倒吸一口凉气。
小二听见动静跑过来,手里拎着茶壶:“客官?客官您这是——”
程戈随手扔了块碎银子在桌上,头也不抬:“不用找了。”
话音没落,人已经撑着桌子站起来,一瘸一拐地往楼下冲。
身后传来小二的声音:“哎——客官!找您钱!您的腿慢着点儿——”
程戈没理。
他扶着楼梯扶手,一级一级往下挪。
腿上的伤一抽一抽地疼,可他顾不上,咬着牙,额头上沁出细汗。
冲出茶楼,他站在街边,愣了一瞬——该往哪儿找?
来时的路。
他深吸一口气,低下头,眼睛死死盯着地面,开始往回走。
街上人来人往,他走得慢,拖着腿从人群里挤过去。
青石板缝隙里,车轮碾过的泥泞里,摊贩脚边——他一处一处地看,一处一处地翻。
不是。都不是。
心跳越来越快,耳边嗡嗡的。
他走不快,可眼睛不敢离开地面,生怕错过一丁点儿红色。
一个卖菜的老汉挑着担子从对面过来,他没看见,撞了上去。筐里的萝卜滚出来两个,滚到路边。
“哎哟喂!”老汉心疼地喊,“我说您走路看着点儿啊!”
程戈弯腰帮他把萝卜捡回来,塞回筐里,声音发哑:“对不住,对不住。”
他继续往前走。
不知怎的,腿上的伤口疼得厉害,每走一步都像针扎。
他咬着牙,额上的汗顺着脸颊往下淌。
一个卖糖葫芦的小贩举着草靶子从他身边过,他偏了一下,踉跄着撞到墙上。
小贩手忙脚乱地扶住靶子,冲他喊:“这位爷您没事吧?腿脚不好就慢着点儿!”
程戈扶着墙站稳,喘了口气:“没事。”
他继续往前找。
几乎是走几步就要停下来,扶着墙喘口气。可他眼睛始终没离开地面。
“这人腿伤成这样还到处跑?”身后有人嘀咕。
程戈听不见。
他眼里只有地面,只有那些青石板,那些缝隙,那些落叶。
走到转角处,他忽然停住。
墙角根儿的落叶堆里,露出一截红色的细绳。
程戈蹲下身,腿上的伤让他身子一歪,差点跪在地上。
他手撑着地,稳住身形,然后拨开落叶,把那截细绳捡起来。
是那根红绳。
可它断了。
断成两截,静静地躺在枯叶间。上头沾了些泥,像是被人踩过,还有半个模糊的脚印。
程戈把那两截红绳攥在手心里。
他低着头,看着手心里那两截红绳,看了很久。
日光照下来,落在他背上,落在他攥紧的手上。
手心出了汗,黏腻的,把那两截红绳都洇湿了。
他有些发怔。
心想:怎么……就断了呢。
他愣愣地站在那里,眼前忽然有些模糊,像隔了一层雾。
耳边嗡嗡的,街上的喧嚣声像是从很远的地方传来,听不真切。
腿上的伤还在疼,可他感觉不到了。
他只是看着手心里那两截断绳,一动不动。
忽然,一只手扶住了他的胳膊。
“程兄?程兄!”
那声音由远及近,带着焦急。
程戈艰难地抬起头,眼前那张脸晃了几晃,才渐渐清晰。
乔方绪站在他面前,满脸担忧,一手扶着他的胳膊,一手似乎要探他的额头。
“程兄,你怎么了?”乔方绪的声音压得很低,像是怕惊着他,“脸色怎么这么难看?”
程戈用力眨了眨眼,甩了甩脑袋,那股眩晕感才慢慢散去。
“……我没事。”他的声音有些哑,扯了扯嘴角,“劳乔兄担心了。”
乔方绪却没敢放手,程戈的脸色实在太难看了。
苍白得近乎透明,额上还带着冷汗,眼神也有些涣散,这哪里像没事的样子?
