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463章 熟悉
林南殊垂着眼眸,停在半空的手缓缓落下。
他沉默了很久,久到程戈以为他不会回答了。
然后他听见林南殊轻轻叹了口气,“……我也不清楚云殿下在哪里。”
程戈:“我的毒是怎么解的?”
林南殊的手微微握紧,他张了张嘴,想说什么。
可话还没出口,程戈已经接了过去,“是不是云珣雩?”
林南殊没有反驳,可那沉默比任何话语都重。
程戈心口堵得厉害,声音有一点点颤,“他还活着吗?”
林南殊轻轻避开了程戈的目光,声音低得几乎听不见。
“……我也不知晓。”
马车里彻底安静下来,静得能听见彼此的呼吸声,压抑得让人喘不过气。
程戈没有再说话,他低下头看着手里那两截断绳,一动不动。
马车在崔王府门前停下,程戈下了车,没有回头。
他走进府门,穿过回廊,回到自己的院子。
房门在他身后关上。
林南殊站在院门外,看着那扇紧闭的门,久久不语。
那天晚上,程戈没有出来用饭。
绿柔端进去的饭菜,端出来时几乎没动。
崔忌在门外站了许久,终究没有敲门。
………
深夜。
“吱呀——”一道人影鬼鬼祟祟地从房间探出头来,左右望了望。
随即程戈猫着腰,脚上只套了一只鞋,另一只拎在手里。
他回头看了一眼紧闭的房门,确定没人发现,这才松了口气。
他光着一只脚,踮着脚尖穿过回廊,一路摸到后院。
大黄睡得正香,四仰八叉地躺在那儿,肚子一起一伏,偶尔还砸吧两下嘴,不知道在梦里啃什么骨头。
程戈蹲下,伸手捂住它的狗嘴。
大黄猛地睁眼,吓得差点弹起来,被程戈死死按住。
“嘘——”程戈把手指竖在嘴边,“是我。”
大黄眨巴眨巴眼,认出他来,这才放松下来,尾巴讨好地摇了摇,舌头伸出来想舔他的手。
程戈没让它舔,飞快地从袖口掏出两块大肉干塞进了他的狗嘴里。
大黄的耳朵猛地竖了起来。
它嚼了嚼,眼睛亮了,尾巴摇得跟风火轮似的,
程戈又从怀里掏出一样东西。
那是一小块布,脏兮兮的,带着干涸的血迹。
他把布凑到大黄鼻子前。
“闻闻。”他压低声音,“找这个人。”
大黄嗅了嗅,抬起头看他,眼睛里带着点困惑。
程戈又把那两截断绳拿出来,在它眼前晃了晃。
“他送的,”他说,“现在断了。”
大黄歪了歪脑袋。
程戈把布和绳子一起塞到它鼻子底下。
“帮我找到他。”
大黄又嗅了嗅,这回嗅得久了一些。
然后它站起来,抖了抖毛,朝院门方向走去。
走了两步,回头看他。
程戈跟上去。
一人一狗,悄悄摸出院子,摸出崔王府的后门。
夜色浓得像墨,街上空无一人。
只有远处偶尔传来的打更声,一下一下,敲在人心上。
打更声由远及近,伴着一声悠长的吆喝:“天干物燥——小心火烛——”
程戈下意识往墙根缩了缩,把大黄也往里拽了拽。
一人一狗贴在阴影里,等那打更的慢悠悠地走过去,这才重新探出头来。
大黄甩了甩脑袋,低下头继续嗅,鼻子都快贴地上了。
走得雄赳赳气昂昂,尾巴翘得老高,每一步都踏出了“老子是专业的”气势。
程戈跟在后头,光着一只脚,深一脚浅一脚地踩在青石板上,凉意从脚底直窜天灵盖。
一人一狗穿过两条巷子,又绕过一道破墙。
周围越来越偏僻,月光照在斑驳的墙面上,投下诡异的阴影。
大黄忽然停下来。
它停在一大堆杂物垃圾前,低下头嗅了嗅,然后抬起爪子,扒了扒程戈那条好腿。
扒完之后,它仰起头看着程戈,尾巴摇得飞快,喉咙里发出兴奋的呜呜声。
程戈心头猛地一跳。
他低头看着那堆垃圾——破木板横七竖八地架着,烂布头从缝隙里垂下来,几个破筐子歪倒在一旁,乱七八糟地堆成一个阴森的小山包。
月光照在上面,那些杂物投下的影子像是张牙舞爪的鬼怪。
程戈的呼吸一下子急促起来。
他想起云珣雩那张张扬的脸,想起他每次都打扮得花枝招展的模样。
那样的人,怎么会在这堆垃圾里?