“你这样站在这儿可不行。”乔方绪四下看了看,目光落在旁边的福云楼上,“走,先去坐坐,歇口气。”
程戈想说什么,被乔方绪不由分说地扶着往福云楼走。
他腿上有伤,乔方绪便也放慢了脚步,小心看顾着。
程戈低头看了一眼自己攥紧的手,那两截红绳还被他紧紧握着。
乔方绪让人送了热水和点心上來,亲自把帕子浸湿了,递过去。
“先擦把脸。”他的声音放得很轻,像是怕惊着什么人。
程戈接过帕子,胡乱在脸上抹了一把。热水激在脸上,那股眩晕感才算彻底散干净。
他把帕子放下,抬头看向乔方绪,对方正看着他,那眼神里带着担忧。
程戈脸色缓和了些,端起茶盏抿了一口。
热茶入喉,又吃了两块点心,整个人才算从方才的恍惚里抽离出来。
他把茶盏放下,抬眼看向乔方绪。
乔方绪一直看着他,那眼神里的担忧还没完全散去,见他脸色好转,这才松了口气。
“程兄好久不见了,听闻你受了伤,本来还想去王府探望一二。
但郁离说你要静养,我便没敢去叨扰。”
他顿了顿,笑了起来,“没成想竟能在街上偶遇,当真是惊喜。”
程戈听他这么说,嘴角也微微扯了一下。
他端起茶盏,随口问了一句:“乔兄今日怎么也上街了?”
说到这个,乔方绪眼睛一亮。
他唰地一下打开手里的折扇,动作行云流水,扇面上画着一枝墨梅,倒是雅致得很。
他刚想扇两下,忽然想起程戈还病着,立马啪地一声,又把扇子合上了,在手心敲了两下,
“正好程兄你今日也在,”他凑近了些,压低声音,“我正巧约了景明。”
程戈一脸懵逼,“景……景明?”
乔方绪点了点头,笑道:“对啊,程兄不会忘了吧?景明啊,顾青晏。”
见程戈还是一脸茫然,他解释道:“这也多亏了你帮他翻了案,他才洗脱了科举作弊的污名。
陛下怜他受冤,便破例让他入了翰林院当职。
不过他前些日子在外游历了一段时日,前几日才回来。”
程戈在脑子里搜刮了好几遍,这才慢慢反应过来。
景明,顾青晏。
若是没记错的话,便是当初被张清珩陷害科举作弊的那个倒霉蛋。
原主与他是同窗多年,交情应当不错,可惜他不是原主,压根不认识对方。
程戈端起茶盏抿了一口,心里琢磨着一会儿该怎么应对,别露了破绽。
正想着,小二便上了楼,走到跟前躬身道:“乔公子,有位顾姓公子来寻,说是您约的。”
乔方绪眼睛一亮,连忙摆手:“快请上来!”
小二应声退下。
不多时,楼梯口传来脚步声,程戈抬眼望去。
那人穿着一件霜地色的外袍,在小二的牵引下缓缓走了上来。
步履沉静从容,衣袂随着走动轻轻拂动,整个人透着一股温润的书卷气。
程戈抬眼望去——
四目相对。
空气凝固了两秒。
程戈的眼睛猛地睁大,瞳孔剧烈收缩。
下一秒,他整个人从椅子上弹了起来。
“狗周明——!!”
那声音又尖又响,把旁边的乔方绪吓得手里的扇子差点扔出去。
“卧槽!!!”
那人脸色瞬间煞白,二话不说,转身就跑!
程戈抬腿就追,可刚迈出一步,腿上的伤狠狠一抽,疼得他倒吸一口凉气。
他咬着牙,一瘸一拐地往前冲,可那狗贼跑得比兔子还快,眼看就要冲下楼梯。
程戈急了,一把脱下脚上的鞋子,用尽全身力气朝那道背影砸了过去。
鞋子在空中划出一道弧线——眼看就要砸中!
那人的屁股一扭,鞋子擦着他的衣摆飞了过去,砸在楼梯扶手上,弹了两弹,滚落下去。
“操!”程戈单腿往下跳,扶着栏杆就要追。
刚追到楼梯口——
“砰。”他直直撞上了一堵人墙。
他力气不算小,对方被他撞得往后踉跄了一步,却稳稳扶住了他的胳膊。
“慕禹这是作何?”那声音带着几分惊讶,“可是遇上了急事?”