可如果不是……大黄为什么会带他来这里?
程戈的喉结滚了滚,眼眶一下子就红了。
他蹲下身,颤抖着手,开始扒那堆垃圾。
破木板,掀开。
烂布头,扔一边。
破筐子,挪开——
他越扒越快,越扒越急,呼吸越来越重。
月光照在他苍白的脸上,额上沁出细汗,杂物硌得掌心生疼。
“云珣雩……云珣雩……”他低声念着,声音发颤。
破烂被一层层扒开,露出里面的东西——一块大棒骨露了出来。
程戈:“………”
大黄凑过来,闻了闻那根骨头,然后叼起来,放到程戈脚边。
它仰起头看着程戈,尾巴摇得跟风火轮似的,喉咙里发出兴奋的呜呜声。
程戈的眼泪瞬间收了回去。
他低头看着脚边那根大棒骨,又看看大黄那张兴奋的脸。
一秒。
两秒。
三秒。
他猛地伸手,一把用手肘锁住大黄的喉咙。
“汪——!”
大黄四只狗爪在空中疯狂踢蹬,尾巴都吓直了。
程戈死死锁着它,咬牙切齿。
“你他妈的带老子找了半天,就找了根骨头?”
大黄的狗爪还在蹬,喉咙里发出委屈的呜呜声。
程戈收紧手肘。
“云珣雩呢?人呢?再找不到我就让西大街的肉铺老板把你劁了!”
大黄的狗爪在空中猛地一僵。
劁了?
它瞪圆了眼睛看着程戈,眼中满是不可置信。
程戈面无表情地看着它,眼中带着几分绝情,大黄的尾巴瞬间夹紧了。
它从程戈的胳膊底下挣扎着钻出来,小心翼翼地看了一眼那根大棒骨,又看了一眼程戈那张铁青的脸,犹豫了一秒。
然后它飞快地叼起那根骨头,用爪子扒拉了几块破木板,把那骨头严严实实地盖好。
盖完之后,它还回头看了一眼,那眼神满是恋恋不舍。
程戈:“…………”
大黄甩了甩脑袋,重新低下头,这回嗅得比刚才认真多了。
鼻子都快贴地上了,尾巴也不再翘得老高,而是夹得紧紧的,每一步都走得小心翼翼。
它嗅了几步,回头看了程戈一眼,喉咙里发出一声低低的呜咽,示意他跟上来。
一人一狗继续往前走,这回大黄老实多了,再也不敢东张西望,专心致志地嗅着地面。
程戈一瘸一拐地跟在后面,光着的那只脚已经冻得没什么知觉了。
一人一狗穿过第一条巷子。
又穿过第二条。
第三条。
程戈开始怀疑这狗是不是在带他绕圈子。
“大黄,”他压低声音喊,“你是不是迷路了?”
大黄回头看了他一眼,眼神里带着真诚,然后继续低头嗅。
程戈只好继续跟着。
又走了两条街,大黄忽然兴奋起来,尾巴摇得飞快,小跑着拐进一条窄巷。
程戈连忙跟上去。
巷子很深,两边的墙很高,月光照不进来,黑得伸手不见五指。
程戈扶着墙摸索着往前走,好几次差点被绊倒。
“大黄?”他小声喊。
前面传来一声低低的呜咽,示意他跟上。
程戈咬了咬牙,继续往前走,不知走了多久,眼前忽然一亮。
巷子到头了,前面是一条石板路,两旁稀稀落落有几户人家,大多黑着灯,只有一两扇窗户里透出昏黄的光。
大黄停下来,四处嗅了嗅,然后朝左边走去。
程戈跟上。
左边是一条更窄的巷子,只容一人通过。
两边的墙上爬满了藤蔓,在月光下投下诡异的影子。
大黄走在前面,尾巴高高翘起,每一步都走得很坚定。
程戈跟着它,拐过一个弯,又拐过一个弯。
他数着,一共拐了七个弯。
第八个弯口,大黄忽然停下来。
它在一扇门前低下头,嗅了嗅门槛,然后抬起头看着程戈,喉咙里发出兴奋的呜呜声。
程戈走上前,看着那扇门。
门是半旧的朱漆木门,漆色有些斑驳,门环是两只黄铜的狮子头。
他的心跳忽然快了起来,他伸手推开那扇门。
“吱呀”一声,门开了。
入目的是一个小院。
月光照下来,能看见院子里铺着青石板小路,两旁种着些花木。
靠墙的地方摆着几盆兰草,叶子修长。
角落里有一张石桌,两个石凳,桌上还放着一把茶壶,两只茶杯。
程戈的目光越过院子,落在那扇亮着灯的窗户上。
昏黄的灯光从窗纸里透出来,在这偏僻的夜里显得格外冷清。
他一步一步往前走,脚下的青石板发出轻微的声响。
大黄跟在他身后,这回一声都没吭。
程戈站在门前,手抬起又放下,放下又抬起。
他不知道自己怕什么。
明明找了这么久,可当真站在这扇门前,他却忽然不敢推开了。
“汪——”大黄蹲在他脚边,仰着头看他,喉咙里发出一声轻吠,
程戈深吸一口气,伸手推开了门。
屋里点着灯,光线昏黄,一张桌子,几把椅子,靠墙的架子上摆着几本书。
空气里有一股淡淡的药味,底下隐约透着血腥气。
桌案上放着一个油纸包,上面印着“岳记芙蓉酥”。
程戈的目光在那纸包上停了一瞬,随即越过外间,看向里面那层层垂下的青色幔帐。
一层一层,从房梁垂到地面,遮得严严实实。
程戈抬步走过去,伸手掀开幔帐,一层一层往里走。
那股血腥味越来越重。
程戈咽了口唾沫,几乎能听见自己的心跳声。
咚……咚……咚……
一下一下,震得耳膜发疼胸腔发闷,几乎喘不过气来。
青色的布料从指尖滑过,凉丝丝的,像是从水里捞出来的。
他低下头,陡然看见地上落着几张帕子。
白色的,染得通红,揉成一团,皱巴巴地缩在角落。
上面的血迹已经干涸,变成暗褐色的块状,边缘发黑。
程戈的指尖颤了一下,一股无端的不安涌上心头。
他继续往前走,幔帐被一层一层挑开,程戈不知道自己掀了多少层。
他只知道自己的手在抖,指尖发颤,攥着那布料怎么也稳不下来。
直到最后一层。
他伸出手顿了顿,指尖悬在半空,离那布料只有一寸,他却忽然不敢掀了。
“汪——”身后传来一声轻吠。
程戈回头,大黄蹲在幔帐外面,透过缝隙看着他,尾巴轻轻摇了摇。
程戈深吸一口气,伸手掀开了最后一层幔帐。
灯光从侧面照过来,落在床榻间,映出了床上那人。
那人侧躺着,身上盖着几层锦被,只露出一个肩膀。
那肩膀很是清瘦,连被子都撑不起多少弧度,像是两片薄薄的叶子贴在那里。
而枕边却铺陈着半榻白发,发尾垂到榻边,几乎要落到地上。
程戈的脑子像是被人狠狠砸了一下,一片空白。
他站在幔帐边,一动不动。
目光落在那满床的白发上,灯光昏黄,但刺得他眼睛发疼。
他想动,可脚像是生了根,怎么都迈不动。
他张了张嘴,可喉咙像是被什么东西堵住了,一个字都发不出来。
过了很久。
也许只是一瞬。
他终于迈出了第一步。
脚步声很轻,轻得像是怕惊着什么。
脚下的木板发出极细微的吱呀声,一声,又一声。
他绕过榻边,走到那人面前。
低头看。
那人闭着眼睛。
脸色苍白得近乎透明,像是一张薄薄的纸,一戳就破。
颧骨微微凸起,脸颊凹下去,下巴尖得厉害。
睫毛在眼睑下投下一小片阴影,随着呼吸轻轻颤动。
可那呼吸太轻了,轻得几乎看不出。
嘴唇毫无血色,干裂着,有几道细小的口子。
有的已经结痂,有的还泛着淡淡的血丝,像是刚刚裂开的。
那眉眼,那轮廓,是云珣雩。
可那满头的白发,那瘦得脱相的脸——
程戈站在榻边,看着他。
眼泪不知道什么时候流了下来。
没有声音,没有征兆,就那么顺着脸颊往下淌,一滴一滴落在衣襟上。