程戈抬头。
林南殊站在他面前,眉头紧蹙,一脸担忧地看着他。
程戈顾不上解释,猛地扭头朝楼梯下望去——空空如也,早没了那人的踪影。
他扶着栏杆,大口喘着气。
林南殊弯下腰,把他那只扔出去的鞋子捡了回来,蹲下身握住他的脚踝,把鞋给他穿上。
这时乔方绪也急匆匆地跑了下来,手里的折扇都忘了合上,一脸焦急:
“怎么了怎么了?程兄你怎么了?青晏呢?”
程戈张了张嘴,他能怎么说总不能说自己碰上了异世界的仇人了吧?
他咽了口唾沫,扯出一个笑。
“没事……”他的声音有些干,“就是看见景明兄太激动了,一时难以自持。”
乔方绪:“…………”
林南殊给他穿鞋的动作顿了顿,抬起头,看了他一眼。
程戈干咳一声,转移话题:“郁离怎么来了?”
他话音刚落,乔方绪抢着回答:“是我派人去找的!”
他收起折扇,在手心敲了敲,“想着难得聚一聚,便请郁离也过来,一同品茗。”
他顿了顿,笑得眉眼弯弯,又补了一句:“人多热闹嘛。”
其实他是自从上次知道林南殊爱慕程戈之后,便想着给两人多创造点相处机会。
今日正好,程戈在,林南殊也在,简直是天赐良机。
只是没想到竟出了幺蛾子,看样子这茶是喝不成了。
马车辚辚地走在青石板路上,车帘随着车身的晃动轻轻摆动,透进来的日光忽明忽暗。
程戈靠在车壁上,手里攥着那两截断了的红绳,翻来覆去地看着。
断口参差不齐,像是被什么东西生生扯断的,又像是磨久了自己断的。
他低着头,指尖摩挲着那粗糙的断口,心里琢磨着该怎么把这红绳给续好。
打个结?可打结就不好看了。
找人重新编?可这是云珣雩亲手编的,别人编的能一样吗?
程戈低头,林南殊正给他腿上的伤口换药。
药粉洒上去的时候,程戈的腿不自觉抖了一下。
林南殊的手便顿了顿,抬起头看他,“疼?”
程戈摇了摇头,林南殊没说话,继续手上的动作。
他把伤口清理干净,重新敷上药,又拿干净的布条一圈一圈缠好。
程戈看着他头顶的玉冠,忽然唤了他一声,“郁离。”
林南殊手上的动作顿了一下,抬起头,“嗯?”
程戈对上那双温润的眼睛,手里还攥着那两截断绳。
他的指尖摩挲着粗糙的断口,声音放得很轻。
“南陵那边……”他顿了顿,“最近可有消息传来?”
林南殊的手指微微收紧了一瞬,随即林低下头继续缠着布条。
“未曾听闻有消息。”
程戈注意到了他手上的动作——那一瞬的收紧,快得几乎看不清,可他看见了。
“那日云珣雩回南陵,”他开口,声音放得很轻,像是在问一件无关紧要的事,“走的是水路还是官道?”
林南殊没有抬头,继续缠着布条,“走的水路。”
程戈的手指刮了刮那红绳的断口,粗糙的触感磨着指腹。
“那正好经过源洲。”他说,语气淡淡的,“他之前还说想同我去源洲看琼花,也不知道还去不去。”
林南殊垂着头,应了一声,“云殿下说来日若得空闲,便会去看。”
程戈没再说话。
马车里安静下来,只剩下车轮碾过青石板的声音,一下又一下。
林南殊的手还在继续,一圈一圈地把布条缠好。
可忽然他的手顿住了,就那么停在半空,没有再动作。
程戈看着他的头顶,玉冠在日光下泛着的微光。
过了许久。
久到马车似乎都慢了下来。
“其实他,”他的声音很轻,轻得像是在自言自语,“没回南陵,对吗?”
林南殊垂着头,那只手还停在半空,久久没有应声。
前几日连日大雨,河水暴涨,水路根本走不了船。
而源洲琼花,不过是他随口编的,云珣雩从未提过。
原来那些欲言又止的话都不是他多心。
云珣雩压根没有回南陵,这些人都在骗他。
他开口,声音哑得厉害,“他在哪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